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別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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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關城的北城,是官員們住的地方。街道比南城寬,房子也比南城齊整,青磚灰瓦,一進一進的院子。老七領著李恪,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

  門上掛著兩個銅環,擦得鋥亮。門口沒有守門的兵卒,只有一隻石獅子,蹲在那兒,齜牙咧嘴的。

  老七上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

  「找誰?」

  「老七。」老七說,「找監軍大人。」

  老蒼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恪。

  「等著。」

  門又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進來吧。」

  老七領著李恪進去,穿過一道影壁,進了院子。院子不大,種著兩棵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正屋的門開著,裡頭透出燈光。

  監軍就站在門口。

  他還是那身青衫,負手而立,臉上不冷不熱的。看見李恪,他的目光頓了一頓。

  「李里正。」他說,「你來了。」

  李恪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監軍大人。」

  監軍擺擺手。

  「進來吧。」

  李恪跟著他進了屋。

  屋裡擺設簡單,一張書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四個字——「正大光明」。書案上堆著些文書,還有一盞茶,正冒著熱氣。

  監軍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李恪坐下。

  老七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監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恪。

  「說吧,」他端起茶盞,「什麼事?」

  李恪沒有繞彎子。

  他把永安驛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劉三怎麼死的,李玉成怎麼被冤枉的,那個行商怎麼出現的,周縣令怎麼應的,還有那個喚魂的法子。

  監軍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李恪說完,他放下茶盞。

  「所以,」他說,「你是來替周縣令遞帖子的?」

  李恪點點頭。

  「是。」

  監軍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閃。

  「周縣令,」他說,「我聽說過。在永安待了七年,想走很久了。這回借著你的由頭來找我,倒是會挑時候。」

  李恪沒有說話。

  監軍看著他。

  「你自己呢?」他問,「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說。

  「說。」

  李恪抬起頭,看著他。

  「監軍大人,」他說,「我想知道,趙家溝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監軍的目光頓住了。

  就那麼頓在李恪臉上,一動不動。

  屋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門外傳來老七的腳步聲,噠,噠,噠,走遠了。

  「趙家溝。」監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李恪沒有隱瞞。

  「我去過了。」他說,「那一夜之後,我去過趙家溝。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山坡上有焦痕,有碎骨,還有一塊布——」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青色布料,放在書案上。

  布角上,那個「鎮」字,在燈光下清清楚楚。

  監軍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那塊布,看了很久。

  「這是老七的。」他說。

  李恪心頭一震。

  「老七的?」

  監軍點點頭。

  「他那天晚上,去了趙家溝。」他抬起頭,看著李恪,「那塊布,是那時候留下的。」


  李恪攥緊了拳頭。

  「老七他……」

  「他沒死。」監軍說,「可他差點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恪。

  「趙家溝那東西,比我們想的凶。」他說,「鎮邪司去了三個人,只回來一個。老七是回來的那個,可他回來之後,整整三天沒開口說話。」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監軍的背影,看著他那件青衫在燈光里微微晃動。

  「那三百多口人呢?」他問。

  監軍沉默了很久。

  「沒了。」他說,「都沒了。」

  李恪的心沉了下去。

  「可他們……」

  「他們不是被殺的。」監軍轉過身,看著他,「他們是……」

  他頓住了。

  「是什麼?」

  監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李恪,」他說,「這事兒,你別問了。」

  李恪愣住了。

  又是這句話。

  老七這麼說,監軍也這麼說。

  「為啥?」他問,「為啥都不能說?」

  監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書案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周縣令的帖子,」他說,「我會幫他遞。你回去告訴他,讓他等著就行。」

  李恪看著他。

  「那趙家溝的事……」

  「趙家溝的事,」監軍打斷他,「你就當沒發生過。」

  李恪攥緊了拳頭。

  他看著監軍那張不冷不熱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不是他不配知道,而是知道了,對他沒有好處。

  可他還是想知道。

  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跟他一樣種地、趕集、過日子的老百姓,怎麼就「沒了」?怎麼就「當沒發生過」?

  「監軍大人,」他開口,「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監軍看著他。

  「問。」

  「朝廷斬殺邪祟是為了百姓,,」李恪說,「可百姓為何同邪祟一起沒了蹤跡?!」

  監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此事……」他說,「我就當沒聽過。」

  李恪站起身,躬身行禮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

  「李恪。」

  他回過頭。

  監軍坐在書案後,看著他。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出犧牲。」他說。

  然後他擺了擺手。

  「去吧。」

  李恪出了門。

  院子裡,老七還站在槐樹下,背對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恪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七哥。」

  老七沒有回頭。

  「問完了?」他問。

  「問完了。」

  老七沉默了一會兒。

  「走吧,」他說,「我送你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出了那條巷子,走到北城的大街上。

  天已經黑了。街上的鋪子都關了門,只有幾盞燈籠掛在檐下,晃晃悠悠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恪忽然停下腳步。

  「七哥。」

  老七也停下來,回過頭。

  「你那天晚上,」李恪看著他,「在趙家溝,看見了什麼?」

  老七的臉色變了。

  就那麼一瞬間,李恪看見他的眼神變了——變得像是一扇門,在他面前猛地關上了。

  「李兄弟,」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別問了。」

  李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老七,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看著他眼睛底下那兩團青黑,看著他緊抿著的嘴唇。

  「行。」他說,「我不問了。」

  老七鬆了口氣。

  那口氣松得很明顯,肩膀都往下垮了垮。

  「走吧,」他說,「我送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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