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變質的佳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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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對於呂西安來說,那上面會詳細記錄每一艘從印度回來的貨船上,到底裝了多少噸生膠。

  在橡膠期貨市場還沒有完全建立的1896年,這份產量表就是最核心的內幕消息。誰掌握了供給端的真實數據,誰就能預判價格的走勢。

  奧黛特狐疑地看著他:「你要看那個?那是最無聊的東西。全是數字和各種東西的重量。」

  「對我來說,數字就是歷史的脈搏。」呂西安微笑著說。

  奧黛特沉默了一會兒,這個要求聽起來太過於……上進和單純了。一個歷史系的高材生,為了寫論文,拒絕了一千法郎的現金,只為了去翻閱一些滿是灰塵的舊航運日誌。

  這符合她對有才華的怪人的定義。而且,這確實不涉及什麼核心商業機密。那些數據三個月後就會作為年報的一部分公開,只是現在還屬於內部流通。

  「你是個奇怪的人,墨赫先生。」

  奧黛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個信封收回抽屜:「但我喜歡上進的年輕人。尤其是當這種上進心能為我省下一千法郎的時候。」

  她拿出一張卡片,那是克雷西銀行的特別通行證。她拿出鋼筆,在上面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一個私章。

  奧黛特把卡片遞給呂西安:「拿著這個。你可以進入銀行的檔案室,查閱所有非加密的商業周刊,期限是一個月。」

  「非常感謝您的慷慨,夫人。」呂西安把卡片放進口袋。

  奧黛特揮了揮手:「交易兩清了,你可以回去了。順便幫我把阿爾方斯帶走,他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看著就讓我心煩。」

  「對了,夫人。」

  「還有什麼事?」

  「關於那幅掛毯,您如果想讓這個故事更加豐滿,甚至讓那些挑剔的評論家閉嘴,您下次沙龍也許需要做一點小小的改變。」

  「改變?」

  「您不覺得這裡的燈光太亮了嗎?」

  「太亮?」

  「是的。十七世紀的格貝蘭工坊在染色時,參考的是凡爾賽宮的照明環境,也就是蠟燭。現在的煤氣燈和電燈,光線太白,太硬。在這種光線下,掛毯上的瑕疵會很明顯,而且那種特製茜草紅的深邃感完全出不來。」

  「如果您想讓客人們真正相信這是蒙特斯龐侯爵夫人的私藏,下次沙龍時,請關掉所有的煤氣燈。只使用蜂蠟蠟燭。大量擺放在低處的蠟燭。」

  奧黛特眯起眼睛,想像著那個畫面。

  「在搖曳的燭光下,掛毯上的金線會流動,紅色的染料會呈現出一種天鵝絨般的質感。更重要的是,燭光造成的陰影會掩蓋掉那些並不完美的針腳。這叫視覺欺騙,夫人。」呂西安微笑著。

  「當人們在昏暗的燭光中看到那幅掛毯時,他們的理智會下降,感性會上升。那時候,就算您告訴他們那是上帝親自織的,他們也會信。」

  奧黛特沉默了幾秒,然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視覺欺騙……你真的很懂怎麼操控人心,呂西安。」

  「這只是為了報答您借閱資料的恩情。」

  「好吧。下次沙龍,我會讓人準備五百支蠟燭。如果你有空,可以過來看看效果。看看你的視覺欺騙是不是真的那麼管用。」奧黛特說。

  「如果有空的話,我會的。」呂西安說。

  「一言為定。」

  呂西安微微鞠躬,轉身推門。

  「再等一下,呂西安。」

  「還有什麼吩咐嗎?夫人。」

  「既然你是索邦大學的學生,我想問你一件事。」奧黛特眉頭緊鎖,顯然這件事困擾她很久了。

  「你知道聖雅克路的那座老教堂側翼嗎?就是緊挨著羅馬浴場遺址的那部分。」

  呂西安點了點頭:「知道,那裡現在是歷史系和地理系的教研室倉庫,怎麼了?」

  「我在那裡有一處房產。確切地說,是緊貼著索邦大學後牆的一座酒窖。那是克雷西家族用來存放陳年波爾多紅酒的地方。」

  「上周,我的酒窖管理員向我報告,說靠著大學的那面牆壁總是有怪聲。而且,最離譜的是,存放在那面牆附近的幾桶佳釀,竟然因為不明原因的微震而變質了!你知道那幾桶酒值多少錢嗎?」


  「微震?」呂西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奧黛特顯得非常不耐煩:「是的。我的建築師去檢查過。他敲擊了那面牆,他說聲音是空的。他說牆後面肯定有一個巨大的空腔,或者是某種未被記錄的隧道,導致了結構不穩定。風吹進去會產生共振。」

  「但是我派律師去向索邦大學校務處投訴,那幫老頑固拿出了一堆一百年前的市政圖紙,信誓旦旦地告訴我,那面牆後面是實心的花崗岩地基,絕對沒有任何空間。」

  奧黛特氣得笑了一聲。

  「簡直是胡扯!如果那是實心的,難道是鬼在牆後面敲鼓嗎?我現在嚴重懷疑那幫學者在隱瞞什麼粗製濫造的工程。呂西安,既然你這麼擅長查帳本,能不能幫我查查,你們學校地下到底藏了什麼鬼東西?害得我的紅酒都變酸了。」

  呂西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當物理現實和官方檔案發生衝突時,通常意味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歷史。

  呂西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1871年流血周的畫面。當時的巴黎公社社員在撤退時,確實在拉丁區利用古羅馬的下水道系統進行過最後的抵抗。

  如果那個空腔是當時留下的……如果校務處之所以堅持說是實心,是因為那個空間在戰後被封存並從地圖上抹去了……

  那麼,裡面可能藏著當時沒來得及運走的東西。

  「怎麼?你也覺得我是神經質?」奧黛特看到呂西安沉默,挑了挑眉。

  「不,夫人。您的直覺一向敏銳,也許那後面確實不是實心的。畢竟,歷史總是充滿了漏洞。」呂西安說。

  「那就幫我搞清楚,如果是違章建築,我就讓市政廳把那面牆拆了。沒人能毀了我的酒還不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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