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麻煩的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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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里,燈光壓得很低。

  星期四一隻手拎著那團「水母」,透明傘蓋在他指間一縮一縮,它的觸鬚亂甩,震出一圈圈的音波讓人頭皮發麻。

  蘇小小立刻意識到這是深淵生物的某種精神污染的攻擊,黑砂從袖口湧出化為黑盾保護在她身前。

  但是星期四卻懶得理會什麼音波,什麼精神污染。

  他淡定的吐了個煙圈,噴在水母的傘蓋上。

  「吵死了。」星期四說道。

  他盯著水母,喉結滾了滾,像是餓了很多天的人。下一秒他突然將水母往嘴裡送。

  蘇小小隻感覺胃酸噁心的翻湧著,她沒見過有人這樣粗暴處理深淵生物的。

  水母離星期四的嘴只剩一寸時,他忽然僵住了。

  臉上的表情在短短的時間裡劇烈變換著,就如同幾個人在搶奪一輛失控跑車的方向盤一樣。

  他牙關咬得緊緊的。

  「……不行。」他低聲,「不行不行不行!」

  「我好不容易醒的!」

  可是,另一個聲音猛地打斷了他的抱怨。

  「夠了!」

  蘇小小心裡一震,她聽得出,那是陶餮的聲音。

  「你,給我滾回去。」

  星期四的眼皮一跳,反而更加瘋狂了,「不行!至少讓我吃了!吃了這個!我好不容易出來的!」

  可是話沒說完。

  一道火圈猛然罩下,一圈一圈收緊的火,把他整個人罩住了。

  他的身體弓直僵硬著,然後他突然將水母摔在地上,然後踩住。

  他劇烈的喘氣,抬頭看向蘇小小,眼裡全是血絲,聲音卻沉穩了幾分:「給我一枚黑莓理智軟糖。快。」

  蘇小小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連盒子都差點掉地上。她抓出一顆軟糖,抬手就扔了過去。

  陶餮張口接住,他閉了下眼,吐出一口氣。

  蘇小小試探性的問道:「陶……餮?」

  陶餮扯了下嘴角,用疲憊的語氣笑道:「當然是我。」

  他抬手揉了揉後頸道:「抱歉。沒注意理智,讓麻煩的傢伙出來了一會兒。」

  蘇小小這才鬆了一口氣,久違的安全感又回來了。

  她想問「星期四是誰」,但是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陶餮彎腰把地上那團水母拎起來,翻來覆去看兩眼,像看一塊勉強還能吃的食材。

  「嘿,要再晚點。」他嘟囔,「就要被那個不懂怎麼吃的傢伙生吞了。」

  他嫌棄地掂了掂:「那就太浪費了。」

  陶餮腰側的便攜收容箱咔地一聲彈開。

  他把水母塞了進去,「這玩意兒可不是拿來生吃的。」陶餮說道。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下室里剩下的人,淡淡的說道:「行了。三位。」

  他抬了抬下巴,「我們聊聊吧。」

  樓上客廳的燈還亮著。

  玩具堆被挪到一邊,沙發被扶正,就像剛才那場戰鬥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蘇小小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

  她很懵,甚至還沒有從剛剛的一系列變故中回過神來。

  客廳另一側,埃利奧特坐在單人椅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而裡屋的門半掩著,瑪麗安正在裡面,哼著安眠曲,在哄妮娜入睡。

  陶餮站在窗邊,喝著黑咖啡,盯著窗外漸漸散去的夜色。

  等那首曲子停下,裡屋已經安靜的沒有任何聲音,緊接著幾分鐘後,瑪麗安走了出來。

  她輕輕的關好門。然後在埃利奧特旁邊坐下。

  蘇小小看著他們,喉嚨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話:

  「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埃利奧特抬眼看了陶餮一眼。

  陶餮輕輕的點了點頭,埃利奧特這才開口。

  他的語氣很穩,更像在做一次遲到很久的口述記錄。


  「在深淵第一次降臨之後的不久,」他說,「我們是最早嘗試深淵序列的那批人之一。」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只有了解深淵,才能抵禦深淵。」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嘲。「於是我報名參加了遠征隊。」

  蘇小小愣住:「遠征隊?」

  埃利奧特點頭:「準確的說,應該是深淵遠征地質探察隊。我們要去一個地方取樣、測繪、回收信息。」

  「目的地叫絕望死湖。」

  瑪麗安低頭,指尖摩挲杯沿,聲音很輕:

  「那裡沒有風,也沒有浪。」

  「只有水面一直在抖,無數絕望死者在湖裡哀嚎痛哭。」

  埃利奧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點溫度。

  「我們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我負責地質取樣,她負責術式維穩。我們互相扶持,經歷過太多。」

  瑪麗安點頭,像是回憶:「他總是不顧一切的保護我。」

  「而我也總是幫他把報告寫的整齊一些。」二人相視一笑,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時光。

  埃利奧特繼續說:

  「後來,遠徵結束了,我們也回來了。再後來,我們就結婚了。」

  「當瑪麗安懷孕時,我高興壞了。」

  瑪麗安抬頭看著埃利奧特,似乎還在沉浸當時的時光。

  埃利奧特的聲音低了一點:「可是,當妮娜出生時,我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蘇小小抬眼。埃利奧特並沒有繞彎子:「當時,從產房抱出來時,妮娜的頭……像水母一樣。」

  「我們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他頓了頓,「是愧疚。」

  瑪麗安輕聲接上:

  「我們覺得是我們的問題。」

  「或許是我們在深淵裡待得太久,被污染了,才造成了妮娜的悲劇。」

  埃利奧特點頭:

  「我們當然知道組織會怎麼做。研究部會要樣本,而收容部會將妮娜帶走,關進某個收容中心裡去。」

  「他們會說是為了安全。」

  「可是我們卻無法眼睜睜的讓妮娜就這樣離開我們身邊。」

  埃利奧特繼續:

  「所以我們搬走了。」

  「我們回到了鄉下,我家族的老莊園裡。」

  陶餮喝了一口咖啡,聲音淡淡的:「你們把她藏在了這裡。」

  埃利奧特點頭:

  「是的。」

  「後來,我們找過各種辦法。我負責研究資料,瑪麗安負責照顧妮娜,我們一直致力於逆轉深淵污染。」

  「可妮娜長得越來越快。」

  「幾年時間,她已經像成年。」

  「有一天,妮娜告訴我,她聽到奇怪的聲音,自稱姐姐的聲音。」

  蘇小小喉嚨發緊:「姐姐?」

  瑪麗安低聲說:「她總說有人在叫她,叫她出去玩。還教她畫圖。」

  埃利奧特眼神里充滿了疲憊:「那天我回到家時,屋裡已經被術式籠罩,那術式不是我們布的,當時我很意外,以為是莊園遭到入侵,是瑪麗安啟動的高級防禦術式。可是,直到我看見妮娜懸浮著飄了出來,我甚至沒來得及碰到她。」

  「下一秒,她就爆發了。」

  瑪麗安:「我們死得很快,幾乎沒有時間反應。」

  埃利奧特看著她,繼續把話說完:

  「死亡之後,我們依然留了下來了。」

  「不是因為不甘心。」他搖頭,「而是因為承諾。」

  瑪麗安終於抬起眼,看向裡屋那扇門。

  「我們答應過她。」她說,「不讓她被帶走。」

  「哪怕我們死了,也得守著她。」

  蘇小小沉默了幾秒,才艱難問:

  「那你們剛才?」

  埃利奧特低聲說:

  「很抱歉,我們基本很難控制自己的身體,身體遵從本能意志行動。」


  「這還得感謝您,蘇小小女士,您出色的亡靈類術式幫我們聚攏了靈,讓我們可以短暫的順利交流。」

  蘇小小羞紅了臉,她想起剛剛在地下室時,陶餮手把手教她施展的聚靈術式。

  陶餮這時候忽然開口了,指了指自己腰側的收容箱:

  「你們一直以為是你們污染了妮娜。但其實不是。」

  埃利奧特一怔。

  陶餮敲了敲箱蓋,聲音很輕:

  「那玩意兒,叫做喚死者之母。」

  「屬於寂靜深淵國度絕望眷屬的一員,今年才剛剛確認了它的存在,它最喜歡的就是潛伏,吞噬希望,散播絕望。」

  蘇小小感覺後背一陣冷。

  埃利奧特緩慢點頭,他抬眼看向陶餮。

  「是的,我們對深淵的了解太少了,才導致了這一場悲劇。」他低聲說。

  瑪麗安攥緊了杯子:「所以……妮娜不是深淵之子?」

  「準確的說,妮娜的生長異常部分確實是深淵之子。」陶餮說得很乾脆,「不過,她到底是深淵,還是人類,她依然有選擇的權利。」

  埃利奧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和瑪麗安對視了一眼。

  兩人同時站起身對陶餮,也對蘇小小,深深鞠了一躬。

  「請帶走妮娜。」他說。

  「帶她離開這裡。」

  蘇小小手裡的熱可可差點灑出來。

  她張嘴想說「我只是收容師」,可當她聽見裡屋傳來妮娜很輕的夢囈聲時,她還是心軟了。

  「請把她帶走。」埃利奧特再一次請求著。

  蘇小小喉嚨發緊:「可我?」

  陶餮抬手,示意她先別急著把話說完。他看著埃利奧特,問得很平靜:「所以?你們決定了?」

  埃利奧特點頭,沒有猶豫:「是的,我們決定了。」

  瑪麗安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悲劇是我們造成的。因此,罪孽就由我們來背。」

  陶餮「嘖」了一聲,像是對這種負罪感不太耐煩。

  「行吧。」他說,「不過,事先說明,照顧妮娜的事就交給她了。」

  陶餮指了指蘇小小,蘇小小一下子跳了起來,她連忙擺手:「不,我,我,可是我只是初級收容師啊?」

  蘇小小想要拒絕的,可是蘇小小沒把那句話說出口,因為她看到瑪麗安的眼神里那乞求的神色,蘇小小還是妥協了。

  她點了點頭,點得很慢。

  埃利奧特像是鬆了一口氣。他看向陶餮,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請你務必……焚毀我們的遺體。」

  蘇小小一怔:「焚毀?」

  埃利奧特的語氣仍舊溫和,卻很堅定:

  「我們不想讓妮娜…有被深淵腐化的怪物父母。」

  「也不想深淵繼續利用我們的死亡。」

  陶餮把杯子裡的黑咖啡喝完,放下杯子,聲音淡淡的:「嗯,調查員互助條例上寫著的。我很清楚,放心吧。」

  瑪麗安終於往裡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長,像把一輩子都看完了。隨後她走到埃利奧特身邊,兩人伸手,指尖相扣。不是浪漫,更像互相確認:我們到此為止。

  兩人再次鞠躬。

  然後,客廳的燈忽然一閃,一陣白光晃過,下一秒,兩聲悶響落在地板上,地上倒著兩具遺體,腐爛、血跡斑斑,衣物殘破。剛才還有幾分人樣的埃利奧特夫婦,瞬間變回了被深淵污染後的原樣。

  蘇小小別開了眼睛,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這時,她又聽見一個很遠很遠的聲音從屋外的雨里傳來:「謝謝……」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蓋掉。

  緊接著,又有一句最後的警告:「關於第一觀測台……請蘇小小女士……小心。」

  「那裡除了悲劇……」

  「還有背叛。」

  聲音散了。

  像被風吹走。


  陶餮走到兩具遺體旁,蹲下,他從工具包里取出一張封簽,貼在地面邊緣,又取出一小瓶深紅色的引燃劑,沿著遺體四周撒了一圈,接著他抬手一點,「起。」

  深紅色火焰猛地點著了遺體,火焰燒得很快,聲音卻很小,只發出輕微的噼啪。

  完成這一切後,陶餮才起身,走向了裡屋。

  妮娜睡的很香甜,她抱著娃娃,蜷成一團,眉頭微皺,嘴裡念著,爸爸,媽媽,似乎在告別。

  陶餮把她抱起來,妮娜在他懷裡動了動,並沒有醒。

  「走了。」陶餮說。

  蘇小小跟上,腳步放得很輕。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映在牆上,像一場安靜的告別。

  她抿了抿嘴,終於問:

  「陶餮……他們說的背叛,是什麼意思?」

  陶餮沒回頭,抱著妮娜走進雨里,聲音壓抑著:

  「背叛,是深淵最愛寫的戲。」

  「而那些被深淵蠱惑的人,往往喜歡用背叛的劇本去討好深淵。」

  夜雨還在下。

  蘇小小的心涼透了。

  可背叛這兩個字卻還烙印在她的心底,蘇小小想起了通訊器上的那則短訊,「蘇小小,快跑!」蘇小小拼命的搖頭,不!不會的,難道是有人?背叛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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