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瓊瑤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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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鄭天壽的斷臂處,此刻正有銀亮如汞的液體緩緩蠕動,交織纏繞,竟漸漸生出一條新的手臂來,只是膚色較旁處更顯銀白,日光下看去,恍若水銀鑄就,流轉著詭異光澤。

  他活動了一下新生的手掌,五指開合間悄無聲息,嘆了口氣,也接口道:

  「二哥說的也確實有理,咱不是怕事。可方才那道人出手的時候,符中雷光純正浩大,破邪誅妖,分明是玄門正宗的符法。

  這等符籙,絕非野路子的旁門左道所能修煉的。即便他不是二仙山羅真人親傳,也必與龍虎山、茅山、閣皂山這符籙三宗有極深淵源。這些玄門大派,傳承久遠,底蘊深厚。他們視我等這等占山為王、煉些左道之術的,如同看待土雞瓦狗一般。」

  他頓了頓,銀白色的面容在火光下更顯冷硬,繼續勸道:

  「哥哥,我等三人合力,仗著些異術,或能給他們添些麻煩,甚至僥倖勝其一二。

  可是一旦真被他們覷破你我跟腳底細,只怕我三人招架不得啊。為一時之氣,行此險著,豈非……不智?」

  「不智?你是說我蠢麼?」

  王英猛地扭過頭,獠牙交錯,乜眼盯住鄭天壽與燕順:

  「聽你們這口氣,是覺著俺王英行事魯莽,專干蠢事,連累你們了?」

  廟前空地上,篝火噼啪作響,映得三人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長。眾嘍囉遠遠望著,大氣不敢出。

  燕順與鄭天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無奈與一絲隱憂。

  燕順那雙豎瞳緩緩轉動,最終定在王英那非人的面孔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蕭索:

  「哥哥,話既說到這個份上,小弟也就直言了。我等落草為寇,嘯聚山林,憑的是幾分兇悍,幾手左道之術,欺負欺負那些無知無識、無力反抗的愚民莊戶,劫掠些錢糧女子,勉強維持罷了。

  這便如同山間野狐,偷些雞鴨度日,雖不光彩,卻也勉強算條活路。」

  他抬起手,指著唐斌二人消失的黑暗處,聲音漸冷:

  「可是,那些身負龍虎氣的朝廷官人,便如同巡山的猛虎,自帶威煞,尋常山精野怪避之唯恐不及。

  而那三教正宗的門人,無論是方才道人的雷法,還是那使劍漢子可能有的儒術,都好比是手持法器的神將天兵。他們修的是天地正道,持的是煌煌律令,對付我等這些『野狐禪』、『旁門左道』,正是克得死死的啊。」

  燕順嘆了口氣,金黃色的獸類豎瞳中閃過一絲近乎悲哀的嘲弄:

  「哥哥,你道我等這些異術神通很了不起麼?

  在真正的大道正統面前,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倆,見不得光的陰私手段。本也不是什麼長久之計。

  龍虎氣可破萬法,尤克妖邪;玄門正雷專誅陰魂屍魅;儒門浩氣更能滌盪穢濁,言出法隨。我等與之相抗,本就勝算不大。今日趁他們一時大意,咱們占了些先機已是僥倖,何苦再去自討沒趣呢?」

  王英聽著,胸膛劇烈起伏,黑毛根根豎立,口中嗬嗬作聲,顯然怒極。

  但他看著燕順和鄭天壽表情,再回想方才唐斌那凜然劍氣與公孫勝符籙上吞吐的雷光,一股冰冷的寒意終究慢慢壓過了沸騰的怒火。他雖凶蠻,卻也並非全然無智,深知這兩個兄弟說的不假。

  只是這口惡氣,實在難以下咽,那到手的絕色小娘,更是想得他心頭如貓抓一般。

  最終,王英狠狠一跺腳,地面磚石碎裂,他仰頭髮出一聲不甘的咆哮,聲震荒野,驚起無數夜鳥。

  隨後,身形緩緩收縮,獠牙縮回,黑毛漸隱,慢慢又變回了那矮胖油膩的漢子模樣,只是臉色鐵青,雙目余赤,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

  「直娘賊!晦氣!今日便饒了那兩個賊廝!孩兒們,收拾東西,連夜回山!」

  說罷,也不看燕順、鄭天壽二人,逕自走向那輛帶著中年婦人的騾車,眼中淫邪與貪婪之色重新湧現,低聲嘟囔:

  「好歹還留了個有味道的……回山再好好炮製……」

  燕順與鄭天壽對視一眼,都是默默搖頭。

  燕順豎瞳望向漆黑天際,心中暗忖:

  「正道昌隆,左道式微。這世道,終究是那些得了天命、占了正統的說了算。我等這般苟延殘喘,又能到幾時呢?」

  夜色濃重,將破廟、篝火以及這群心思各異的強人,一同吞沒。


  另一邊,唐斌與公孫勝疾奔出三四里,直到密林深處方才停下。

  唐斌將懷中女子輕放於青石上,自己卻踉蹌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那血中銀星點點,觸地即凝。

  「哥哥!」

  公孫勝急忙扶住,撕開唐斌衣衫查看傷勢。只見左肩至肋下三道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傷口邊緣呈烏黑之色,更有銀亮細絲在血肉中遊走,如活物般往心脈鑽去!

  「好陰毒的手段!」

  公孫勝面色凝重,急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粒朱紅丹藥:

  「這是家師所煉的丹藥,可暫時壓製毒性。但哥哥所中的,一為梟陽獸毒,一為汞精蝕脈,都是上古異種,只怕徹底恢復得需要不少時日了。」

  唐斌吞下丹藥,只覺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暫時壓住體內的刺骨冰寒。他咬牙道:

  「不妨事……先看那女子如何了。」

  公孫勝依言點頭,忙俯身細看那被救出的女子。

  此時正值夜半,天際殘月東升,恰從雲隙間掙出一角清輝來。月光篩下點點碎玉,盡數灑在那女子面上。

  唐斌原本立在丈外之地,心中正自焦躁,不知這女子能否救得活轉。等月光這一照,他無意間抬眼一瞥,只這一瞥,他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只見那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頭青絲如瀑般散落,烏雲堆枕,鴉翎半偏,想是方才倉促間被他抱過來,原本挽著的雲鬟散了大半,反而平添了幾分嬌慵之態。

  她雖仍閉目昏迷著,眉宇間卻自有一段天然風韻,不假雕飾,便已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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