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壽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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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人實在沒別的門路了,」李鐵蛋面露急色,雙手不安地搓著,「我們尋思著,恪哥你在驛站當差,好歹也算是半個官面上的人,或許能跟衙門裡的哪位爺搭上話,打聽打聽,哪怕遞個口信也好……」

  李恪聽了,沒有立刻應承,也沒有斷然拒絕。

  官府固然蠻橫,但也不至於無緣無故就抓十幾號人。

  這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貿然摻和進去,反而可能把自己也陷進去。

  「你們先回村去,別在驛站門口聚著,」李恪沉吟片刻,說道,「我正好要去一趟縣城辦點事,順路打聽一下情況。有了消息,我再告訴你們。」

  李鐵蛋等人聽他願意幫忙,也不敢再要求別的。

  去縣城的路,對於擁有五級【踏風行】的李恪來說,已不算遙遠。

  城門口空空蕩蕩,平日裡在此納涼、做小買賣的人一個不見。

  只有兩個沒精打采的兵丁倚在門洞陰影里,用布巾捂著口鼻,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寥寥無幾的進城者。

  李恪懷揣著滿腹疑竇與不安,快步朝著城西左坊巷走去。

  穿行在縣城略顯蕭索的街道上,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目光所及,竟有好幾戶人家的門楣上,都新掛了刺眼的白幡,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蕩著。

  巷口牆角,多了些未曾清理乾淨的紙錢灰燼,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散。

  李恪想找人問問,可街上的店鋪大多門窗緊閉。

  整條街死氣沉沉,唯有街角一家賣紙錢、壽衣、紙紮人的鋪子,還敞著半扇門。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劣質漿糊的味道。

  一個人半伏著身子,背著光,蹲在櫃檯邊。

  只露出個背部和穿著的衣裳。

  「掌柜?掌柜?」李恪連喚好幾聲,不見有人應。

  他往前走了幾步,往往櫃檯下一看。

  「嘶!」

  哪裡是什麼人蹲著!

  櫃檯下,一個雙頰用鮮艷硃砂點了兩坨紅暈、穿著灰布衣裳的紙人,正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弓著身子。

  李恪心頭一凜,一道尖細刺耳的聲音響起:

  「客人是要買紙錢,還是紙人,還是壽材?」

  李恪一驚,下意識後退半步,差點以為真是那紙人開了口。

  「嗬……」一聲低笑從裡間傳來,隨即,一個面色蒼白、身形瘦高的中年人撩開裡間的藍布門帘,探出頭來。

  他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珠轉動也顯得遲緩,往那一站,像個活紙人。

  「掌柜的,你弄個紙人擺在正門口,也不怕嚇走了客人。」李恪定了定神。轉眼,就瞧見掌柜頭上懸著的斬殺線,竟然是淺黃色。

  這還是他第一次瞧見有人斬殺線的顏色,如此淺。

  「客官這話可沒道理。」白臉掌柜慢悠悠地說,聲音依舊尖細,「酒樓的酒要香,飯館的菜要勾人饞,我這壽材鋪,不把要賣的傢伙事擺出來亮亮相,難道……把我自個兒擺上去不成?」他說著,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李恪身上掃了掃。

  李恪不想與他過分糾纏,便直接低聲問道:「請問掌柜,城裡……怎麼這麼多人家辦喪事?」

  「你倒是真會找人問。」掌柜拍了拍手上的灰,側身將藍布門帘又撩開些,露出堆滿各色紙紮人的昏暗裡間,

  只見裡間靠牆立著、懸掛著、堆疊著大大小小、男女老少、穿著各色紙衣的紙人,在昏暗光線下,那一張張描畫出來的臉孔顯得分外滲人。

  「客官……不怕?」

  「一堆紙糊的物件,有什麼好怕。」李恪語氣平淡。

  「嘿,倒是個膽大的。」掌柜似乎來了點興致,沒再賣關子,轉身吃力地從裡間抱出一大摞尚未完全紮好的紙人骨架和白紙,「活人,長時間見不著光,不行。陰氣重,要生病的。」他一邊說,一邊示意李恪幫忙,「可我這些夥計們,長時間見著光,也不行,曬褪了色,就不好看了。」

  李恪見狀,上前搭了把手,幫他將那些紙人骨架一個個搬到鋪子陰涼通風的地方擺放。


  幹完活,他才看清,這掌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打扮倒像個落魄書生。

  可他臉上全無血色,一雙眼珠子轉動起來總慢半拍,缺乏活人應有的靈動生氣,往紙人邊上一站,還挺嚇人。

  「客官是永安驛的驛卒?」掌柜慢吞吞地走到櫃檯邊,彎腰,動作有些僵硬地將地上那個姿勢彆扭的紙人扶了起來,擺正。

  它嘴角咧著,勾起一個詭異的笑,一雙用墨點出來的眼睛,空洞無神卻又直勾勾地盯著李恪。

  李恪這才發覺,腰上掛著的驛站腰牌露了出來:「算是。」

  「哦……」掌柜灰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珠緩緩轉動,似乎在回憶什麼,「能否請客官為我送一份信到臨關,費用好說。」

  李恪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臨關不算近,也不太平,可不好走。」

  掌柜頓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銀子。」

  李恪猛地一愣,他沒聽錯吧。

  二兩……銀子。

  就為送一份信。

  什麼信,能夠值二兩銀子。

  臨關縣離永安縣城不算遠,也就不到六十里地。

  這個距離,對李恪來說不算什麼,要是肚子裡有食,他一天就能跑個來回。

  可天上不會掉餡餅,更別說是純肉餡餅。

  臨關可不是普通的縣城,那是邊關要塞,眼下正值北方戎狄叩關,對來回行人查得可嚴了。

  他雖掛著驛站的腰牌,可輕易也不敢去臨關縣。

  誰知道掌柜信里寫了什麼,別到時候被當真細作抓去砍了頭,沒掙著錢,反而把自己交代進去了。

  他一下警惕了起來。

  掌柜的見他沒應聲,又補了一句,「信,你可以看,若是不識字我可以給你找個書生讀給你聽。」

  李恪猶豫了。

  二兩銀子送一趟信。

  他本來每幾日都要往臨關驛去一趟。

  可以說是順路的事。

  「臨關縣城戒嚴,尋常人可進不去。」李恪頓了頓,接著提出個條件,「我最多把信送到臨關驛,讓哪裡的驛卒送進城。」

  「你是驛卒,別人進不去,你能進。」掌柜的思索片刻,「如此可好,只要你把親手信送到我舊友手上,我再加一兩銀子。」

  「不過,我只能先給二兩,」掌柜也提出一個條件,「等你送完信,讓我那舊友在信封上蓋個印,你拿著信封找我結剩下一兩。」

  三兩銀子,比背屍一次還多一兩。

  李恪動心了。

  不管怎麼說,去一趟臨關,總不會比昨夜來得兇險。

  眼下還不知道昨夜怎麼回事,背屍的活兒,暫時是不敢接了。

  「倒也行。」李恪接著說道:「先說好,我只管送信,要是他要回信,那是另外的價。」

  他讓李恪等一下,也不避著他,當場拿出紙筆寫起了信。

  得益於前身在年景好的時候,讀過兩年私塾,信里的字他倒也能認出個七七八八。

  沒有尋常的噓寒問暖,而是直奔主題,要對方把先前積壓的貨送回來,不然就要上衙門告他。

  最後,落款:白記壽材鋪,白守晦。

  整份信的意思,倒是簡潔明了,甚至可以說是不懂人情世故。

  「白掌柜的字寫得真不錯。」李恪誇讚道:「怎麼就做了這一行?」

  白守晦,「家傳的生意,我不接就黃了。」

  待墨跡干透,他將信紙仔細折好,塞入一個信封,遞給李恪。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那雙沒什麼神采的眼睛,再次仔細打量了李恪一番,「對了,客官若是日後有需要置辦壽材、或是紙馬香燭,來我這兒,價錢……保管給你算便宜些。」

  李恪眉頭一皺,這話聽著實在彆扭:「那還是算了,我眼下可用不著這些。」

  「那可不好說。」掌柜的聲音壓低了些,「城裡正在鬧瘟疫。」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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