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板鷂掛上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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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鷂這個東西,很難見到。

  但是見到一次之後,似乎就會在腦海當中刻下深深的烙印。

  徐文術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這個東西。

  他在被窩當中想了半天,這個時候才算是想出來了一個成語:「一眼萬年。」

  所以他又一次起了一個大早。

  剛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窗,下意識地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只不過讓他感到有一點的失望。

  外面無比的安靜。

  冬天的空氣,總是會有一種一驚一乍的感覺。

  似乎所有能夠發出聲響的事情都會在這個季節被放大,呼吸的聲音、羽絨服摩擦的聲音,還有……板鷂的聲音。

  只不過今天沒有。

  在被窩當中反應了一會,徐文術這才意識到風要比昨天小了太多。

  隨後他自己開始笑起自己來。

  「我這算是……上頭了?」

  他爬起來洗漱,照例弄了一杯熱咖啡,又把昨晚寫了一半的稿子翻出來看。

  標題還空在那裡,只寫了一個「板」字。

  後面一片空白。

  寫河燈的時候,他一句句往下砸都不費勁,根本不用擔心寫不出半點墨跡出來。

  但是現在寫到板鷂這塊,他反而有點不敢落筆。

  「寫糟了……總覺得對不起這聲音。」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電腦開著,標一閃一閃,半個字都沒多出來。

  最後他把電腦合上,端起杯子下樓。

  巷子裡的風有點涼,不過好消息是不那麼猛烈,穿著衣服出去能夠好受一些。

  菜場那邊已經有動靜了,吆喝聲夾著油條的味道飄過來。

  河這邊倒是安靜。

  昨天老沈站的那塊草地空空的,地上還有兩道鞋印,被早上的露水一泡,顯得有點模糊。

  徐文術在護欄上靠了一會,覺得自己有點傻。

  「指望人家天天給你放專場?」

  他搖搖頭,準備先去吃早飯。

  走到早餐攤邊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平時他吃完早飯就往小樓鑽,今天卻換了個方向,端著豆腐腦繞去鎮口。

  鎮口那家小旅社門臉不大,磚牆刷著淺黃的漆,門邊掛了個「對外營業」的牌子。

  樓下靠牆的位置擺了一排矮凳子,專門供早起的住客抽菸發呆。

  今天凳子上只有一個人。

  沈占風穿著昨天那件灰色棉襖,屁股底下墊了塊紙板,手裡沒有線輪,只有一截細竹片和一把小刀。

  板鷂的翅膀攤在他腳邊,紅色那塊布面鋪在地磚上,兩邊的骨架裸在外面。

  徐文術走近了一些,聽到了一些動靜。

  那是刀子在竹片上划過時,發出一點細細的「嚓嚓」聲。

  「沈師傅。」

  徐文術站在台階下,先喊了一聲。

  沈占風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

  「今天風不行。」

  「我聽出來了。」徐文術笑,「沒你那幾嗓子,河都清靜了。」

  老頭哼了一聲:「耳朵倒是挑。」

  【嘴上嫌】【心裡還是有點得意】

  「您這是在修哨子?」

  「不修的話,下次就不好聽了,會啞掉。這個東西就是很貴氣」

  沈占風把竹片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一眼,又把刀往裡多挖了一點,「昨天那陣風,有幾個哨被吹得有點碎。」

  徐文術往前挪了半步,有些看不清楚,於是就自來熟地蹲下來。

  地上的東西一下子看得清楚了。

  幾片被拆下來的哨面平放在紙板上,薄薄一片,邊緣被刀修得極細。

  旁邊是一堆小小的葫蘆殼、果殼、竹管,按大小排著隊,像一群沒穿衣服的娃娃等著被裝上嗓子。

  【可愛】


  徐文術自己手動配上了一個詞條。

  「這麼多哨,都是一隻風箏的?」

  「這一隻七百多個。」沈占風盤算了一下,「大的扛風,小的湊熱鬧。

  只有此起彼伏的聲音組合在一起,才能叫做真正的板鷂。」

  【說起數字的時候還是挺驕傲的】

  「那昨天那隻,是多少級的?」

  「風級是你們氣象台說的。」老頭不太鳥這個,「我只知道那陣風,夠它唱一會兒。」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昨天的高度。

  「再大一點,我就不放了。」

  「捨不得?」

  「捨得。」沈占風搖頭,「風太大,人要跟著跑。你跑得動,它就還給你唱;你跑不動,它就把線拖斷,自己走了。」

  他說得很平淡,但是話語當中總覺得似乎格外的宏大。

  「風箏有它的命。」

  「人有人的小命。」

  徐文術嗯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腳邊那片紅色的紙面,忍不住問:「沈師傅,你這麼多年,真的沒丟過?」

  「丟。」老頭倒也不避諱,「年輕時候脾氣大,非要頂著風放。線斷了,板鷂飛得比鳥還快。呲溜一下就沒影了。

  也不是心疼價錢,就是心疼自己過去做板鷂的時間。

  一隻板鷂,得花個大半年時間呢。」

  他頓了一下。

  「那時候還覺得自己虧。」

  「現在想想,風肯帶著你去天上溜一圈,也算看得起你。」

  【嘴上裝得雲淡風輕】【心裡其實還是記得很清楚】

  徐文術看了一眼詞條,覺得有趣。

  兩人一老一少,一個修哨,一個蹲著看。

  來往的人偶爾瞄一眼,以為是親戚在聊天,也沒多留意。

  「你昨天說寫稿。」

  修完一塊哨面之後,沈占風忽然來了一句,「寫了嗎?」

  「寫了一點。」徐文術如實回答,「寫到你說『風沒嫌棄我,我也不好意思嫌棄它』的時候,卡住了。」

  「卡什麼?」

  「覺得後面每一句都要配得上這句。」

  他笑了一下,把自己那點職業病說得很直白,「不然對不起你這麼多年聽風的本事。」

  沈占風「嘖」了一聲。

  「文章不就是給人看的麼。看了就算,吹散了就散。」

  「你倒是說得輕鬆。」

  「要不然呢?」老頭手下不停,「你那掛燈的稿子,不也一樣?風一吹,明年誰還記得你是哪一年掛的第一盞?」

  「……也是。」

  徐文術被懟得啞了一下。

  「但你還是寫了。」

  「寫了。」

  「那就行。」

  老頭把一粒小葫蘆捏在指尖,塞進竹片開好的小口裡,「人要是不寫點什麼留著,以後連自己以前怎麼想的,都記不住。」

  修了一陣子哨,風從路口那邊鑽進來一點。

  徐文術看他手有點僵,想了想,說:「沈師傅,要不你等會兒帶著板鷂去我那兒坐一會?二樓有空牆,光也好。」

  「你想幹嘛?」

  「先找個地方給它晾著。」

  徐文術指了指那隻拆了一半的板鷂,「總放地上容易磕著碰著。你要是以後真想在這邊掛一陣,得先看好地方。」

  沈占風沒立刻答。

  他低頭又削了一刀,讓哨口的邊圓滑一點。

  「你那樓,梁結實不結實?」

  「挺結實的。」徐文術拍著胸脯保證,「我特地重新弄過。」

  「潮不潮?」

  「比旅社干一點。」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那間房冬天一直開著除濕的。」

  【其實已經有點心動】【還要再問一嘴】


  「有釘子?」

  「沒釘子,有膨脹螺絲。」

  「你會打?」

  「不會,找人打。」

  「……」

  老頭抬眼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衡量這小子吹牛的程度。

  「走吧。」他忽然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竹屑,「反正今天風不行,晾在屋裡也行。」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順路來串個門。

  旅社到徐文術的小樓不算遠。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老頭拎著板鷂和布袋,徐文術提著那幾個剛修好的哨。

  路過菜場的時候,有熟人打招呼:「沈師傅,今天不在那邊放啊?」

  「風不陪我。」老頭抬了抬手裡的板鷂,「改日。」

  到了小樓門口,徐文術先一步跑上去,把門打開。

  「注意門檻。」

  「知道,我又不是沒進過門。」

  他嘴上這麼說,腳還是抬得很高。

  院子裡那棵小樹被他瞟了一眼。

  上二樓的時候,老頭的步子比想像中穩。

  「右手這間。」

  徐文術推開那間暫時空著的房間。

  房裡之前只簡單刷了白牆,靠窗放了一張桌子,角落裡立著幾根竹竿,原來掛燈用的鉤子還留著,在牆上排成一條線。

  今天光線不錯,窗外的河一半被冬天的太陽照著,一半泡在灰藍色的陰影里。

  有點像是莫奈的手法,又似乎多了一點梵谷的調調。

  窗戶沒全關,風輕輕地往裡鑽,把牆上那幾個空鉤子吹得微微搖。

  「嗯。」

  沈占風掃了一眼。

  【比想像中乾淨】【能將就用】

  「你要掛哪兒?」

  老頭沒有客氣,直接問。

  「你看。」徐文術把位置交給他,「你放慣了。」

  沈占風把板鷂平攤在地上,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靠近窗但不正對窗的一截牆面前。

  「這裡。」

  他抬手在牆上點了兩下,「這塊牆有梁撐著,能吃勁。離窗有一點距離,風從縫裡進來,只吹邊角,不吹正面。」

  「那我回頭找人幫你打兩個膨脹螺絲。」

  「找你那個做裝修的?」

  「嗯。」

  「線讓他少打一個。」

  「啊?」

  「釘子多了丑。」

  【美感要求還是挺高的】

  徐文術笑了起來。

  這老頭還挺有意思。

  「行,就兩顆。」

  「上面一顆掛主線,下面一顆防板鷂往下滑。」老頭已經在腦子裡畫好圖,「你別搞什麼花里胡哨的架子,我看著難受。」

  「好,不搞。」

  兩人簡單把位置比劃了一遍,又去看了看天花板。

  老頭仰著頭,看那條橫樑,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幾秒。

  「你這樓,有點意思。」

  「哪兒有意思?」

  「老房子改的。梁是原來的,牆是新的。你只把表皮颳了一遍,底下的筋沒動。」

  「所以呢?」

  「所以還活著。」

  他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有些地方一翻新,原來的氣給全刮沒了。你這個,算是留了一口氣。」

  徐文術「哦」了一聲,心裡倒有點受用。

  「那以後你要是不介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這間房可以先留給板鷂用。你想什麼時候放,就什麼時候來拿。你要是不想放,就在這兒掛著。」

  「掛在這兒,你天天看,不煩?」

  「我天天對著電腦,也沒煩過。多一塊東西在牆上,對我這種寫稿的,算是換一個風景。」


  沈占風沒說話。

  他在房間裡又轉了一圈,最後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河。

  冬天的河看不出什麼特別。

  河面被風吹成一層層細皺,偶爾有船慢慢滑過去,留一條淡淡的尾巴。

  「你以後要真寫我這些東西。」他忽然開口,「別寫得太好看。」

  「嗯?」

  「板鷂這個東西,單說看,其實也就這回事。我到時候更希望聽聲音,聽故事。」他頓了頓,眼神當中充滿了一種對往日的懷念,「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在乎,後來年紀大了,總是要搞點什麼來去懷念曾經。

  鷂子麼,就是這樣的了。

  所以與其說我希望鷂子被發揚光大,不如我更希望……曾經能夠被記住。

  這大體上就是年紀大了之後想要追求的存在感,或者是另外的一種永生……」

  徐文術愣住了。

  他沒想到老沈居然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出來。

  這大有一種在他這個年紀體會不到的感覺,充滿著哲理的同時似乎有一些對於時光飛逝的看法。

  要說通透談不上,但是徐文術覺得這已經算是交心了。

  「好。」

  他點頭應下。

  沈占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下樓的時候,時間還早。

  院子裡面的那棵小樹被風吹得葉子亂動,牆角那幾根竹竿靠得整整齊齊。

  「你這樓,還缺點什麼。」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忽然來了一句。

  「缺什麼?」

  「缺一點吵。燈是好看,河是好看,就是太安靜了。

  有些時候安靜並不是死寂,尤其是年輕人,還是要多多去體會聲音。

  當然噪音就另當別論。」

  【已經在盤算哪天把板鷂搬上來掛】【嘴上還是繃著】

  「那以後,就拜託沈師傅負責吵一點。」

  「你少來。」老頭提起布袋子,「等你那兩個螺絲打好了,再說。」

  說完,他沿著巷子慢慢走了出去。

  徐文術站在門口,看著他離開。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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