第65章 怪罈子
四叔公死了。
死的時候還笑著，那笑容掛在臉上，久久不散。李恪站在炕邊，看著那張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難受，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攪，攪得他喘不過氣來。
屋裡的人散了大半。那些女人跑的跑，暈的暈，只剩下癱在地上那個，還在那兒抖，抖得像篩糠。李大山站在門口，扶著門框，臉色白得像紙，腿肚子都在打顫。
「爹，」李恪開口，聲音有些干，「四叔公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大山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了。」他說，「他兒子前年死了，兒媳改嫁了，就剩他一個。」
李恪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炕上那張笑臉。
那笑容，越看越不對勁。不是活人的笑，是那種死人的笑——你知道他死了，可你覺得他還在笑，笑得你心裡發毛。特別是那雙眼睛，雖然沒光了，可總覺得它們在看著你，看著你身後，看著你看不見的地方。
李恪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叔公臨死前，伸手朝他身後招了招。
那個動作，是在招呼誰？
他回過頭，看著自己身後。
什麼都沒有。
可他知道，那裡有過什麼。
那東西，趴在他背上，跟了他一路。
那東西，從他背上下來，走到四叔公面前。
那東西，讓四叔公笑了。
然後四叔公就死了。
那東西是什麼？
它來找四叔公幹什麼？
李恪轉身就往外走。
「恪兒！」李大山在後頭喊，「你去哪兒？」
李恪沒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片燒成灰燼的廢墟前。
火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下幾堵黑漆漆的牆，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廢墟里還在冒煙，細細的，一股一股的，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鑽進鼻子裡，嗆得人想咳。
李恪蹲下來，看著那片廢墟。
四叔公的家，燒成了這樣。可奇怪的是，周圍那些房子，一間都沒事。火就像是長了眼睛，只燒這一家，別的地方碰都不碰。
這是為什麼？
是有人放火？
還是——有什麼東西，想燒掉什麼？
李恪站起身，走到廢墟邊上，往裡看。
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那些還在冒煙的灰燼，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找了根木棍，在廢墟里扒拉了幾下。
扒拉出來一些東西——燒黑的碗，燒裂的缸，燒成炭的木頭。都是些尋常東西，沒什麼特別的。
他又扒拉了幾下。
這回，扒拉出來一個東西。
那東西埋在灰燼底下，露出一角。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他用木棍把它扒拉出來，拿起來一看——
是一塊木頭。
不大，巴掌大小，燒得烏黑烏黑的，可還看得出形狀。是個長方形，邊角磨得圓潤，像是經常被人拿在手裡摸。
李恪翻過來看。
背面，有幾個字。
燒黑了，看不清。他湊近了，眯著眼仔細看。那字刻得很深，雖然燒黑了，可輪廓還在。第一個字是「李」，第二個字是「家」，第三個字是「之」，第四個字是「位」。
李家之位。
不是人名。
是「李家」。
李恪的手，猛地一抖。
他想起四叔公的本名——李四福。他是李家坳的人，祖祖輩輩都在這兒。
這塊牌位，供的是李家先祖。
可為什麼單獨供在四叔公家裡？李家的祠堂在村東頭，雖然破舊了，可還在那兒。他不把牌位放祠堂里，放自己屋裡幹什麼？
李恪把牌位翻過來看正面。
正面也刻著字，筆畫更細，燒得更黑。他仔細辨認，忽然看出來了——那是一行小字，刻在牌位正中的位置。
「李氏一門三十七口永安十三年春」
李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永安十三年春。
那是五年前。
那一年，李家坳出過什麼事？
他拼命想，可怎麼也想不起來。五年前他才多大？十二三歲，整天跟著爹娘下地，哪記得什麼事？
可四叔公記得。
他把這牌位供在自己屋裡，供了五年。
三十七口。
那是三十七條人命。
李恪攥著那塊牌位，攥得手心發燙。
他轉身，走回屋裡。
李大山還站在那兒，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恪兒，你手裡拿的啥？」
李恪把牌位舉起來，給他看。
「爹，」他說，「永安十三年春，咱們村出過什麼事？」
李大山的臉，一瞬間白了。
比剛才還白。
白得沒有血色。
「你……你怎麼問這個？」他的聲音發顫。
李恪盯著他。
「三十七口。」他說，「這是三十七口人的牌位。四叔公供了五年。爹，你知道這事，對不對？」
李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不敢看李恪，低著頭，看著地上。
屋裡靜得可怕。
燈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等著什麼。
李大山終於開口了。
「那一年，」他說，聲音很低，「春上，村里鬧了一場病。」
「什麼病？」
「不知道。」李大山搖搖頭，「就是發熱，咳嗽，喘不上氣。得了的人，撐不了幾天就沒了。」
他頓了頓。
「先是幾家，後來十幾家，再後來……再後來就控制不住了。村里天天有人死，棺材都不夠用，只能用蓆子卷了埋。」
李恪聽著，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三十七口……」
「對。」李大山點點頭，「整整三十七口。有老的，有小的，有壯勞力，有剛過門的媳婦。你四叔公的兒子媳婦，就是那年沒的。」
李恪愣住了。
「不是說……他兒子前年才死的嗎？」
李大山搖搖頭。
「那是他二兒子。」他說，「大兒子，大兒媳婦，都是那年沒的。還有他爹，他娘，他弟弟一家三口……都沒了。」
他嘆了口氣。
「一家子，死了七個。」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塊牌位，看著那行小字——「李氏一門三十七口永安十三年春」。
三十七條人命。
其中七條，是四叔公的親人。
他把他們供在自己屋裡，供了五年。
可這跟今晚的火有什麼關係？
跟那個趴在他背上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跟四叔公臨死前的笑容有什麼關係？
李恪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鬧病的時候，四叔公在衙門裡當過差。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這病是怎麼來的嗎？
李恪轉身，又走進廢墟。
他拿著那根木棍，在灰燼里繼續扒拉。這回扒拉得更深，扒拉得更細。
扒拉出來一些東西——燒爛的衣裳，燒化的錫箔，還有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然後，他扒拉出來一個罈子。
那罈子埋在灰燼最底下，埋在原來應該是炕邊的位置。罈子不大，只有兩個拳頭大小，黑陶的，封著口。
罈子外面，刻著東西。
李恪把它拿出來，湊到月光下看。
那是符咒。
密密麻麻的，彎彎曲曲的，刻滿了整個罈子。
李恪的手，猛地一抖。
他見過這東西。
在那個小廟裡，在那個老頭給他的盒子上，就刻著這樣的符咒。
他低頭看那個盒子——盒子還在他懷裡，貼著他的胸口。那心跳聲，還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可這會兒，罈子里也有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撓。
一下。
兩下。
三下。
李恪攥緊了那個罈子。
他知道，這東西，不能打開。
至少現在不能。
他站起身，拿著那個罈子，拿著那塊牌位，往回走。
李大山還在門口等著。
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李恪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進屋裡，把罈子和牌位放在桌上。
燈里的火苗晃著，照在那兩樣東西上。
牌位黑漆漆的，罈子也黑漆漆的。可那罈子上的符咒，在燈光里好像活了過來，一點一點地在動，像是在爬。
李恪看著那個罈子。
罈子里，有什麼東西在撓。
一下。
兩下。
三下。
一直在撓。
死的時候還笑著，那笑容掛在臉上，久久不散。李恪站在炕邊，看著那張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難受，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攪，攪得他喘不過氣來。
屋裡的人散了大半。那些女人跑的跑，暈的暈，只剩下癱在地上那個，還在那兒抖，抖得像篩糠。李大山站在門口，扶著門框，臉色白得像紙，腿肚子都在打顫。
「爹，」李恪開口，聲音有些干，「四叔公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大山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了。」他說，「他兒子前年死了，兒媳改嫁了，就剩他一個。」
李恪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炕上那張笑臉。
那笑容，越看越不對勁。不是活人的笑，是那種死人的笑——你知道他死了，可你覺得他還在笑，笑得你心裡發毛。特別是那雙眼睛，雖然沒光了，可總覺得它們在看著你，看著你身後，看著你看不見的地方。
李恪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叔公臨死前，伸手朝他身後招了招。
那個動作，是在招呼誰？
他回過頭，看著自己身後。
什麼都沒有。
可他知道，那裡有過什麼。
那東西，趴在他背上，跟了他一路。
那東西，從他背上下來，走到四叔公面前。
那東西，讓四叔公笑了。
然後四叔公就死了。
那東西是什麼？
它來找四叔公幹什麼？
李恪轉身就往外走。
「恪兒！」李大山在後頭喊，「你去哪兒？」
李恪沒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片燒成灰燼的廢墟前。
火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下幾堵黑漆漆的牆，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廢墟里還在冒煙，細細的，一股一股的，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鑽進鼻子裡，嗆得人想咳。
李恪蹲下來，看著那片廢墟。
四叔公的家，燒成了這樣。可奇怪的是，周圍那些房子，一間都沒事。火就像是長了眼睛，只燒這一家，別的地方碰都不碰。
這是為什麼？
是有人放火？
還是——有什麼東西，想燒掉什麼？
李恪站起身，走到廢墟邊上，往裡看。
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那些還在冒煙的灰燼，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找了根木棍，在廢墟里扒拉了幾下。
扒拉出來一些東西——燒黑的碗，燒裂的缸，燒成炭的木頭。都是些尋常東西，沒什麼特別的。
他又扒拉了幾下。
這回，扒拉出來一個東西。
那東西埋在灰燼底下，露出一角。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他用木棍把它扒拉出來，拿起來一看——
是一塊木頭。
不大，巴掌大小，燒得烏黑烏黑的，可還看得出形狀。是個長方形，邊角磨得圓潤，像是經常被人拿在手裡摸。
李恪翻過來看。
背面，有幾個字。
燒黑了，看不清。他湊近了，眯著眼仔細看。那字刻得很深，雖然燒黑了，可輪廓還在。第一個字是「李」，第二個字是「家」，第三個字是「之」，第四個字是「位」。
李家之位。
不是人名。
是「李家」。
李恪的手，猛地一抖。
他想起四叔公的本名——李四福。他是李家坳的人，祖祖輩輩都在這兒。
這塊牌位，供的是李家先祖。
可為什麼單獨供在四叔公家裡？李家的祠堂在村東頭，雖然破舊了，可還在那兒。他不把牌位放祠堂里，放自己屋裡幹什麼？
李恪把牌位翻過來看正面。
正面也刻著字，筆畫更細，燒得更黑。他仔細辨認，忽然看出來了——那是一行小字，刻在牌位正中的位置。
「李氏一門三十七口永安十三年春」
李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永安十三年春。
那是五年前。
那一年，李家坳出過什麼事？
他拼命想，可怎麼也想不起來。五年前他才多大？十二三歲，整天跟著爹娘下地，哪記得什麼事？
可四叔公記得。
他把這牌位供在自己屋裡，供了五年。
三十七口。
那是三十七條人命。
李恪攥著那塊牌位，攥得手心發燙。
他轉身，走回屋裡。
李大山還站在那兒，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恪兒，你手裡拿的啥？」
李恪把牌位舉起來，給他看。
「爹，」他說，「永安十三年春，咱們村出過什麼事？」
李大山的臉，一瞬間白了。
比剛才還白。
白得沒有血色。
「你……你怎麼問這個？」他的聲音發顫。
李恪盯著他。
「三十七口。」他說，「這是三十七口人的牌位。四叔公供了五年。爹，你知道這事，對不對？」
李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不敢看李恪，低著頭，看著地上。
屋裡靜得可怕。
燈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等著什麼。
李大山終於開口了。
「那一年，」他說，聲音很低，「春上，村里鬧了一場病。」
「什麼病？」
「不知道。」李大山搖搖頭，「就是發熱，咳嗽，喘不上氣。得了的人，撐不了幾天就沒了。」
他頓了頓。
「先是幾家，後來十幾家，再後來……再後來就控制不住了。村里天天有人死，棺材都不夠用，只能用蓆子卷了埋。」
李恪聽著，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三十七口……」
「對。」李大山點點頭，「整整三十七口。有老的，有小的，有壯勞力，有剛過門的媳婦。你四叔公的兒子媳婦，就是那年沒的。」
李恪愣住了。
「不是說……他兒子前年才死的嗎？」
李大山搖搖頭。
「那是他二兒子。」他說，「大兒子，大兒媳婦，都是那年沒的。還有他爹，他娘，他弟弟一家三口……都沒了。」
他嘆了口氣。
「一家子，死了七個。」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塊牌位，看著那行小字——「李氏一門三十七口永安十三年春」。
三十七條人命。
其中七條，是四叔公的親人。
他把他們供在自己屋裡，供了五年。
可這跟今晚的火有什麼關係？
跟那個趴在他背上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跟四叔公臨死前的笑容有什麼關係？
李恪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鬧病的時候，四叔公在衙門裡當過差。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這病是怎麼來的嗎？
李恪轉身，又走進廢墟。
他拿著那根木棍，在灰燼里繼續扒拉。這回扒拉得更深，扒拉得更細。
扒拉出來一些東西——燒爛的衣裳，燒化的錫箔，還有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然後，他扒拉出來一個罈子。
那罈子埋在灰燼最底下，埋在原來應該是炕邊的位置。罈子不大，只有兩個拳頭大小，黑陶的，封著口。
罈子外面，刻著東西。
李恪把它拿出來，湊到月光下看。
那是符咒。
密密麻麻的，彎彎曲曲的，刻滿了整個罈子。
李恪的手，猛地一抖。
他見過這東西。
在那個小廟裡，在那個老頭給他的盒子上，就刻著這樣的符咒。
他低頭看那個盒子——盒子還在他懷裡，貼著他的胸口。那心跳聲，還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可這會兒，罈子里也有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撓。
一下。
兩下。
三下。
李恪攥緊了那個罈子。
他知道，這東西，不能打開。
至少現在不能。
他站起身，拿著那個罈子，拿著那塊牌位，往回走。
李大山還在門口等著。
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李恪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進屋裡，把罈子和牌位放在桌上。
燈里的火苗晃著，照在那兩樣東西上。
牌位黑漆漆的，罈子也黑漆漆的。可那罈子上的符咒，在燈光里好像活了過來，一點一點地在動，像是在爬。
李恪看著那個罈子。
罈子里，有什麼東西在撓。
一下。
兩下。
三下。
一直在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