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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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恪從徐家糧鋪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著從身邊走過;買早點的小販支著鍋,油條在鍋里滋滋地響,香味飄得老遠。可李恪聞不見那些香味。他腦子裡全是徐員外那張臉——那張剛才一瞬間變得平靜的臉,平靜得不像活人。

  他順著南街往回走,腳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可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下了。

  有人跟著他。

  不是那種明目張胆的跟,是那種藏在人群里的跟。你往前走,他也往前走;你停下,他也停下。李恪試了兩回,那腳步就停了兩次。

  他回頭看了一眼。

  街上人擠人,賣菜的,買菜的,挑擔的,推車的,哪一張臉都像,哪一張臉又都不像。可李恪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後背上,拔不出來,也看不見,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他沒有再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過南街,拐進那條巷子。巷子窄,兩邊是高高的牆,太陽照不進來,陰涼陰涼的。李恪走了一會兒,忽然加快腳步,三拐兩拐,閃進一個門洞裡。

  過了一會兒,巷子那頭,一個人影慢慢走過來。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他走到門洞跟前,停下腳步,往裡頭張望。

  「找我?」李恪的聲音從門洞裡傳出來。

  那人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瘦瘦的,顴骨很高,眼睛小得像綠豆。他看著李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閃。

  「李里正,」他說,「有人想見你。」

  李恪盯著他。

  「誰?」

  那人搖搖頭。

  「去了就知道了。」

  李恪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他那張瘦瘦的臉,看著他那雙小得像綠豆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種說不清的、空蕩蕩的東西,像是兩眼枯井。

  「我要是不去呢?」

  那人又笑了。

  「你會去的。」他說,「因為那人手裡,有你想要的東西。」

  李恪心頭一跳。

  「什麼東西?」

  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著李恪。

  「來不來,隨你。」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慢慢走遠。

  他心裡頭像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說,別去,這是陷阱。另一個說,不去,怎麼知道那人手裡有什麼?

  他想起了徐員外那張突然變得平靜的臉。想起了那個行商說的話——受人指使。想起了李老五在破廟裡喊的那聲「員外」。

  這些事情,都連在一起。

  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只是一顆棋子。

  可棋子也想看看,下棋的人是誰。

  李恪抬腳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三拐兩拐,出了巷子,往城北走。李恪跟著他,穿過幾條街,走到一片他從來沒來過的地方。

  這裡是縣城的北邊,比南邊冷清多了。路兩邊的房子又破又舊,有的屋頂都塌了,長滿了野草。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隻野狗,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人來,懶洋洋地叫兩聲。

  那人走到一座破廟前,停下腳步。

  廟門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洞,像一張張開的嘴。那人站在門洞邊上,回過頭,看著李恪。

  「進去吧。」他說,「他在裡頭等你。」

  李恪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門洞。

  裡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飄出來,混著香灰的味道,還有一股別的什麼味道——說不清,像是血腥,又像是腐臭。


  他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腳剛踏進去,眼前就暗了下來。外頭的陽光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絲都透不進來。李恪眯著眼,等了一會兒,眼睛才慢慢適應了裡頭的黑暗。

  這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神像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台座,台座上落滿了灰。屋頂塌了一半,能看見外頭的天,可那光照進來,也變成灰濛濛的,落在地上,像一層霜。

  台座下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身黑,看不清臉。

  李恪站在門口,沒有動。

  「來了?」那人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李恪沒有說話。

  那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來。可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太黑了,黑得像兩個洞,深不見底的洞。

  他看著李恪,嘴角慢慢咧開。

  笑了。

  那笑容跟剛才那個人的笑容一樣——很短,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閃。

  「李里正,」他說,「我等你好久了。」

  李恪盯著他。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舉起來,讓李恪看。

  那是一塊腰牌。

  青銅鑄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字——「鎮」。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鎮邪司。

  那人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

  「認得?」他說,「認得就好。」

  他把腰牌收回袖子裡,往前走了一步。

  「李里正,」他說,「你壞了我們的事。」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他那雙黑得像洞的眼睛。

  「驛站的事,」那人說,「你不該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所謂的事。

  「趙家溝的事,你更不該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離李恪只有幾步遠了。

  「你以為,你請來了劉三的魂,就能找到真兇?」他說,聲音還是那麼輕,「你以為,你在公堂上唱那出戲,就能把真兇逼出來?」

  他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長了些。

  「真兇?你知道什麼是真兇?」

  李恪開口了。

  「是你。」

  那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更厲害了。

  「我?」他笑得彎了腰,「我算什麼真兇?我只是個跑腿的。」

  他直起身,看著李恪。

  「李里正,」他說,「你真以為,劉三的死,是因為他看見了什麼?那個行商的死,是因為他被人當刀使了?」

  他搖了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李恪問。

  那人看著他,那雙黑得像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因為那塊地。」他說。

  李恪心頭一跳。

  「趙家溝的地?」

  「對。」那人點點頭,「趙家溝的地。」

  他轉過身,走到那個空空的台座前,伸出手,在台座上摸了摸。

  「那塊地,你知道為什麼值錢嗎?」

  李恪沒有說話。

  那人回過頭,看著他。

  「因為那東西在的時候,沒人敢靠近。那東西不在了,那塊地,就是一塊寶地。」

  他頓了頓。

  「可那東西,是怎麼不在了的?」

  李恪盯著他。

  「是你?」他問。

  那人笑了。

  「我?我可沒那個本事。」他說,「那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李恪身後,臉上的表情,變了。

  變得恭敬了。

  變得畏懼了。

  李恪猛地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青衫,瘦瘦的,清瘦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站在那片灰濛濛的光里,看著廟裡的人。

  監軍。

  李恪愣住了。

  監軍怎麼在這兒?

  監軍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進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恪身邊。

  然後他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牆根下。

  「大人……」他的聲音發顫。

  監軍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擺了擺。

  那個人如蒙大赦,轉身就跑,跑出廟門,跑得沒影了。

  廟裡只剩下李恪和監軍。

  李恪看著監軍,腦子裡亂成一團。

  監軍也在看他。

  「李恪,」他開口,聲音很淡,「你膽子不小。」

  李恪沒有說話。

  監軍走到那個台座前,也伸出手,在台座上摸了摸。

  「這座廟,」他說,「二十年前,我來過。」

  李恪看著他。

  「那時候,這裡還有神像。」監軍說,「香火很旺。我路過的時候,還進來上過一炷香。」

  他轉過身,看著李恪。

  「二十年後,神像沒了,廟也塌了。可有些東西,還在。」

  李恪不知道他說的「有些東西」是什麼。

  可他忽然覺得,這廟裡,不止他們兩個人。

  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監軍也感覺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塌了一半的屋頂,看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

  「走吧。」他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還愣著幹什麼?」

  李恪跟上他,出了廟門。

  外頭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了。

  李恪眯著眼,站在廟門口,看著監軍的背影。

  監軍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

  遠處,是縣城的輪廓,青磚灰瓦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李恪,」他忽然開口,「你信不信命?」

  李恪愣了一下。

  「什麼?」

  「命。」監軍說,「人這一輩子,是命里註定的。該你遇到的事,躲不開。該你遇到的人,也躲不開。」

  他轉過身,看著李恪。

  「我本來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他說,「可你還是來了。」

  李恪沒有說話。

  「我本來以為,你不會管驛站的事。」他說,「可你還是管了。」

  他頓了頓。

  「我本來以為,你不會去陰陽路。」他說,「可你還是去了。」

  他看著李恪,那雙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他說,「有些事,我該告訴你了。」

  李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麼事?」

  監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李恪。

  那是一塊玉。


  巴掌大小,雕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像是龍,又像是蛇,盤成一團,眼睛是兩個洞。

  李恪接過來,看著那塊玉。

  玉是溫的。

  像是有人剛握過。

  「這是什麼?」

  監軍看著他。

  「你拿著它,」他說,「明天,會有人來找你。」

  李恪抬起頭。

  「誰?」

  監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朝遠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

  「李恪,」他沒有回頭,「有些事,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

  風從廟裡吹出來,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在背後吹氣。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黑洞洞的門洞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沒有再看。

  他把那塊玉揣進懷裡,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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