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這樣三十五歲之後就要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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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之後,就無法從天色辨別時間。

  下午四點和晚上十點,窗外幾乎是一個顏色,和老闆的心一樣,都黑的很快。

  徐文術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來到茶水間,選擇了一杯廉價美式給自己提神。

  趁著等咖啡的空檔,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十點半。

  這個點,大部分人都已經窩在家裡刷劇、打遊戲。

  但,他們這一層依舊燈火通明。

  他們和磨盤上的驢沒什麼區別,一個繞著KPI還有一個繞著磨。

  老闆臨近下班的時候丟下來一個很急的方案,要求是明早九點鐘之前必須提交。

  「大家辛苦一下,這次對公司非常重要。」

  老闆丟下這句話之後就坐著他的跑車離開,開啟屬於他的幸福生活。

  而徐文術他們,這個時候除開玩命加班之外,幾乎別無選擇。

  徐文術端著紙杯回到工位,剛坐下不久,就看見項目群裡面吵成了一鍋粥。

  「這個方案的架構分明是我搭建的吧?」

  「但是最初的點子是我想的吧?」

  「別吵了,大家都是團隊的一份子。」

  後面那句「團隊的一份子」搭配著一個笑哭的表情,不管怎麼看都感覺充滿了陰陽怪氣的味道。

  徐文術看了幾條,已經懶得再往下翻,直接把群消息點了屏蔽。

  吵來吵去,吵不出加班費,更加吵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最後的PPT還得是他來弄。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老闆打了幾個電話確認他們是否在加班。

  徐文術聽得很清楚,對面那裡有酒吧打碟的聲音。

  最後老闆丟下了「客戶很重視這次的合作」、「大家要有主人翁意識」兩句話就掛斷電話。

  晚上十二點多,方案算是有了一定的雛形。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改格式、調整圖片尺寸,檢查錯別字等等。

  把這些東西全部都做完之後就已經天亮了。

  徐文術看著已發送的打包文件長長呼出了一口氣,站起身子的時候,腿都不太像是自己的了。

  這個時候走出公司,外面的天色早就有了魚肚白,冷風一吹,他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地鐵的第一班車很空,坐在靠門的位置,徐文術看到了車門上反光玻璃當中的自己,他忽然之間感覺很陌生。

  那是一個什麼樣子的自己。

  眼睛通紅,黑眼圈都已經掉到了臉上,胡茬滿臉,看起來活脫脫四十多歲的大叔。

  然而他才二十七未滿!

  就這樣盯了一會之後,徐文術還是默默的嘆了口氣。

  「熬過這陣子就好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遍。

  這句話,已經說了好幾年了。

  徐文術並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他只知道每往前多撐一天,就多一層看不到頭的窒息感。

  在出租房當中簡單洗漱一番之後,小憩了一會。

  今天上午是公司統一安排的體檢,算是為數不多的福利,大家嘻嘻哈哈地當成了半天的休假。

  徐文術從地鐵口出來的時候,遠遠看見了排在體檢中心門口的長隊,公司的人扎堆在一起,穿著廉價而又醜陋的工作服。

  「文術,你來了啊。睡了幾個小時?」

  同組的同事衝著徐文術揮了揮手,他的眼下也是一樣青的發黑。

  「三個小時?」徐文術想了想。

  「我也差不多。」同事打了一個哈欠,「這樣的體檢能有什麼好結果……」

  「拉倒吧。」另外一個同事插了一句嘴了,聲音透著骨子滲出來的虛,「別指望體檢了,就當做是半天的休假。

  不然下次的休假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這句話,直接把現場的氣氛壓到了最低點。

  從年初到年末,他們真正好好休息的周末簡直就是屈指可數。

  徐文術沒有接話,他習慣性地保持沉默。


  主要是人事也在隊伍裡面。

  這種場合,要是說錯一句話,很容易傳到老闆的耳朵當中,然後被請過去談心。

  徐文術抬頭隨便看了幾眼周圍的人,隨後愣住了。

  在他的視線當中,同事們的頭頂上,浮現出了一些東西,就像是遊戲當中NPC頭頂的高亮顯示一般。

  站在他前面的那個同事,頭頂上有兩個字:【想離職】

  徐文術眨了眨眼,文字確實存在。

  他想起來,前幾天這傢伙確實和自己吐槽過,說想趁著年輕打算試試別的工作。

  緊接著他看向了旁邊一個總愛在茶水間說八卦的人,他的頭頂上緩緩飄出了幾個字:【被綠了】。

  徐文術無意識地多看了他一眼。

  這傢伙誤以為他想要聽八卦,立刻靠過來,小聲地說誰最近又幹了什麼事情。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隊伍最前端的人事身上。

  她,幹練、利索、笑容得體、與老闆走得近。

  她頭頂上的詞條只有四個字:【老闆情婦】

  ……

  徐文術深吸一口氣,這有些荒唐。

  他晃了晃腦袋,以為是自己昨天晚上沒有睡著,由於長期寫文案的工作習慣之後開始有了幻覺。

  雖然徐文術很想探究這個詞條的詳細情況,但是很快就輪到他進行體檢了。

  心電圖、抽血、量血壓等等,流程很快。

  公司給的體檢套餐很基礎,檢查完一圈之後,就被指引去內科會診。

  房間裡面坐著一個帶著眼鏡的老醫生,他先看了看徐文術,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那張單子,隨後再次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才二十六?」他推了推眼鏡,有些難以置信一般,「怎麼就一身毛病了?你這血壓、血液指標都不正常。」

  還沒等徐文術開口,他自己就先嘆了口氣,「小伙子,你要是再這樣熬下去,三十五歲之前,很有可能就廢掉了啊。」

  「……」

  徐文術沒說話,他反而生出了一點想笑的衝動。

  話說公司不久之前才剛剛給他們畫了一個「未來十年發展藍圖。」

  在那個PPT當中寫著「個人成長規劃」、「與公司共進退」,在最後配上了一個上揚的曲線圖。

  現在醫生告訴他,十年之後,他可能根本用不上那張藍圖。

  這聽起來就很荒誕並且好笑。

  「你得休息。」老醫生意味深長地看了徐文術一眼,那目光像是看慣了類似的例子,已經懶得講太多的大道理。

  徐文術扯出了一個笑,道了一聲謝。

  好好休息這種事情誰不想,問題是沒得選。

  徐文術站起來的時候,下意識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老醫生。

  老醫生的頭頂上浮現出了一行字,【喜提退休】

  「退休啊……」

  這個詞彙對他來講,遙遠得根本無法觸及。

  走出體檢中心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他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有從體檢中心出來的,有去上班的,送外賣的,還有抱孩子的。

  那些小字也緩緩的浮現出來。

  【求穩】

  【撐著】

  【不甘心】

  【想逃走】

  直到這個時候,徐文術才知道那個東西不是幻覺,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能看透人心的技能。

  同時徐文術也知道了一件事情,可能不只是他一個人要廢掉了。

  大家,都慢慢的成為了只知道工作的螞蟻……

  想了很久,徐文術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當中的。

  出租屋和出門前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牆皮發黃,天花板上還有一些水漬以及永遠都在漏風的窗。

  這裡明明已經住了好幾年,但是卻找不到一點點的生活痕跡。

  牆上貼滿了各種甲方的KPI表格、項目推進時間表,日曆上則是被紅筆圈著各種「上線」、「提交」、「復盤」。


  每一個圈都變成了壓在肩膀上的石頭,久而久之,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為了什麼而奮鬥。

  說不清楚,道不明白。

  就這樣,慢慢地變得麻木。

  下午還要開會,方案有沒有通過都不重要,無論是哪一種結果,他晚上大概率還是要繼續加班的。

  他的人生,在不知不覺之間只剩下了工作這一個選項。

  徐文術坐在電腦面前發呆,屏幕黑著,在裡面能夠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直到鬧鐘響起,提醒著他該出發去公司了。

  但是這一刻,徐文術遲疑了。

  老醫生那一句「三十五歲就廢了」和朋友圈裡面別人曬的各種照片交織在一起,在徐文術的大腦當中開始發酵。

  別人在生活,他在熬命!

  徐文術的視線最後落在了桌角一本翻的有些卷邊的書上。

  《瓦爾登湖》

  他伸手拿過來,隨後翻開一頁。

  很多畫面一下子就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高中的時候,大家一邊刷題一邊互相打雞血,「上了大學就好了,天天躺著看電視劇。」

  結果上了大學,他們躺著看的是《老友記》和《愛情公寓》。

  大三那個時候,宿舍一群人圍在電腦前看《老友記》,看到錢德勒他們一起搬家,一起吐槽生活,不由得十分羨慕。

  「以後畢業了,我們也這樣過。」趙天安抱著枕頭,嘴裡叼著他剛從徐文術那裡搶來的牛肉棒,含糊不清地說道,「租一個大房子,大傢伙一起住,下班喝啤酒,周末打遊戲。」

  「屁。」徐文術當時頭也沒抬,「你先考過這個學期再說。」

  另外一個室友在上鋪晃著腳,「行了行了,等你結婚請我們喝酒就行。伴郎我先預定啊!」

  「別搶!」趙天安搶過話頭,「我們都當伴郎。等到我們老了之後就像是《遺願清單》那樣,對著還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一條一條打鉤。」

  那天晚上,他們在宿舍裡面列出了一份「人生清單」。

  比如說什麼「去爬珠峰」、「一起看一次總決賽現場」、「去海邊住一個月」、「七十歲一起養老院開黑」……

  這份清單寫的亂七八糟,最後誰也沒有保存,第二天就被當成廢紙墊泡麵了。

  真正保存下來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感覺:他們有的是時間,他們會一起變成老登。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徐文術的思緒被拉回了現實。

  他看了一眼,是大學同學的消息,當年一起搶伴郎名額的室友。

  「和你說個事情。」

  徐文術回復了一個問號。

  對方很快就發過來一條語音。

  「天安走了。」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前兩天通宵趕項目,在工位上猝死了。醫生說是過勞……唉,他不是最能扛的嗎?結果最先倒下的也是他。」

  語音放完,聊天框裡跳出幾張照片,是他們當年的合照,還有今天同事在公司里擺的白菊。

  「我們打算下周去一趟,看能不能給他買個花圈。你要是有空就一起?」

  徐文術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他本來想回一句「我看看時間」。

  最後他改成:「算我一份。」

  宿舍里那張亂寫的「人生清單」忽然又浮了上來,紙已經不在了,但那些傻裡傻氣的條目還在。

  「結婚要當彼此的伴郎」、「老了要一起完成那些沒做完的事」……

  只是他收到的第一條「清單通知」,是趙天安的訃告。

  過勞猝死。

  過勞為什麼會死呢?

  他們以前都覺得,熬夜是年輕人的標配,撐一撐就過去了。

  熬夜是吹牛的時候掛在嘴邊的勳章,不會真的有人因此倒下。

  他想起早上那個老醫生的話,「你再這麼熬下去,三十五歲之前,很可能就廢掉了啊。」

  他忽然覺得,老醫生大概不是在說「廢掉」,而是在提醒他:「你這樣,可能活不到三十五歲。」


  徐文術低頭看了一眼體檢報告上亂成一團的指標,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幾張白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嗤笑了一聲。

  「不划算啊。」

  他盯著書的封面看了很久,腦子裡面忽然之間冒出了一個念頭。

  與其去賭一個看不見的三十五歲,不如現在就去找一找,自己有沒有可能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瓦爾登湖」。

  徐文術拿起手機,給父母打了電話。

  電話的那頭很快接起,是媽媽的聲音。

  「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今天不是去體檢嗎?身體怎麼樣?」

  「最近可能會換個工作。」徐文術並不想讓媽媽知道身體一塌糊塗這件事情,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變得輕鬆,「別擔心。」

  「換就換吧。」

  徐媽嘆了口氣,兒子的蒼老和虛弱她看在眼裡,「你身體要緊,要不回老家吧,這裡也挺好的。」

  徐文術「嗯」了一聲,沒有過多的解釋。

  掛斷電話之後,他點開了和老闆的對話框,「下午請個假。」

  老闆的回覆來的十分迅速,甚至在徐文術的意料之中。

  「公司現在正是關鍵時候,私人的事情需要放一邊。」

  徐文術看了這行字,他說不清楚自己是衝動,還是終於被這句意料之中的話推了一把。

  他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書裝進箱子,幾件常穿的衣服塞進行李箱,電器、椅子、雜亂的物件掛上了鹹魚。

  聯繫房東退掉了房子,隨後打開地圖,縮小、放大,光標一路往南,最後停在了一片水網密布的地方。

  一塊名字有點舊氣的小鎮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

  隨後徐文術開始搜索附近的車站還有旅館,緊接著,他預定了去那裡的車票。

  這些事情一氣呵成,隨後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這個時候屋子當中變得十分的安靜,只剩下了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還有風聲。

  當下,徐文術開始大口深呼吸,他能夠感覺到胸口開始隱隱發脹。

  這個時候他才恍然發現,剛才一連串的操作,是他二十幾年來,最不像自己的一次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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