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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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恪一夜沒睡。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盯著趙家溝的方向,盯到東方泛白,盯到村里第一聲雞叫。

  可那邊再也沒動靜。

  天亮的時候,村里人陸續起來了。

  先是幾個起早的老漢,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喝粥,一邊喝一邊往李恪這邊瞅,目光裡帶著打量和探究。

  然後是那些婆娘們,抱著盆去井台打水,湊在一處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李恪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

  昨天他空著手回來,沒說請來官兵,也沒說朝廷要怎麼辦。爹那聲「等啥」吼得半個村子都聽見了。這會兒他又在這兒杵了一夜,傻子都知道有事。

  「恪哥。」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恪回頭,是李鐵蛋。

  這小子比李恪歲數小,但腦子靈活好使。

  可這會兒他臉上沒了往日那股聰明勁兒,眉頭擰成個疙瘩。

  「昨兒夜裡那動靜……」他壓低了聲音,「可聽見了?」

  李恪點點頭。

  「那是啥?」李鐵蛋湊近了些,眼睛裡有壓不住的懼色,「我爬起來聽了一耳朵,沒敢出門。那哭聲……那哭聲不是人的。我見過死人發喪,聽過孝子賢孫哭靈,不是那個聲。」

  李恪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心裡有個猜測——那個猜測讓他又驚又疑,到現在都不敢確認。

  「鐵蛋,」他忽然開口,「叫上幾個膽大的,跟我去趙家溝走一趟。」

  李鐵蛋愣住了。

  「去那兒?」他聲音都變了調,「恪哥,趙家溝……那東西……」

  「我知道。」李恪看著他,「所以你挑膽大的。不敢去的,不勉強。」

  李鐵蛋咽了口唾沫,盯著李恪看了半晌。

  然後他一跺腳。

  「成!」他說,「我聽你的,我去叫人。」

  他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多叫幾個?」

  李恪說,「帶上鋤頭鎬把,別空手。」

  李鐵蛋點點頭,大步去了。

  李恪回屋,跟爹娘說了要去趙家溝的事。娘當時就變了臉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瘋了?那地方現在是啥你不知道?你去送死?」

  「娘,」李恪耐著性子,「昨夜的動靜您也聽見了。那東西……可能沒了。」

  「可能?」娘的手攥得更緊,「可能沒了你就去?要是還在呢?」

  李恪沒有掙開。

  他看著他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滿是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讓他心裡發酸的東西。

  「娘,」他說,「我是里正。」

  「那也不行,怎麼也得等小道長來再說。」

  清風平日待在村里,昨天下午說有事,出了村,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估摸著,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不然也不會不等李恪回來,就離開。

  眼下,李恪也沒招,他得領頭。

  門口已經聚了七八個人。

  李鐵蛋辦事利索,叫來的都是村裡的青壯,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可這會兒,他們臉上都繃著。

  看見李恪過來,幾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恪哥,」其中一人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鐵蛋說您要帶我們去趙家溝?那地方,邪乎。」

  「我知道。」李恪站定,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昨夜的動靜,你們都聽見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

  「那東西,」李恪說,「可能沒了。」

  沒人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又有一人開口:「恪哥,您怎麼知道?」

  李恪沒有解釋。

  他沒法解釋。

  他總不能說,有個監軍告訴他朝廷會一併平了這事兒,然後夜裡那邊就鬧出那麼大動靜。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說,「敢去的,跟我走。不敢去的,留下。不勉強。」

  說完,他轉身朝村外走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恪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七八個人,一個都沒落下。

  趙家溝離李家坳不遠,翻過兩座山樑就到了。

  往常走這條路,要花小半個時辰。

  可李恪惦記著那邊的情況,腳下不自覺地快了些,把後頭的人落下一大截。

  「恪哥!」李鐵蛋等人費力地跟在後頭喊,「你慢點兒!我們跟不上!」

  李恪這才收了收步子。

  可他還是忍不住往那邊望,越過前面那道山樑,就是趙家溝了。

  那片地方他小時候來過,趕集、走親戚,沒少在這條路上來回。

  那時候只覺得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子,比李家坳大一些,人也多一些。

  可現在,那道山樑後面,靜得像墳地。

  連鳥叫聲都沒有。

  翻過山樑的時候,李恪停住了腳步。

  後頭的人跟上來,也停住了。

  沒有人說話。

  趙家溝就在山腳下。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牆茅屋,錯錯落落,跟李家坳沒什麼兩樣。

  可這會兒正是做早飯的時候,卻沒有炊煙。

  正是該人聲嘈雜的時候,卻沒有半點聲響。

  整個村子,像死了一樣。

  「沒人了?」李大山聲音發顫。

  李恪沒有回答。

  他往山下走。

  越往下走,看得越清楚。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可樹下沒人。

  往常這個時辰,該有老人坐在那兒曬太陽,該有孩子繞著樹根追跑。

  可現在,樹下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在地上打旋。

  他走進村子。

  路兩邊的人家,門都開著。

  有的開著一條縫,有的大敞著,像是在往外迎接什麼。

  李恪路過一戶人家,往裡看了一眼,灶台上擺著半盆沒洗的菜,水缸邊扔著一隻瓢,地上還有一隻鞋,像是有人慌慌張張跑出去時掉的。

  「恪哥……」李鐵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壓得極低,「你看這兒。」

  李恪走過去。

  劉栓子蹲在一戶人家的門檻邊,指著地上。

  地上有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那腳印有巴掌大,深深地印在土裡,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這裡走過。

  可那形狀……李恪看了半天,認不出來是什麼——不像是野獸,也不像是人能踩出來的。

  腳印朝著村外延伸,一路往山里去。

  李恪站起身,順著腳印的方向望過去。

  那是村子後面的一片山坡。

  山坡上長滿了野草,這會兒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跟著腳印走。」他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他們跟著那串奇怪的腳印,穿過村子,上了山坡。

  山坡上的草很深,踩上去窸窸窣窣地響。腳印在草叢裡斷斷續續,有時深有時淺,但方向一直沒變——往山頂去。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李恪忽然停下腳步。

  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那氣味很難形容,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待了很久,把山都熏得變了味。

  「就是這兒。」趙大疤忽然開口。

  他指著前面的一塊空地。

  那塊空地不大,幾丈見方,周圍的草被壓得東倒西歪。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連底下的土都變了顏色。


  焦痕旁邊,散落著一些東西。

  李恪走過去,低頭細看。

  是骨頭。

  但不是完整的骨頭。是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咬過的碎骨。

  有的發黑,有的發白,散落在焦痕周圍,像是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他蹲下身,撿起一截。

  那是人的指骨。

  李恪攥著那截骨頭,沒有說話。

  「恪哥……」李鐵蛋湊過來,聲音發飄,「這東西……」

  「找。」李恪開口,聲音沉得嚇人,「找找有沒有別的。」

  幾個人散開,在周圍翻找。

  不一會兒,一人喊了一聲:「這兒有東西!」

  李恪走過去。

  劉栓子蹲在一叢野草後面,指著地上。那裡有一塊布,不是尋常的粗布,是青色的細布,像是官服上扯下來的。

  布上沾著黑乎乎的東西,已經干透了,看不出是什麼。

  李恪把那塊布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布角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他湊近了細看——那是一個字。

  「鎮」。

  李恪的手猛地一緊。

  他想起那塊腰牌。

  想起老七攥著腰牌時發白的指節。想起監軍那句話——朝廷會一併給你平了。

  「恪哥?」李鐵蛋小心翼翼地問,「這是啥?」

  李恪沒有回答。

  他把那塊布疊起來,揣進懷裡。

  「走。」他說,「回去。」

  幾個人如蒙大赦,趕緊跟著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李恪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風吹過野草,窸窸窣窣地響。陽光照下來,明晃晃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可李恪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看著他。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一直到進了李家坳的村口,李鐵蛋才憋出一句:「恪哥,趙家溝……真沒了?」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

  「沒了。」

  幾個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兩個村子挨得近,以往沒少因為爭水的事,鬧得不可開交。

  可終究是一片黃土上,相鄰的村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突然整個村子都沒了,實在太詭異了。

  村口聚了不少人。

  看見他們回來,都圍上來問。

  「咋樣?趙家溝咋樣?」

  「你們見著啥了?」

  李恪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那東西,」他說,「沒了。」

  人群里響起一陣騷動。

  李恪沒有多說什麼。

  他穿過人群,往家走。

  推開門,娘正在灶台邊做飯。

  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

  「恪兒?」她聲音發顫,「你……你回來了?」

  李恪點點頭。

  娘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抱住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嘴裡念叨著,聲音裡帶著哭腔,「娘一宿沒睡,就擔心你……那地方那麼邪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李恪拍了拍娘的背。

  「娘,沒事。」他說,「那東西沒了。」

  娘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沒了?」

  李恪點點頭。

  他又想起山坡上那片焦痕,想起那些散落的碎骨,想起那塊沾著黑漬的青色布料。

  他想起布角上那個「鎮」字。

  朝廷會一併給你平了。


  監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可他做到了。

  只是……代價是什麼?

  趙家溝?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布料還帶著他的體溫,軟軟的,薄薄的,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可揣在他懷裡,卻沉得像塊石頭。

  他想起老七。

  想起那個壯實的漢子,拍著他的肩膀說「這事兄弟我記住了」。

  監軍說——那王偏將的親兵老七,你別找了。

  為什麼不找了?

  老七去哪兒了?

  那塊布料上沾的,是誰的血?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喊:「恪哥!恪哥!」

  李恪站起身,推門出去。

  一個半大小子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指著村口的方向。

  「恪哥,有……有人來了!」

  李恪心頭一緊。

  他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看見他來,自動讓開一條路。

  路的盡頭站著一個滿臉疲憊的漢子。

  「玉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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