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問道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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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道疾行而去,不知不覺已翻過了兩座山嶺。

  東方天際開始泛起魚肚白,晨霧在山谷間慢慢升騰。

  公孫勝看了看天色,示意唐斌在一處岩壁下暫歇。

  「再往前五十里左右,便是回雁峰地界了。那裡山勢險惡,不太好走,你我且歇息片刻,養足精神再行不遲。」

  說著,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唐斌,不經意間轉了個話頭:

  「唐兄弟不愧是蒲東虎將,一身武藝著實厲害,今日白手引動龍虎氣更是讓貧道大開眼界!我觀兄弟龍精虎猛,氣血如江河奔涌,想來已臻武修二境『斷流意』了吧?

  此境一成,拳風可截溪流,腳力能踏碎磐石,端的是好根基!」

  唐斌聞言心中一動,先是接過水囊灌了幾口水,才暗自斟酌著慢慢開口:

  「不瞞先生,我幼時家貧,父母早亡,不過是蒲東城外一介草莽,以前也未有幸遇得名師點撥。

  這身武藝都是在軍中刀口舔血磨出來的,不過是胡亂摸索,只知道自己力氣大些,身手敏捷些。至於說究竟到了個什麼境界,確實是兩眼一抹黑。」

  公孫勝愣了愣,半晌才開口:

  「原來兄弟自己竟不知道?

  那兄弟方才一拳擊殺妖狼,在引導龍虎氣的時候不知可有什麼獨特的氣機感應,貧道或許能為兄弟參考一二。」

  唐斌聞言心中暗暗思量,公孫勝既然本來就是個修行中人,而且聽對方話中的意思,這個世界的修行可不是亂來的,那是成體系的。

  而既然有明確的修行體系,那與其自己慢慢摸索,倒不如趁這個機會多向對方取取經。

  想到這裡,他略一沉吟,決定向對方透露些實情,便道:

  「先生明鑑,我雖然不知道什麼修行門徑,但在調動那龍虎之氣時,眼前常會浮現一塊青灰色石碑虛影。

  今天我擊殺那妖狼的時候,那碑影也曾一閃而過。就是不知道這碑影究竟是何來歷,道長是仙門高足,不知道能不能我解此惑?」

  公孫勝聽罷,神色莫名怪異了幾分。隨後盤膝坐在岩畔,將松紋古劍橫擱膝上,半晌才嘆道:

  「原來如此,難怪兄弟能以武人之身引動龍虎氣,卻不知自家境界。你看到的碑影,可不是武修的啊!怪哉!怪哉!」

  見唐斌面露疑惑,公孫勝整理衣袍,正色解釋道:

  「天地間的修行路數雖多,可能稱得上是奪天地造化的,終究不離三教根本。

  這儒、道、釋三家,對龍虎氣的闡釋與運用各有千秋,境界雖大致都可分為三品九境,但其中法門名號卻都不盡相同。我今日便先與你分說這下品境界吧。」

  唐斌有心想問問公孫勝說的怪哉是什麼意思,習武的同時習文難道不是很合理嗎?

  不過見他說的意猶未盡,倒也不便打擾,只不住點頭。

  「先說儒家。」

  公孫勝伸出一指:

  「儒家修行,首重養氣明心。其境界分九境,下品第一境便是『觀心碑』。

  此境須在心神中觀想出一塊心碑,碑上顯化文字,或是聖賢章句,或是天地至理。修到此境的儒者,能借碑文調和龍虎二氣,文思泉湧,氣血漸旺。兄弟你所見碑影,正是此境初成的徵兆。」

  公孫勝頓了頓,又道:

  「儒家下品第二境,名為『述聖言』。須將觀心碑所悟化為自身言語文章,字字皆有浩然之氣,可辟邪祟、安民心。至於更高深的『通經緯』『開太平』等境界,非大儒鴻士不可企及,貧道了解不深,今日就暫且不提了。」

  唐斌聽得入神,不由問道:

  「那道家與佛家,又是怎麼個稱呼法?」

  公孫勝微微一笑,續道:

  「道家修行,講究個『龍虎交泰,金丹九轉』。其初境稱為『棲玄根』,需要感應天地游離之龍虎氣,納之丹田,淬鍊肉身神魂。圓滿者,身輕如燕,力舉千鈞,更可畫符驅邪、役鬼通神。今日貧道所用三昧火符,焚石熔金,便是此境手段。

  「第二境則為『飲玉津』。乃是餐霞飲露,煉炁成津之意,須在丹田築就道基,使龍虎二氣交融如乳,化作液態真元。至此,符籙威力倍增,飛劍馭使如臂指使,更可布下五行陣法,困敵擒妖。


  貧道不才,當下正徘徊此境門檻,是以貧道的火符雖能焚妖,卻難破混沌穢氣,每每思之,著實汗顏不已啊!

  不過這在三品修行境界中仍屬下品,要說起『踞龍虎』、『叩玉京』這等中上品境界,我師或有所涉及,可就不是貧道所能置喙的了。」

  說到這裡,他語氣轉肅,又道:

  「至於佛家,境界劃分又自不同。其下品初境稱『持定戒』,須以龍氣啟般若智慧,以虎氣修金剛體魄。修成者,身心澄澈,可初步運用願力,施展佛門神通。下品二境名為『破無明』,肉身堅若金石,氣血磅礴如潮,乃是初轉法輪,得見心光,能調動願力形成護體佛光,邪祟難侵。」說到這裡,他嘆了一聲:

  「佛母一脈雖倡彌勒淨土,然西方旁門激進如明教,常借金剛之威行暴戾之事。貧道曾見佛門高僧,開悟時周身佛光普照,金剛怒目時震退群魔;亦見妖僧墮落,金剛身化作混沌傀儡,屠戮生靈。」

  唐斌聽到此處,想起來自己前身武藝頗為不俗,便插口問道:

  「武修不知有沒有什麼修行門道?」

  「有,那自然是有的。可所修之法不是什麼三教正道,不過是……」

  說到這裡,公孫勝表情一窒,隨即不好意思道:

  「像唐兄弟這般當然是大有不同了,兄弟你一身武藝,今日擊殺妖狼那一拳,勁力凝而不散,已有幾分武修『斷流意』的雛形,此境講究氣力凝而不散,斬斷紛紜,正是武修第二境的標誌。

  武道境界雖無三教那般精微玄奧,倒也自成一脈。昔日江湖好漢,多以此道稱雄,有『開山勁』『斷流意』『破軍勢』『聽橋勁』等境界。不過,」

  他看了唐斌一眼,隨後直截了當道:

  「貧道與兄弟一見如故,便不和兄弟說那外道話了!

  以貧道看來,武道雖進境頗快。但此道只重肉身,不修元神。可肉身終有朽壞之日,元神若無龍虎氣滋養,便如無根浮萍。

  三教正道中,道門采龍氣煉陽神,佛門借虎氣修金剛,儒家以浩然正氣貫日月,方是長生久視的根本吶。

  反觀武道,就算達到了中品五境『不壞身』的境界,縱然能夠開宗立派,稱雄一方,亦不過百載壽元,且難逃因果業力。

  歸根到底,武道真意終究外求,不涉心性,易被外魔所乘,譬如那混沌浸染龍虎氣,若無三教正法滌盪,久之必生心魔,反噬其主。

  以兄弟的跟腳,既然已經儒道已能觀心碑,這武道不修也罷!」

  唐斌心念一動,又問:

  「那山精野怪,像我們之前遇到的盤陀陀之類,又當如何?」

  公孫勝面色倏地肅然,膝上松紋古劍嗡鳴作響:

  「此乃妖魔道!與武道同病相憐,皆屬旁門末流。」

  說著,他引唐斌至山澗旁,指著周圍道:

  「天地萬物皆有靈,草木金石感氣成精,初時不過『啟靈犀』、「棲靈樞」等下品境界,乃是蒙昧初開,一點通明之意,如盤陀陀困人取樂,只憑本能。

  可它們若是吸食了生魂的怨氣或混沌魔念,則進『蛻凡胎』,能化人形,口吐人言。此境妖精,多藏於深山古墓,專一攝人精魄。便有害人之能了。兄弟切記,妖魔雖強,終究是天地戾氣所鍾,無正法約束。三教視其為大敵,因它們不明天道,只知掠奪,終究難得大道啊。」

  公孫勝枯坐石上,目露悲憫:

  「貧道曾聽師尊說起,本朝有一名名駿,此馬在『蛻凡胎』境時曾助樵夫驅虎,鄉民奉為山神。

  誰知後來上了戰場,它吸食戰魂怨氣,竟襲殺主人,自身亦魔念纏身,七竅流血而亡。此非造化不仁,實乃旁門無根!武道妖魔之流,終是缺了三教正法的『清源』功夫。

  道門棲玄根,首重滌盪龍虎氣雜質;釋門持定戒,也以戒律斬斷業塵妄念;儒家觀心碑,更是直指大道本心。此三道皆能引龍虎氣為己用,化混沌為生機。而武夫妖魔,只知攫取天地戾氣,如同飲鴆止渴。

  況且自本朝燭影斧聲後,紫微帝星蒙塵,龍虎氣中便摻入了一絲混沌污穢。如今修行人引氣入體,皆須小心剔除其中雜質,否則日久天長,心性易受侵蝕,甚至墮入魔道。這也是為什麼當今天下,修行有成者愈發稀少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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