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微弱的希望
日升日落，日子一頁頁翻過，轉眼便到了狗頭人村落舉辦「龍娘慶典」的日子。
小小的村莊裡飄滿了節慶的氣息，炊煙裹挾著烤穀物的焦香與烹炸肉類的濃鬱氣味，在屋檐間裊裊盤旋；用香草與乾花串成的裝飾在門廊下輕輕搖曳；而那座新建的祭壇，已然聳立在村落正中央，在晨光中顯得莊重而醒目。
蜿蜒連接各家各戶的石子小路上，傳來陣陣清脆的吟唱與歡快的談笑。狗頭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傳誦著自古流傳的龍娘史詩，也興奮地分享著新編的龍娘讚歌。
當然，在旁人讀取不到的內心深處，她們或許正偷偷哼唱著某些.....關於自己與那位珍貴的男性客人「親密相處」的、絕不敢宣之於口的幻想旋律。
對她們而言，這或許不止是一場敬奉龍娘的儀式，更是一段讓整個村子歡騰相聚、共享喜悅的珍貴時光。
陳雲深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口袋裡那團皺巴巴的廢稿紙。
他原本計劃在慶典前，就把自己構思的、適合這個世界發表的第一個愛情故事趕寫出來。
但很顯然，他高估了自己的「異世界創作效率」。直到現在，也不過才勉強定下故事的初稿框架。
「等慶典結束.....我們就要離開了吧？」
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看向一直安靜跟在身邊的米洛。
「你.....不想再多留幾天嗎？」
米洛的目光先落在他因睏倦而顯得格外柔軟的側臉上，又悄悄移向他身上那套伊芙麗親手縫製的、雖然樸素卻整潔合身的新衣。
「只要你願意的話.....」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尾巴不自覺地貼近他的方向，隨即又像是害怕被他發現一樣，觸了電似的移開，「陪你留在這裡多久.....都沒關係。」
因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而沒有他的所在，無論風景多麼綺麗、人情多麼淳厚，於她而言.....都只是一片會讓人心生寂寥的荒原。
「你不是還要去貝利亞特魔法學院嗎？」陳雲深打了個哈欠，感覺睡意還未完全消散，「一直留在這裡.....會耽擱你原本的行程吧？」
「啊.....嗯，對.....」米洛怔了怔，心底驀地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他.....這是在關心我的事情呢。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換上這種毫無裝飾、樸素至極的衣物，他依然那麼好看，那麼輕易就能吸引自己全部的目光。
果然，人好看的話，穿什麼都好看嗎？
「早上好，陳雲深先生。最近在這裡住得還愉快嗎？孩子們.....沒有給您添太多麻煩吧？」
一道溫和卻不失沉穩的聲音從旁傳來。
陳雲深轉頭望去，說話者是一位體型比尋常狗頭人少女明顯大上一圈，雖然比起普通人類初中生，依然算得上嬌小的女性。
她有著深褐色的短髮，身上簡單的麻布長裙漿洗得乾乾淨淨。
看上去.....有些眼熟。啊，對了，是.....
「過得很好，大家都很熱情善良.....」陳雲深禮貌回應，隨即關切道，「村長，您的病已經好了嗎？」
「托您的福，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柯爾珥微笑著點頭，心底暗自慶幸。
好在，能在您離開之前，以相對健康的狀態，儘可能清晰、準確地觀察並記住您的模樣。
畢竟人生病時，觀察力總會因身體機能的衰退而打折扣。若是因為病中的模糊印象，導致今後回憶您時存有絲毫遺憾的「瑕疵」.....那才真是令人悔恨終生的事。
「對了，我聽伊芙麗她們說.....」柯爾珥一邊狀似自然地繼續寒暄，一邊用目光細細描摹著陳雲深的姿態，試圖將每一個細節烙印在腦海，「您離開這座島後，還打算和她們保持書信聯繫？」
「因為.....暫時想不到其他更方便的聯絡方式了。」陳雲深隨口應道，隨即想起一個盤旋心中許久的疑問。
作為村長，她知道的事情，應該比年輕狗頭人們更多吧？那她是否知道.....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這可能.....有些敏感。」
「請儘管問。」柯爾珥溫和地點頭，「這幾天，孩子們一定讓您費心了.....如果我的解答能稍微彌補這份打擾，那便再好不過。」
她想起這幾日臥病在床時，從窗口看到的景象，村中的年輕狗頭人們，臉上雖然偶爾會浮現「害怕被他討厭」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發自內心的明亮笑容。
那麼，作為村長.....自己是不是也有責任，為這些孩子、也為自己，去試著爭取.....更多一絲的可能呢？
「她們其實沒怎麼讓我費心.....」陳雲深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村長，您知道，狗頭人在什麼情況下，才能成為『龍血狗頭人』嗎？她們真的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現實中並不存在嗎？我只是有些好奇。」
「『龍血狗頭人』，是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柯爾珥語氣肯定，目光卻更加專注地觀察著陳雲深的反應。
她意識到，若想為大家爭取那份渺茫的「可能」，絕不能僅僅依賴這位男性溫柔的善意施捨。她們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哪怕這價值微乎其微。
畢竟，他既然能以如此的溫柔對待狗頭人這般平凡的種族，那麼對種族的女性.....想必也會抱持同樣的善意吧？
「您見過？」米洛忍不住好奇地插話。她對狗頭人這個種族的了解，與大多數其他種族女性一樣，也只限於粗略的了解。
「很久以前.....在我們一族還未遷徙到這座豐饒島嶼的時候。」柯爾珥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悠遠的回憶，「我曾有幸，在一位龍娘大人的身邊.....見到過一位幸運地成為她貼身管家的『龍血狗頭人』。」
她開始講述這個平凡種族那不為人知的「可能性」。
然而此時，陳雲深的注意力卻並未完全集中在「龍血狗頭人」本身，而是被她話語中另一個細節所吸引——
塔爾加曾說過，關於「龍娘幫助她們遷徙至此」的故事，是她從長輩那裡聽來的。
而柯爾珥此刻卻說，她親身經歷過「在那之前很久」的事情.....
她，究竟多少歲了，年紀是不是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大得多了？
明明外表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少女的模樣......
「她的外表.....該怎麼說呢，『龍化』的特徵更加明顯，也更貼近她侍奉的那位龍娘主人。」柯爾珥見陳雲深露出思索的神情，只當他對自己描述的「龍血狗頭人」產生了濃厚興趣，便繼續細緻地描繪下去，「不僅是外形，連力量、魔力儲備.....甚至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偽龍威』，都更接近她的主人。」
很好.....要持續勾起他對「龍血狗頭人」的好奇。畢竟，理論上每一位狗頭人都擁有成為「龍血狗頭人」的潛能。
「後來，因為我偶然幫了她一個小忙。她就告訴了我，狗頭人該怎麼做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龍血狗頭人』。」
「要.....怎麼做？」陳雲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問出那個關於年齡的問題。
萬一答案是個足以當他母親的數字，他擔心自己之後會無法再用平常心與她相處。
「她說，只要獲得『龍娘的承認與祝福』.....任何一名狗頭人，都有可能實現生命的躍升。」柯爾珥緊盯著陳雲深漆黑的眼眸，努力憑藉多年閱歷，解讀其中可能蘊含的情緒，「她本人.....也正是因得到了所侍奉的龍娘大人的認可，才得以有能力肩負起管家之職的。」
.....祝福。
陳雲深心中一動，想起了之前在【系統商城】瞥見過的商品——【天使的祝福】。
是類似的「祝福」嗎？
「她還提到，傳說中的龍娘們.....似乎格外偏愛將狗頭人提升為『龍血狗頭人』，來擔任她們的管家。」柯爾珥的敘述，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意味，「並吸納與這位『龍血狗頭人』關係密切的同族，作為打理日常生活的僕從。因為相比其他種族的女性。這些狗頭人對她們而言，會更加『忠誠可靠』.....絕不會暗中盤算著，要將她們的丈夫『誘拐出去，獨自占有』。」
柯爾珥心中暗想，以陳雲深展現出的性格特質，其吸引力，恐怕足以引起某位龍娘的注目。
若是.....他能吸引到的，是一位喜好獨居、尚未建立龐大眷族的龍娘，那就更好了。
那樣的話，當那位龍娘為他而選擇安定下來時。他說不定會因今日的談話，想起這座島上給他留下印象的狗頭人們，進而推薦她們成為那位龍娘麾下的僕從，從而每天都有機會見到他。
雖然這個可能性.....微小得如同風中的螢火。
但這希望縱使再渺茫.....也比徹底沒有要好，不是嗎？
畢竟，她們這樣弱小的狗頭人，若不藉由「侍奉強大龍娘」這條路徑，又怎麼可能在那場註定激烈無比的「競爭」中，獲得一絲靠近一位真實男性的機會？
「我有時也會想.....」她的聲音里，適時地摻入一抹恰到好處的、略帶憧憬的嘆息，「若是我們也能像她一樣，有幸侍奉一位偉大的龍娘大人.....就好了。我和這些孩子們，過去最大的夢想.....便是能竭盡所能，為一位龍娘效力。」
「為了這一點，我們可做了不少準備.....大家至少都完成了基礎的識字與魔法教育。學習能力也非常的出色，你看，村子正中央的祭壇，孩子們只花了一兩天就搭好了。」
「哦。」
在柯爾珥隱含期盼的注視下，陳雲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平淡的回應，在她眼中，卻仿佛一粒被悄然埋進潛意識深處的種子，
只待未來某日，條件適宜時，便能悄然生根、發芽。
又和柯爾珥隨意聊了幾句後，陳雲深便與米洛一同朝村落中央的祭壇走去。尚未走近，便看見村中大半的狗頭人都已聚集在那附近，空氣中飄來銀鈴般清脆悅耳的合唱聲：
『看那龍娘，晨光為她流淌——』
『不是晨光，是她尾巴鱗片上躍動的熔岩與星芒！』
『.....』
歌聲談不上什麼技巧，歌詞也直白得像隨口哼出的童謠，與「優雅」二字全然無緣。可那嗓音本身清亮動人，更充盈著毫無保留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豐沛情感，竟讓這簡單的調子顯得格外真摯而有感染力。
「要吃嗎？剛出爐的『心之果實夾心炸肉』哦。」
諾菲婭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陳雲深下意識轉過頭，只見她手上托著一塊切得工整的紅色果肉，中間穩穩夾著一層金黃酥脆的炸肉塊，還微微冒著誘人的熱氣。
甜味水果配咸香炸肉.....這組合聽起來簡直像某種廚房實驗事故的產物。該不會是什麼異世界版「暗黑料理」吧？
「要。」
但究竟是不是黑暗料理，總得親口嘗過才能定論。
「嘶.....」
陳雲深接過那份溫度恰好的點心，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層在齒間輕輕裂開，溫熱的肉汁混著果實清甜的汁液一下子在口中漫開，咸與甜交織得恰到好處，酥脆與柔軟層層交替，竟意外地和諧。
「.....嗯，意外地不錯。」
他眨了眨眼，低頭看向手中還剩大半的點心，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還要吃嗎？」
諾菲婭的聲音再次從旁傳來。
「還要。」
陳雲深話音剛落，一份新的點心已遞到他面前。
一旁的米洛看著陳雲深吃得一臉滿足的模樣，剛將眼中的渴望表露出來，就像方才陳雲深那樣，一份同樣的點心也被諾菲婭適時地遞到了她眼前。
.....諾菲婭，真是個細心又體貼的女生呢。
「謝謝。」
她小聲道謝，低頭咬下第一口。酥脆與甜鹹交織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時，她忍不住側目看向身旁同樣正品嘗著同款點心的陳雲深。
這樣.....就好像一對真正的情侶，在分享著節慶的美味呢。
而一旁的諾菲婭看著兩人接過點心，自己也拿起手中剩下的一份，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
三人並排站著，手中拿著同款點心，嘴角沾著相似的碎屑，在祭壇邊喧鬧歡騰的背景中，竟莫名有種.....宛如一個「小家庭」般自然而融洽的氛圍。
「接下來，如果我沒記錯她們之前的安排.....」陳雲深咽下倒數第二口點心，目光投向祭壇，「應該是伊芙麗獻上獻給龍娘的舞蹈了。」
話音落下，穿著那身鮮艷紅色巫女服的伊芙麗已輕盈地躍上祭壇。她隨著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簡單卻激昂的鼓點，跳起了看似由她們自己編創的舞蹈步伐。
依舊沒有任何受過訓練的「技巧」痕跡—，純粹依靠著飽滿到幾乎要迸發的情感，與魔物娘天賦的優異體能。她那高強度的躍動、旋轉與踏步，哪怕換成原來世界的普通健壯男性，恐怕跳不上十幾分鐘就會累癱在地.....
可偏偏，這種毫無修飾的、全憑生命力的舞動，自有一種打動人的力量。
台下的人在仰望台上的巫女。
台上的巫女卻在用餘光追逐台下的某人。
伊芙麗拼命想將自己的目光從陳雲深身上移開，她想為他獻上最完美的表演，想讓他看見自己最好的模樣。
可她有些悲哀地發現，以自己卑微的意志力而言，根本做不到。
她能做的，唯有將剩餘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釘在腳下的舞步與節奏上，不讓那份不由自主的追隨干擾了舞蹈本身。
陳雲靜靜看了一會兒，直到伊芙麗以一個利落的旋身收勢，在身旁狗頭人們掌聲與歡呼中退下祭壇。
不過其餘的狗頭人看似在為伊芙麗喝彩，但實際上她們只是借著喝彩的理由，掩蓋著自己真實的偷看陳雲深的目的而已。
「接下來.....就沒了嗎？」陳雲深轉頭問道。
「還有一些啦。」諾菲婭懶洋洋地接話，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下，「她們會換上那種特製的戲服，表演村子裡流傳的龍娘傳說。不過更多是從蜜港島搜集來的、關於龍娘的現成劇本。畢竟後者的數量更豐富，情節也更完整.....」
「哦。」
陳雲深點點頭，繼續觀看。
只見幾位狗頭人少女跑上祭壇，一位頭頂粘著粗糙的木質龍角，身後拖著條看起來頗為笨重的紙質龍尾；另一位則粘著歪歪扭扭的誇張紅色犄角，尾巴上貼了個黑色的愛心型裝飾。
兩人一上台，便用誇張的、戲劇式的動作「打」了起來。
聽她們那刻意拔高的台詞.....似乎是那位沾著誇張紅色犄角角色的原型，企圖奪走某位「善良無辜少男」的貞操；而「龍娘」則挺身而出，誓要守護那位男性。
看樣子.....結局多半會是「英雄救美」、龍娘抱得美人歸的經典套路。
看著看著，陳雲深忍不住想，她們似乎真的很喜歡這類愛情題材的故事。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祭壇側方，那裡站著一位狗頭人少女，正用布條仔細地把自己的頭頂的小角與尾巴全部包裹、隱藏起來，乍看之下像個清秀的「假小子」。
而那位「假小子」在察覺到他目光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僵，隨即飛快地將全部注意力.....牢牢鎖定在了他身上。
誒、誒誒？！
他、他看到我了？！
哎呀，我的女性本能正在尖叫.....不快一點起床的話，就要被伊芙麗罵了，我今天還要扮演被邪惡惡魔綁架的可憐男生呢。
但在等一會，我還想再多多品味他的視線呢，我還要再多做一會這種夢。
小小的村莊裡飄滿了節慶的氣息，炊煙裹挾著烤穀物的焦香與烹炸肉類的濃鬱氣味，在屋檐間裊裊盤旋；用香草與乾花串成的裝飾在門廊下輕輕搖曳；而那座新建的祭壇，已然聳立在村落正中央，在晨光中顯得莊重而醒目。
蜿蜒連接各家各戶的石子小路上，傳來陣陣清脆的吟唱與歡快的談笑。狗頭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傳誦著自古流傳的龍娘史詩，也興奮地分享著新編的龍娘讚歌。
當然，在旁人讀取不到的內心深處，她們或許正偷偷哼唱著某些.....關於自己與那位珍貴的男性客人「親密相處」的、絕不敢宣之於口的幻想旋律。
對她們而言，這或許不止是一場敬奉龍娘的儀式，更是一段讓整個村子歡騰相聚、共享喜悅的珍貴時光。
陳雲深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口袋裡那團皺巴巴的廢稿紙。
他原本計劃在慶典前，就把自己構思的、適合這個世界發表的第一個愛情故事趕寫出來。
但很顯然，他高估了自己的「異世界創作效率」。直到現在，也不過才勉強定下故事的初稿框架。
「等慶典結束.....我們就要離開了吧？」
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看向一直安靜跟在身邊的米洛。
「你.....不想再多留幾天嗎？」
米洛的目光先落在他因睏倦而顯得格外柔軟的側臉上，又悄悄移向他身上那套伊芙麗親手縫製的、雖然樸素卻整潔合身的新衣。
「只要你願意的話.....」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尾巴不自覺地貼近他的方向，隨即又像是害怕被他發現一樣，觸了電似的移開，「陪你留在這裡多久.....都沒關係。」
因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而沒有他的所在，無論風景多麼綺麗、人情多麼淳厚，於她而言.....都只是一片會讓人心生寂寥的荒原。
「你不是還要去貝利亞特魔法學院嗎？」陳雲深打了個哈欠，感覺睡意還未完全消散，「一直留在這裡.....會耽擱你原本的行程吧？」
「啊.....嗯，對.....」米洛怔了怔，心底驀地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他.....這是在關心我的事情呢。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換上這種毫無裝飾、樸素至極的衣物，他依然那麼好看，那麼輕易就能吸引自己全部的目光。
果然，人好看的話，穿什麼都好看嗎？
「早上好，陳雲深先生。最近在這裡住得還愉快嗎？孩子們.....沒有給您添太多麻煩吧？」
一道溫和卻不失沉穩的聲音從旁傳來。
陳雲深轉頭望去，說話者是一位體型比尋常狗頭人少女明顯大上一圈，雖然比起普通人類初中生，依然算得上嬌小的女性。
她有著深褐色的短髮，身上簡單的麻布長裙漿洗得乾乾淨淨。
看上去.....有些眼熟。啊，對了，是.....
「過得很好，大家都很熱情善良.....」陳雲深禮貌回應，隨即關切道，「村長，您的病已經好了嗎？」
「托您的福，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柯爾珥微笑著點頭，心底暗自慶幸。
好在，能在您離開之前，以相對健康的狀態，儘可能清晰、準確地觀察並記住您的模樣。
畢竟人生病時，觀察力總會因身體機能的衰退而打折扣。若是因為病中的模糊印象，導致今後回憶您時存有絲毫遺憾的「瑕疵」.....那才真是令人悔恨終生的事。
「對了，我聽伊芙麗她們說.....」柯爾珥一邊狀似自然地繼續寒暄，一邊用目光細細描摹著陳雲深的姿態，試圖將每一個細節烙印在腦海，「您離開這座島後，還打算和她們保持書信聯繫？」
「因為.....暫時想不到其他更方便的聯絡方式了。」陳雲深隨口應道，隨即想起一個盤旋心中許久的疑問。
作為村長，她知道的事情，應該比年輕狗頭人們更多吧？那她是否知道.....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這可能.....有些敏感。」
「請儘管問。」柯爾珥溫和地點頭，「這幾天，孩子們一定讓您費心了.....如果我的解答能稍微彌補這份打擾，那便再好不過。」
她想起這幾日臥病在床時，從窗口看到的景象，村中的年輕狗頭人們，臉上雖然偶爾會浮現「害怕被他討厭」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發自內心的明亮笑容。
那麼，作為村長.....自己是不是也有責任，為這些孩子、也為自己，去試著爭取.....更多一絲的可能呢？
「她們其實沒怎麼讓我費心.....」陳雲深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村長，您知道，狗頭人在什麼情況下，才能成為『龍血狗頭人』嗎？她們真的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現實中並不存在嗎？我只是有些好奇。」
「『龍血狗頭人』，是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柯爾珥語氣肯定，目光卻更加專注地觀察著陳雲深的反應。
她意識到，若想為大家爭取那份渺茫的「可能」，絕不能僅僅依賴這位男性溫柔的善意施捨。她們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哪怕這價值微乎其微。
畢竟，他既然能以如此的溫柔對待狗頭人這般平凡的種族，那麼對種族的女性.....想必也會抱持同樣的善意吧？
「您見過？」米洛忍不住好奇地插話。她對狗頭人這個種族的了解，與大多數其他種族女性一樣，也只限於粗略的了解。
「很久以前.....在我們一族還未遷徙到這座豐饒島嶼的時候。」柯爾珥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悠遠的回憶，「我曾有幸，在一位龍娘大人的身邊.....見到過一位幸運地成為她貼身管家的『龍血狗頭人』。」
她開始講述這個平凡種族那不為人知的「可能性」。
然而此時，陳雲深的注意力卻並未完全集中在「龍血狗頭人」本身，而是被她話語中另一個細節所吸引——
塔爾加曾說過，關於「龍娘幫助她們遷徙至此」的故事，是她從長輩那裡聽來的。
而柯爾珥此刻卻說，她親身經歷過「在那之前很久」的事情.....
她，究竟多少歲了，年紀是不是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大得多了？
明明外表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少女的模樣......
「她的外表.....該怎麼說呢，『龍化』的特徵更加明顯，也更貼近她侍奉的那位龍娘主人。」柯爾珥見陳雲深露出思索的神情，只當他對自己描述的「龍血狗頭人」產生了濃厚興趣，便繼續細緻地描繪下去，「不僅是外形，連力量、魔力儲備.....甚至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偽龍威』，都更接近她的主人。」
很好.....要持續勾起他對「龍血狗頭人」的好奇。畢竟，理論上每一位狗頭人都擁有成為「龍血狗頭人」的潛能。
「後來，因為我偶然幫了她一個小忙。她就告訴了我，狗頭人該怎麼做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龍血狗頭人』。」
「要.....怎麼做？」陳雲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問出那個關於年齡的問題。
萬一答案是個足以當他母親的數字，他擔心自己之後會無法再用平常心與她相處。
「她說，只要獲得『龍娘的承認與祝福』.....任何一名狗頭人，都有可能實現生命的躍升。」柯爾珥緊盯著陳雲深漆黑的眼眸，努力憑藉多年閱歷，解讀其中可能蘊含的情緒，「她本人.....也正是因得到了所侍奉的龍娘大人的認可，才得以有能力肩負起管家之職的。」
.....祝福。
陳雲深心中一動，想起了之前在【系統商城】瞥見過的商品——【天使的祝福】。
是類似的「祝福」嗎？
「她還提到，傳說中的龍娘們.....似乎格外偏愛將狗頭人提升為『龍血狗頭人』，來擔任她們的管家。」柯爾珥的敘述，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意味，「並吸納與這位『龍血狗頭人』關係密切的同族，作為打理日常生活的僕從。因為相比其他種族的女性。這些狗頭人對她們而言，會更加『忠誠可靠』.....絕不會暗中盤算著，要將她們的丈夫『誘拐出去，獨自占有』。」
柯爾珥心中暗想，以陳雲深展現出的性格特質，其吸引力，恐怕足以引起某位龍娘的注目。
若是.....他能吸引到的，是一位喜好獨居、尚未建立龐大眷族的龍娘，那就更好了。
那樣的話，當那位龍娘為他而選擇安定下來時。他說不定會因今日的談話，想起這座島上給他留下印象的狗頭人們，進而推薦她們成為那位龍娘麾下的僕從，從而每天都有機會見到他。
雖然這個可能性.....微小得如同風中的螢火。
但這希望縱使再渺茫.....也比徹底沒有要好，不是嗎？
畢竟，她們這樣弱小的狗頭人，若不藉由「侍奉強大龍娘」這條路徑，又怎麼可能在那場註定激烈無比的「競爭」中，獲得一絲靠近一位真實男性的機會？
「我有時也會想.....」她的聲音里，適時地摻入一抹恰到好處的、略帶憧憬的嘆息，「若是我們也能像她一樣，有幸侍奉一位偉大的龍娘大人.....就好了。我和這些孩子們，過去最大的夢想.....便是能竭盡所能，為一位龍娘效力。」
「為了這一點，我們可做了不少準備.....大家至少都完成了基礎的識字與魔法教育。學習能力也非常的出色，你看，村子正中央的祭壇，孩子們只花了一兩天就搭好了。」
「哦。」
在柯爾珥隱含期盼的注視下，陳雲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平淡的回應，在她眼中，卻仿佛一粒被悄然埋進潛意識深處的種子，
只待未來某日，條件適宜時，便能悄然生根、發芽。
又和柯爾珥隨意聊了幾句後，陳雲深便與米洛一同朝村落中央的祭壇走去。尚未走近，便看見村中大半的狗頭人都已聚集在那附近，空氣中飄來銀鈴般清脆悅耳的合唱聲：
『看那龍娘，晨光為她流淌——』
『不是晨光，是她尾巴鱗片上躍動的熔岩與星芒！』
『.....』
歌聲談不上什麼技巧，歌詞也直白得像隨口哼出的童謠，與「優雅」二字全然無緣。可那嗓音本身清亮動人，更充盈著毫無保留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豐沛情感，竟讓這簡單的調子顯得格外真摯而有感染力。
「要吃嗎？剛出爐的『心之果實夾心炸肉』哦。」
諾菲婭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陳雲深下意識轉過頭，只見她手上托著一塊切得工整的紅色果肉，中間穩穩夾著一層金黃酥脆的炸肉塊，還微微冒著誘人的熱氣。
甜味水果配咸香炸肉.....這組合聽起來簡直像某種廚房實驗事故的產物。該不會是什麼異世界版「暗黑料理」吧？
「要。」
但究竟是不是黑暗料理，總得親口嘗過才能定論。
「嘶.....」
陳雲深接過那份溫度恰好的點心，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層在齒間輕輕裂開，溫熱的肉汁混著果實清甜的汁液一下子在口中漫開，咸與甜交織得恰到好處，酥脆與柔軟層層交替，竟意外地和諧。
「.....嗯，意外地不錯。」
他眨了眨眼，低頭看向手中還剩大半的點心，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還要吃嗎？」
諾菲婭的聲音再次從旁傳來。
「還要。」
陳雲深話音剛落，一份新的點心已遞到他面前。
一旁的米洛看著陳雲深吃得一臉滿足的模樣，剛將眼中的渴望表露出來，就像方才陳雲深那樣，一份同樣的點心也被諾菲婭適時地遞到了她眼前。
.....諾菲婭，真是個細心又體貼的女生呢。
「謝謝。」
她小聲道謝，低頭咬下第一口。酥脆與甜鹹交織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時，她忍不住側目看向身旁同樣正品嘗著同款點心的陳雲深。
這樣.....就好像一對真正的情侶，在分享著節慶的美味呢。
而一旁的諾菲婭看著兩人接過點心，自己也拿起手中剩下的一份，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
三人並排站著，手中拿著同款點心，嘴角沾著相似的碎屑，在祭壇邊喧鬧歡騰的背景中，竟莫名有種.....宛如一個「小家庭」般自然而融洽的氛圍。
「接下來，如果我沒記錯她們之前的安排.....」陳雲深咽下倒數第二口點心，目光投向祭壇，「應該是伊芙麗獻上獻給龍娘的舞蹈了。」
話音落下，穿著那身鮮艷紅色巫女服的伊芙麗已輕盈地躍上祭壇。她隨著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簡單卻激昂的鼓點，跳起了看似由她們自己編創的舞蹈步伐。
依舊沒有任何受過訓練的「技巧」痕跡—，純粹依靠著飽滿到幾乎要迸發的情感，與魔物娘天賦的優異體能。她那高強度的躍動、旋轉與踏步，哪怕換成原來世界的普通健壯男性，恐怕跳不上十幾分鐘就會累癱在地.....
可偏偏，這種毫無修飾的、全憑生命力的舞動，自有一種打動人的力量。
台下的人在仰望台上的巫女。
台上的巫女卻在用餘光追逐台下的某人。
伊芙麗拼命想將自己的目光從陳雲深身上移開，她想為他獻上最完美的表演，想讓他看見自己最好的模樣。
可她有些悲哀地發現，以自己卑微的意志力而言，根本做不到。
她能做的，唯有將剩餘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釘在腳下的舞步與節奏上，不讓那份不由自主的追隨干擾了舞蹈本身。
陳雲靜靜看了一會兒，直到伊芙麗以一個利落的旋身收勢，在身旁狗頭人們掌聲與歡呼中退下祭壇。
不過其餘的狗頭人看似在為伊芙麗喝彩，但實際上她們只是借著喝彩的理由，掩蓋著自己真實的偷看陳雲深的目的而已。
「接下來.....就沒了嗎？」陳雲深轉頭問道。
「還有一些啦。」諾菲婭懶洋洋地接話，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下，「她們會換上那種特製的戲服，表演村子裡流傳的龍娘傳說。不過更多是從蜜港島搜集來的、關於龍娘的現成劇本。畢竟後者的數量更豐富，情節也更完整.....」
「哦。」
陳雲深點點頭，繼續觀看。
只見幾位狗頭人少女跑上祭壇，一位頭頂粘著粗糙的木質龍角，身後拖著條看起來頗為笨重的紙質龍尾；另一位則粘著歪歪扭扭的誇張紅色犄角，尾巴上貼了個黑色的愛心型裝飾。
兩人一上台，便用誇張的、戲劇式的動作「打」了起來。
聽她們那刻意拔高的台詞.....似乎是那位沾著誇張紅色犄角角色的原型，企圖奪走某位「善良無辜少男」的貞操；而「龍娘」則挺身而出，誓要守護那位男性。
看樣子.....結局多半會是「英雄救美」、龍娘抱得美人歸的經典套路。
看著看著，陳雲深忍不住想，她們似乎真的很喜歡這類愛情題材的故事。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祭壇側方，那裡站著一位狗頭人少女，正用布條仔細地把自己的頭頂的小角與尾巴全部包裹、隱藏起來，乍看之下像個清秀的「假小子」。
而那位「假小子」在察覺到他目光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僵，隨即飛快地將全部注意力.....牢牢鎖定在了他身上。
誒、誒誒？！
他、他看到我了？！
哎呀，我的女性本能正在尖叫.....不快一點起床的話，就要被伊芙麗罵了，我今天還要扮演被邪惡惡魔綁架的可憐男生呢。
但在等一會，我還想再多多品味他的視線呢，我還要再多做一會這種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