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占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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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發現了鷂子之後,徐文術就開始格外的留意。

  倒不是單獨是為了稿費而去觀摩,只是單單想著多了解一下這個東西出發。

  翌日的風有些不太對勁。

  和以往有些陰冷帶著濕氣的風比起來,少了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但是感覺力度又大上了許多。

  簡單來講,有些頂。

  第二天的風有點不對勁。

  徐文術一開始沒在意。

  他照例端了杯咖啡,拎著垃圾下樓,把垃圾袋丟進門口的筒里,再順手繞去河邊走一圈。

  這是他最近養出來的習慣,相當於打卡。

  剛轉過巷口,耳朵裡面就傳來了一種十分特殊的聲音。

  不是狗叫,不是船笛,也不是誰家電視放的戲文。

  是一連串古怪的聲音,從河面那邊撲過來,像有人在高空吹了十幾把不同調子的笛子,長的、短的、粗的、尖的,前面幾聲壓得沉,後面密密麻麻一大片。

  徐文術條件反射一般抬頭看去。

  灰白色的天底下,有一塊彩色的東西穩穩地懸在那裡。

  離得不算太遠,大概就是他家門前這段河岸往下兩三百米的地方,一片竹林邊上空。

  那塊東西一晃一晃,像一塊六邊形的牌子,又像誰把一張大畫硬生生釘在風上。

  離得近一點能看出來。

  那是一隻風箏。

  但和他印象里那種小孩玩的塑料老鷹、卡通圖案完全不一樣。

  那隻風箏大概有半扇門那麼寬,整個身架是一個六角形,中間一塊長方,兩邊各伸出一個角,再加上上下兩個,攢起來剛好六隻角。

  顏色用得很老派,底色是沉一點的紅,線條用黑色勾邊,青色和紫色壓在裡面,圖案看不真切,大約是什麼八仙、戲文人物,圍坐在一起。

  真正讓人恍神的不是這個畫面,是聲。

  風一灌,那隻板鷂身上掛著的一串小東西就被吹得齊聲響起來。

  大的哨子發出粗重的長音,像村口吹嗩吶的在吊嗓子,小一點的跟在後面,細細碎碎,哩哩啦啦,像一群跟著起鬨的小孩。

  整條河一下子就被這聲音罩住了。

  他站在護欄邊,手還握著咖啡杯,愣了好一會兒。

  詞條一點一點從人頭頂上冒出來:【吵是吵】【又捨不得走】、【想拍給外地親戚看】、【小孩第一次見】……

  沿河本來就是早市散步的人居多,現在全被聲音牽去了那邊。

  幾位天天在早餐攤吹牛的大爺也扎堆站在那片河段邊上,仰著脖子看天。

  徐文術沒急著過去。

  他先沿著護欄慢慢挪過去,一邊走一邊聽。

  越走近越聽得出那聲音有層次。

  前面幾個大哨子扛著風,像幾張老臉領著吼腔,後面那片細細碎碎的,時不時有一兩個音蹦得特別尖,把整道聲浪挑高一點,又很快被壓下去。

  再往前,他看到了那個人。

  風箏線從天上落下來,被一個老頭握在手裡。

  老頭站在河邊那塊略高一點的草地上,身子板挺的筆直,腳下踩著一塊磚頭,鞋跟穩穩地擱在上面。

  看起來就像是……胡桃夾子裡面的衛兵。

  果然又出現了。

  徐文術暗道一聲,等他等的有點苦吶。

  接著又是走近了一些,這個時候才看清楚他手裡握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木頭做的線輪,和所有放風箏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戴著一雙灰色的線手套,指節有點粗,線從指間繞過去,再纏回線輪。

  【先聽聽風說啥】

  【今天這股風,夠它唱一會兒】

  詞條在那老頭頭頂上浮了一下,又慢慢淡掉。

  「大早上的,又是燈又是風箏的。」旁邊有人感慨,「這一條河是要成精嘍。」

  「你別說,聲音挺好聽的。」

  另一個大爺嘴上嫌吵,腳卻一步沒挪。


  小孩更直接,仰著頭跑來跑去,一邊跑一邊問:「這個風箏是自己帶喇叭的嗎?」

  徐文術靠近了一點。

  河風有點硬,他下意識地把領子往上翻了翻。

  站在人群後面,他抬頭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那老頭的手。

  風時不時一陣一陣地衝下來,把板鷂往上一抬,再往前拖一點。

  每次風頭略大一點,線就會跟著緊一分,老頭的手微微一收,線輪被他用拇指按住,「吱啦」一聲,穩住。

  「這叫啥?」有人問,「這麼吵的風箏,我頭一次見。」

  「板鷂。」老頭說。

  【有人問總比沒人問強】

  「南通那邊玩的,」他又補了一句,「這小的,算玩具。大的在海邊放。」

  「海邊?」大爺來了興趣,「那裡風不把它吹跑啊?」

  「吹得走。」老頭眼皮抬了一下,「吹得回來才叫本事。」

  說完這句,他又注意力全收回去,盯著那一線風。

  徐文術站在人群邊上,仔細打量著。

  說起板鷂這個東西,他其實在很早的時候聽過。

  但是一直都沒有見過。

  上次遠遠地看了一眼,學哥兒說那個是風箏,但是他知道這玩意要比風箏精貴的多。

  他看著那隻六角板鷂穩穩地掛在空里。

  河邊的樹枝被風壓得朝一邊歪,人站在下面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帽子隨時有被掀掉的危險,可那塊布架子紋絲不亂,只是哨聲一陣賽過一陣。

  「風越大,它越穩。」有人在旁邊感慨,「燈是怕風,這個是等風。」

  這話說得倒挺准。

  過了一會兒,人群散了一些。

  趕集的要去買菜,送娃上學的得回頭趕時間,小孩子被大人拽著走,嘴上還在嚷嚷:「再看一會兒嘛,再看一會兒。」

  哨聲還在,老頭的身影在風裡穩得像一棵樹。

  一顆和院子裡面一樣的樹。

  徐文術把杯子放回小院裡,又折回河邊。

  這回他走得近一點,直接走到老頭旁邊,留出一兩米的距離,不算冒犯。

  「師傅。」

  他先喊了一聲。

  老頭眼睛還盯著風箏,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算是應了。

  「您這板鷂,是自己扎的?」

  風從兩人之間刮過去。

  哨子響得正歡,河面被攪得一片亂閃,回答聲反而有點往後拖。

  「自己扎,自家哨,自家線。」老頭說,「不然放著也沒勁。」

  【終於有人問正事】

  詞條跳了出來。

  「我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南通板鷂。說是能扛大風,還會唱歌。」

  老頭這一次倒是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有書會說這個?」他有點狐疑,「還有人會在意這個?」

  徐文術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毛衣,「愛看書,好奇。」

  【嘴巴倒是利索】【不討嫌】

  老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抬回天上。

  「書上寫的都是真話。」他慢慢說,「風夠、線穩,人不亂來,能扛五級、六級。再大也能掛得住。」

  「那您怎麼跑到我們這河邊來了?」徐文術有些好奇。

  老頭說得很利落,「換個地方聽風,再說了,離得近不是麼,這裡風大。」

  「我們這兒的風,能入您耳?」

  「風沒嫌棄我,我也不好意思嫌棄它。」

  哨聲又高了一層,六角板鷂被風頂得往上浮了一段。

  風越大,人越得冷靜。

  老頭的手有一瞬間收緊,用力一扣線輪,整個人微微一沉,把那股力量卸掉一點。

  「線不能一味放,也不能一味收。」

  他盯著那隻風箏,像是在自言自語,「風往上沖的時候,你要稍微拉一把,讓它知道有人看著。風下來的時候,你得跟著它走一步,不然就給折斷了。」


  「聽起來挺像……」

  徐文術本來想說挺像做人,說到嘴邊又覺得有點油,硬生生咽回去,只變成了:「挺像管小孩寫作業。」

  老頭冷不丁被逗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

  「你有小孩?」

  「有個小孩經常來我這玩。不寫作業的時候,耳朵比這風箏的線還硬。」

  【這小子嘴上滑,心還算實】

  「線在誰手裡,就聽誰的。我放的是風箏,不是風。」

  徐文術「嗯」了一聲。

  看著老頭頭頂上的詞條在風裡面來回晃蕩。

  站著看了一會,哨聲漸漸往低處走。

  風有那麼一會兒泄了勁,板鷂往下墜了一點,又很快被下一股風託了上去。

  老頭這才慢慢開始收線,線輪一圈一圈轉,發出有點乾澀的「吱啦」聲。

  「你寫東西的?」

  他收著收著,突然問了一句。

  徐文術一愣:「怎麼看出來的?」

  「看你剛才那幾句嘴皮子。平時說得少,腦子裡想得多。」

  「算是。」他也沒否認,「在鎮子上寫稿,偶爾也寫寫河。」

  老頭「哦」了一聲,沒再問。

  線一點一點收回來,板鷂從天上緩緩落下來,聲音也跟著降下去了。

  最後幾聲哨,像誰吹完曲子隨手收了尾,意猶未盡。

  風箏落地的時候,幾個看熱鬧的孩子眼睛綠了,想上前摸,被老頭皺眉擋了一下。

  「別踩。」

  那幾個孩子立刻在原地剎住,改成原地打轉。

  鷂子放下來之後,人又散了一輪。

  河邊只剩下老頭、風箏和幾片被風颳下來的干葉子。

  徐文術看他把線一圈一圈收好,又低頭檢查每一段有沒有絞出毛刺,忍不住問:「你這哨子,都是自己做的嗎?」

  「哨面竹子,哨筒葫蘆。一隻風箏配多少個哨,看你想聽什麼聲。」

  「那今天這隻,是想聽什麼?」

  「想聽自己還能不能扛風。」

  他把線輪塞進布袋子,頭也不抬,「先問風箏,再問自己。」

  徐文術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燈節那一晚,河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下去。

  那天的風比今天小得多,燈怕風,這個卻等風。

  「師傅,您在南通那邊,是幹這個為生?」

  他換了個問題。

  「以前啊。」老頭把那隻板鷂翻了個面,檢查紙面有沒有裂口,「年輕時候扎,一個冬天能扎一屋子。」

  「後來呢?」

  「後來電視來拍,說是非遺,要保護。」他把非遺兩個字咬得有點輕,「拍完一圈大家都走了。我還在那兒放。」

  「南通那邊的風呢?」

  「風還在。」他抬頭看了一眼今天這條河,「就是人老看一眼,就得回去歇半天。」

  「所以您跑出來?」

  「換個地方吹吹。」老頭說得輕描淡寫,「你們這條河,我在電視上看到過。」

  徐文術怔了一下:「電視?」

  「不是電視,就是手機里的電視。」老頭皺了皺眉,找詞不太熟練,「有人拍你們河邊掛燈,說什麼颱風河變燈河。」

  「那視頻,是我這邊的人拍的。」徐文術反應過來,「你就是看那個,才來的?」

  「反正路費也不貴。」老頭淡淡地說,「照片好看,風也許就好。」

  徐文術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風怎麼樣?入不入您的眼?」

  「比我想得穩。」老頭說,「風不急躁,人也不急躁。」

  「我姓徐。」他想了想,主動伸手,「徐文術,在這邊住了一陣子。」

  老頭看了他一眼,手套沒脫,和他碰了一下。

  「沈。」他說,「沈占風。」


  徐文術暗道一聲好名字。

  「沈師傅。」

  徐文術順嘴叫了一聲,「以後要是你願意,我能不能寫你一點?」

  「寫我幹嘛?」

  「燈節那篇稿子,很多人看了。」徐文術說,「說起來當時俞師傅也說這玩意知道的人不多,所以還挺希望被很多人看到的。」

  沈占風盯著他看了兩秒鐘,隨後笑了一聲。

  「做這件事情意義很大,不過有些吃力不討好。畢竟現在喜歡的人不多。」

  「要是都吃力討好,世界有些過於單調了。寫自己想寫的,這對我來講是最大的快樂。」

  沈老頭沒說話,多看了徐文術幾眼。

  「那就寫寫板鷂吧。」

  「那我就寫板鷂。」徐文術點頭,「寫一隻從海邊跑到河邊來的板鷂。」

  沈占風哼了一聲,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隨你。」

  他把風箏包好,挎在肩上,「風要是不給你面子,你寫再好看也沒用。」

  說完這句話,他就拎著布袋子慢慢往竹林那邊走去。

  傍晚的時候,河邊安靜下來。

  哨聲沒了,只剩下樹枝相互碰撞的沙沙聲。

  偶爾有船經過,船頭的燈在水面上拖出一條細細的亮紋,又被風一掃。

  徐文術把晚飯草草對付完,回到書房,把燈打開。

  他坐在桌子前琢磨著老沈手裡的鷂子。

  板鷂,板鷂。

  這可是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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