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冷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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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呂西安!你是神嗎?」

  一出教室門,阿爾方斯就激動地抓住了呂西安的肩膀:「你怎麼知道那個該死的波浪線分叉是克呂尼修道院的習慣?我連波浪線都沒看清!」

  「因為我在圖書館查閱了《古文書學手冊》,第428頁。而且,那是克呂尼修道院最鼎盛時期的文書,那是常識。」

  阿爾方斯現在看呂西安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崇拜了,簡直是在看某種未知的高等生物:「對我來說那是黑魔法!從今天起,我是跟定你了。你剛才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救了你的面子,這比命更貴。別忘了,今晚繼續複習,我們要攻克百年戰爭時期的通貨膨脹數據。」呂西安說道。

  「沒問題!哪怕是讓我背下整本聖經都行!」

  ……

  呂西安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公寓樓太安靜了,往常這個時候,珍妮會練習小提琴。

  雖然她會刻意壓低聲音,或者是用撥弦的方式練習,但總會有那種細微的聲響。

  呂西安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他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儘管這是一種反常的信號。

  就在他準備繼續往上走的時候,他聽到了門內傳來撞擊聲,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然後是玻璃杯摔碎的脆響。

  呂西安停下了腳步,門內的動靜似乎聽起來不妙,他本不想招惹麻煩,但想到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一個在劇院工作的人脈或許會有用,這念頭讓他改變了主意。

  呂西安轉身,走到那扇木門前,試探性地敲了敲門。

  「珍妮小姐?」

  沒有回應。只有裡面傳來的粗重的呼吸聲。

  呂西安握住門把手,試著轉動了一下。

  門沒鎖,這種老式公寓的門鎖經常壞,房東也從不上心修理,而且對於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女孩來說,鎖門似乎也沒有太大必要。

  他推開門。房間很小,借著走廊透進去的一點光,呂西安看到珍妮正蜷縮在牆角的那張窄床上。

  被子掉在地上,她身上只穿著那件單薄的睡裙,整個人弓著身子。那個摔碎的水杯就在床邊,地上有一攤水跡。

  呂西安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至少有三十九度,甚至四十度。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這種高燒如果持續一晚,很容易轉成肺炎,然後就是死路一條。

  珍妮似乎感覺到了額頭上的涼意,她無意識地蹭了蹭呂西安的手掌,嘴裡含糊不清地囈語著:「水……媽媽……太熱了……」

  呂西安收回手,他沒有去喊醫生。

  這大半夜的,請醫生的出診費至少五法郎,而且醫生來了也只會放血或者是開一些昂貴的奎寧水。

  他必須自己處理。

  他脫下大衣扔在椅子上,捲起袖子,撿起地上的被子,然後走到那個熄滅的壁爐旁,提起水壺。

  空的。

  他拿起水壺走到走廊的水槽邊,接了滿滿一壺冷水。

  回到房間,他找出一塊乾淨的毛巾,那是珍妮平時用來擦琴的,很柔軟的棉布。

  他把毛巾浸入冷水中,擰到半干,然後摺疊成長條,敷在珍妮滾燙的額頭上。

  「唔……」珍妮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嘆息,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這還不夠。呂西安把剩下的冷水倒進杯子裡,走到床邊,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穿過珍妮的脖頸,托起她的頭。

  她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臉上,皮膚紅得嚇人。

  「喝水。」呂西安把杯子湊到她乾裂的嘴唇邊。

  珍妮本能地張開嘴,貪婪地吞咽著。水流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呂西安的手背上。

  喝完了一杯,呂西安又去接了一杯。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呂西安每隔十分鐘就給毛巾翻個面,或者去重新浸冷水。每隔半小時,他就餵她喝一點水。

  這是純粹的物理降溫。利用蒸髮帶走熱量,利用水分維持代謝。

  到了後半夜,珍妮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下來。潮紅開始消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是退燒的跡象。

  呂西安鬆了一口氣,他感到膝蓋有些酸痛。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床上的女孩似乎清醒了一點。她費力地睜開眼睛,瞳孔里倒映著呂西安的身影。她看著他,眼神困惑。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你是……天使嗎?」

  「我是你的債主,珍妮小姐。你現在欠我一桶煤,還有一夜的護理費。既然沒死,就記得以後連本帶利還給我。」

  ……

  清晨的微光照在珍妮蒼白的臉上。她的燒已經退了,但聲音依然虛弱。

  「為什麼要救我?」

  呂西安站在鏡子前,正繫著領帶,他透過鏡子的反光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

  「因為你還有價值。」呂西安轉過身,「而且,如果你死在公寓,屍體的臭味會影響我背書的心情。」

  珍妮苦笑了一下。經過昨晚,她似乎看穿了這個男人冷酷外表下的某種特質,他不說好話,但他解決問題。

  「我是個私生女。」珍妮突然說道。

  她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我母親以前是歌劇院的縫紉女工,她總是說我的父親是一位大人物,但直到她上個月病死,那位大人物也沒有出現過。她只留給了我這把小提琴,還有那個想讓我進入加尼葉歌劇院的夢想。」

  「歌劇院現在不缺拉琴的人,缺的是能被記住的人。」呂西安拿起大衣。

  「我知道。我去試演過三次。指揮說我的技巧沒有問題,但是……太匠氣。他說我是在鋸木頭,而不是在演奏。」

  珍妮的手指抓緊了被單:「我不知道該怎麼改。我按照譜子拉,每一個音符都准,為什麼還是不行?」

  呂西安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他停頓了一下。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聽過太多後世的大師之作,他知道19世紀末的音樂正在發生什麼樣的巨變。德彪西正在打破調性的枷鎖,印象派音樂即將席捲歐洲。

  「因為你太想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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