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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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角的骨架躺在書房地上那兩天,徐文術總覺得屋裡多了個活物。

  雖然它看起來沒什麼動靜,不像是鳥一樣飛起來,也不會啼叫。

  但是總讓徐文術覺得就像是一隻沒長毛的鳥,就趴在那裡等著人去投餵。

  然而到了這一步,鷂子的存在就更是讓老沈掛念。

  比起之前來講,老沈來得更勤了,說什麼怕是長歪掉。

  徐文術還想說,這鷂子還能長得有多歪。

  再說了,這真的把他當做活物嗎?

  不過看著老沈那一副入了魔的樣子,徐文術還是沒有說出來。

  老沈確實不正常,尤其是這段時間。

  有時天還灰著,他就把木箱放在門口,抖落掉鞋底的霜,進屋之後也不說話,兩眼直勾勾的看著骨架。

  他也不光是看,有些時候更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觸摸。

  隨後,看完摸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戶縫的方向。

  「今天別開窗。」

  「什麼?」

  「潮。」

  他吐出一個字。

  徐文術瞟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一副要下雨的模樣。

  他有些佩服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沈,隨後跑去把窗戶關的嚴實一點,隨後又把暖氣片的檔位擰大半格。

  暖氣,足夠祛濕,甚至乾的可怕。

  屋子裡面熱起來之後,竹子的那股味道就更加明顯。

  徐文術聞起來有點像是帶著甜味的青湯。

  老沈把魚鰾膠的玻璃瓶擰開,一股老味混雜著竹子味道一起出來。

  他用竹籤挑起一點膠,先在指腹上抹開,再抹到骨架的接縫處,動作很慢,像在給人上藥。

  「別抹厚。」他盯著徐文術的手,「厚了結皮,裡頭空。空了就脆。」

  徐文術點頭照著做,手指不敢快。

  骨架的麻繩要重新換一遍。

  老沈嫌原來的繩子粗,說粗繩子上天吃風拖聲。

  徐文術就跟著他拆,拆到指腹發熱,麻繩摩擦出來的灰嵌進指紋里,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學哥兒來過兩回,坐在門檻上抱著作業本,眼睛盯著竹筋和繩結髮呆,像看一場永遠不會完的手工課。

  老沈不讓他靠太近,嘴上嫌他礙事,最後還是丟了一個活給他,讓他把削下來的竹屑裝進袋子。

  學哥兒接過袋子時興奮得要命,裝得很認真,一邊裝一邊小聲問:「沈爺爺,八角做出來會比現在這隻更響嗎?」

  老沈頭也不抬:「這可是八角。」

  學哥兒的眼睛瞪得很大。

  大概率作業都不想寫了。

  顧夏這幾天的消息也沒斷過。

  「我明晚能到,別睡太早。」

  這條消息十分突兀地出現在了一大堆消息當中,看起來像極了冬天的梅花,又或者是初春剛剛冒頭的一縷青草。

  青草……

  草……

  徐文術看到「明晚」兩個字的時候,手裡那根繩結打錯了。

  以至於被老沈發現,吃了一頓批評。

  他把繩子重新拆開,又重新打了一遍,打得更緊。

  「到鎮口給我發消息。別亂走小路,天黑風大。」

  顧夏回了個「收到」,又補一條:「我要先看八角骨架。」

  「先吃飯。」

  「看完再吃。」

  她說話永遠像在跟他抬槓,但這種抬槓不煩,像有人在你忙得頭暈的時候敲一下桌面,讓你知道外面還有人。

  徐文術自然知道的。

  但是老沈呢?

  老沈當然不知道。

  老沈的世界裡只有刀、膠、竹筋和風。

  他甚至連日曆都不怎麼看,只會抬頭看天色,低頭摸竹子,最後說一句「差不多」。

  徐文術也沒打算讓他知道,至少現在不需要。八角還沒立住,任何人的變量都不該放進來。


  顧夏是他自己的變量。

  他想把她留在自己的那一邊。

  顧夏到的那天,仿佛風都變了。

  時間像被這幾天的竹屑磨平了,早晚的界限變得沒那麼硬。

  徐文術只記得那天下午風忽然轉涼,河面起了細紋,菜場那邊蒸年糕的攤位冒出來一團一團白氣,鎮上的人開始說「明天元旦啦」。

  老沈那天走得比平時早一點。

  他把木箱扣上,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書房地上的骨架,丟下一句:「別碰它。讓它站一晚上。」

  「怎麼站?」徐文術問。

  老沈指了指幾本厚書:「用這個壓住它的角。」

  然後就走了,走得很乾脆,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忍不住留下來繼續。

  他走的時候眼神當中帶著一種決絕。

  老沈一走,屋裡空下來,徐文術才想起顧夏說「明晚能到」。

  他把晚飯做得簡單,一鍋熱湯麵,青菜多放一點。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我到鎮口了。」

  徐文術把筷子一放,抓起外套就下樓。

  到門口又折回去,拿了條圍巾。

  不是給自己,是給她。

  鎮口風大,她那種人來得瀟灑,往往不把風當回事。

  鎮口旅社那邊燈不亮,只有路燈一盞。

  她就站在路燈下面,背包比人還大,帽子壓著額頭,圍巾只隨便繞了一圈,風一吹就翹起來。

  她看見他,先抬手揮了一下,笑得特別亮:「徐老師。」

  徐文術走近,把圍巾遞過去:「戴上。話說別用這個稱呼來打趣我了。」

  「你這是在管我?」顧夏接過圍巾,動作卻很聽話,繞了兩圈,繫緊,「哎,圍巾不錯。」

  「鎮上買的。」徐文術說,「不是我挑的。」

  「那就更好。」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走吧。」

  顧夏眼睛一下亮了,腳步比剛才快半拍:「快走快走,我等著看傳說中的板鷂呢。」

  他們沿著河走回去,路不長,但風一直在側面推著,推得人肩膀緊一點。

  顧夏一路沒怎麼夸景色,反倒一直在問「你們八角做到哪一步了」。

  「骨架做出來了。」徐文術說。

  「哨呢?」

  「第一排大哨在做。」

  「能吹響了嗎?」

  「吹得響。」徐文術想起自己憋紅臉吹哨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但不漂亮。」

  「你還追求漂亮?」顧夏斜他一眼,「你不是說你是打雜的?」

  「打雜也得有審美。」徐文術說。

  顧夏笑出聲,笑聲被風吹散一點:「你現在比以前活一點。」

  「以前難道不活了?」徐文術反問。

  「以前大多數帶著一種逃離吧」顧夏說,「現在更多的才是原本的你。

  這就像是我剛辭職那段時間,做什麼事情都想著要對比。

  這樣也有好處,就是自由。

  但是總覺得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是人生原本就不只是一種答案,為什麼要表現出好不容易逃離出的快樂呢。

  難道不是單單為了享受世界而快樂嗎?」

  她沒往下解釋,像怕解釋多了顯得矯情。她就是這樣,說到點上就收。

  進小樓的時候,顧夏先站在院門口吸了一口氣。

  「總算是要見到了。」她抬頭看二樓窗,「真讓人感到激動啊。這可是八角板鷂啊。」

  「別急著感慨。」徐文術把門推開,「先脫鞋,地上有竹屑,注意別踩到,要是踩到了就會紮腳的。」

  顧夏一邊換鞋一邊笑:「你現在說話跟老媽子一樣。」

  「你少來。」徐文術把燈打開,「你先吃點東西。」

  顧夏沒動,眼睛在房間當中來回掃視:「骨架在哪?」

  「樓上。」徐文術看她那股子勁,知道攔不住,「先看兩分鐘,下來吃。」


  顧夏點頭,立刻往樓上走。

  書房門一開,她就停住了。

  八角骨架躺在地上,八個角伸開,紙還沒糊,哨還沒上,純粹的竹筋和繩結把一個巨大的形狀撐在那裡。

  燈光從檯燈和頂燈疊在一起,把竹筋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顧夏蹲下來,手懸在半空沒敢碰。

  「這麼大。」她低聲說。

  「嗯。」徐文術站在門口,「你別踩粉筆線。那是老沈畫的影子。」

  「我不踩。」顧夏很認真地點頭,像面對什麼很貴的東西,「它像一隻……沒長羽毛的鳥。」

  徐文術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哈大笑了起來:「你也這麼覺得。」

  顧夏抬頭看他:「你們要把它送上天?」

  「送得上去就送。」徐文術說,「送不上去也得做完。老沈就是為了做完。」

  顧夏沒再問,她站起來,在屋裡繞了一圈,視線落在角落的木箱上。

  「那裡面是哨?」她問。

  「嗯。」徐文術說,「別開。老沈擺的順序,亂了他要罵人。」

  顧夏立刻把手收回去,像被電了一下:「這東西一看就知道很多門門道道。。」

  她轉身下樓,動作比上樓還快,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動手。

  到樓下,她終於肯坐下來吃麵了。

  吃了兩口,忽然停筷子,眼珠子一轉隨後看向徐文術問道:「你現在跨年怎麼過?」

  「就這樣唄。」徐文術說,「鎮上沒什麼花樣,最多自己在屋子當中拿著手機看個倒計時,零點放兩根煙花。這樣。」

  「那你元旦還忙嗎?」

  「忙。」徐文術說,「老沈不會停。」

  顧夏把筷子放下,撐著下巴看他:「那你呢?你會停嗎?」

  徐文術被她問得停了一下。

  他想說「我當然也不停」,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太像宣誓。

  最後只說:「我看風。」

  顧夏笑了起來:「這看起來像是老沈說的話。」

  「好用。」徐文術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一晚,顧夏沒多聊她路上的故事,也沒講太多自己的計劃。

  她像是故意把話收著,只把「來了」這件事擺在這兒,讓它穩穩落地。

  吃完飯她幫他把碗洗了。

  洗碗的時候她抬頭看窗外的河,河面黑得很深,路燈光碎碎落在上面。

  「說起來其實我也沒走多久,燈節也就是過去沒幾天時間。」她忽然說。

  徐文術擦桌子沒有接話。

  「後來我在別的地方的時候就會看看視頻。」顧夏說,「我看到視頻的時候,剛好在一條很吵的河邊。那條河周圍全是GG牌,燈也花,水也花,什麼都擠在一起。我當時就想到底還是這裡的河燈好看。」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說多了,咳了一聲:「反正現在我來了。」

  徐文術「嗯」了一聲,「老樣子,那間房間後面沒來過人,套件都是洗過的,很乾淨。」

  顧夏點頭,拎著包上樓,走到一半回頭:「我能再看一眼骨架嗎?」

  「別碰就是了。」徐文術說,「老沈不在這裡,」

  「我就看。」顧夏說得很乖。

  夜深一點,樓里安靜下來。

  徐文術在書房收拾,手摸到那張圖紙,紙邊沾著竹屑。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背面寫的「接站」,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寫得太早,顧夏真站在他樓里了,這事反倒不需要寫了。

  這個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顧夏發來的照片。

  照片裡是書房地上的八角骨架,角度很低,像她蹲著拍的。

  她配了一行字:「它像一隻還沒學會叫的鳥。」

  「明天它先學會站。叫是後面的事。」

  「那我明天還能看嗎?」

  徐文術想了想,回她:「來都來了,為什麼不看呢,多個人幹活很不錯。」

  「好啊,你是把我拉過來幹活的!」


  「我可沒說,這叫做喊你來參觀非遺。」

  顧夏那邊很快回了一個凶貓的表情包。

  徐文術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關窗。

  路過那間掛板鷂的空房時,他停了一下。

  門縫還留著,窗戶則是被微微打開了一個口。

  多半是顧夏想要聽聲音。

  而這個時候,正好一股風從外面鑽進來,板鷂邊角輕輕抖了一下。

  哨口挨著哨口,磨出一點細響,不像唱,更像有人在屋裡清了清嗓子。還沒開口,就先把氣息收住。

  徐文術站在門口沒動。

  他忽然意識到,明天開始這樓里會同時有三件事在轉:老沈要做八角,顧夏在樓上,元旦又快到了。

  元旦到了,人就多了,人多了自然就會熱鬧起來。

  要是風起來了,那就更熱鬧了。

  熱鬧……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徐文術之前打算幫著出謀劃策把小鎮盤活,現在他更想要靠著自己把小鎮盤活。

  這算是另外一種追求。

  這個時候樓道里靜得很,只有顧夏那間房門縫裡漏出一條暖光。

  那道光落在木樓梯上,輕輕一截一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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