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古文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所有人都轉過頭。

  在堆滿空瓶子的角落裡,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試管刷,正在刷洗那些回收來的舊藥瓶。

  他的頭髮花白凌亂,紅糟鼻,渾身散發著酒氣,但他說出的拉丁文卻字正腔圓。

  「該死的,閉嘴!你這個醉鬼!」博士衝著老頭吼道,但聲音里明顯透著心虛。

  「我是醉鬼,但我還沒忘掉刑法。」老頭抬起頭,「而且,這位年輕先生說得對。你在裡面加了致幻蘑菇粉,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也足以讓這孩子在考場上看見上帝,而不是答案。」

  他站了起來。

  「如果我是你,博士,我就讓這兩位先生離開。畢竟,如果警察來了,查封的可不僅僅是這瓶墨水。」

  博士臉色鐵青,盯著呂西安和那個老乞丐看了半天,最後狠狠地揮了揮手。

  「滾!都給我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呂西安拉著還在發愣的阿爾方斯,迅速退出了藥鋪。

  走到外面的巷子裡,冷風一吹,阿爾方斯才回過神來大口喘氣。

  「天哪,呂西安……剛才嚇死我了。那個老頭是誰?他怎麼敢跟店主那麼說話?」

  「你沒認出來嗎?」呂西安停下腳步,點燃了一根煙。

  「認出誰?」

  「那是克勞德·凡爾蒙。」呂西安吐出一口煙霧,「十年前索邦大學法學院的第一名,被稱為未來的司法部長。據說他能背誦整部《拿破崙法典》。」

  阿爾方斯震驚地回頭看著那扇破舊的門:「那個刷瓶子的乞丐?第一名?怎麼可能?」

  「因為他太聰明,太傲慢,得罪了教授,被扣發了畢業證。然後他覺得懷才不遇,開始酗酒,賭博,尋找所謂的精神寄託。最後,他就成了那個給騙子洗瓶子的酒鬼。」

  呂西安轉過身,一把抓住阿爾方斯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看清楚了嗎,阿爾方斯?哪怕你是個天才,在這個巴黎,只要走錯一步,你就會變成那種垃圾。」

  「我……我不想變成那樣。」阿爾方斯顫抖著說。

  「那就忘了那該死的藥水。」

  呂西安鬆開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回去,把那十頁紙背下來,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爾方斯轉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跑去:「我現在就回去背。我現在就背!明天見,呂西安!明天見!」

  看著阿爾方斯狼狽逃竄的背影,呂西安轉身準備離開,目光卻掃過了巷口的一個地攤。

  一個蓬頭垢面的拾荒者正守著一堆破爛,試圖在深夜賣給那些從黑市出來的淘寶者。

  呂西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疊沾著泥土的厚本子上。

  「那是什麼?」呂西安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疊紙。

  拾荒者討好地笑著:「哦,先生,這是一些廢紙。好像是以前市政廳清理檔案時扔出來的。我看紙張還挺厚實,也許您可以買回去引火?只要兩個蘇。」

  呂西安彎下腰,翻開了其中一本。那是巴黎地下的剖面圖,旁邊標註著詳細的水位數據,流向以及幾個尚未完工的封閉路段。

  這是奧斯曼男爵改造巴黎時留下的工程草圖,其中包含了那些因為種種原因而被廢棄的地下空間。

  「太髒了。」呂西安嫌棄地說道。

  但他還是掏出了兩枚銅幣扔進拾荒者的破碗裡:「不過正好我的壁爐缺引火紙。我都要了。」

  他拿起那本工程筆記,夾在腋下。遠處傳來了巡警的哨聲。

  「願上帝保佑你,先生。」

  ……

  「Karolus,在這個語境下,並不是指查理曼大帝,而是指禿頭查理。」

  階梯教室里,著名的古文書學教授吉拉爾·德·庫朗日站在講台上,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教鞭,指著掛在黑板前方的一張巨大的羊皮紙拓印件。

  這是一堂令人窒息的中世紀拉丁文書解讀課。

  「在這個詞尾的縮寫符號us上,抄寫員使用了一種極其罕見的加洛林草書變體。這直接關係到這份土地契約的合法性判定。如果讀錯了,你們就會把勃艮第公爵的領地劃給教皇。」


  所有的學生都埋著頭,生怕和教授發生眼神接觸。

  除了阿爾方斯,這位可憐的少爺正試圖把自己碩大的身軀縮進前排同學的影子裡。

  「阿爾方斯先生。」

  庫朗日教授抬起頭:「請您站起來,為我們朗讀並翻譯第三行的那個從句。特別是那個被墨跡污染了一半的縮寫詞。」

  阿爾方斯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全班同學齊刷刷地看向他。

  阿爾方斯盯著那張拓印件。上面的字體拙劣扭曲。他能認出那是拉丁文,但那些中世紀僧侶為了省紙而發明的瘋狂縮寫,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書。

  「呃……Innomine……」阿爾方斯結結巴巴地念出了開頭的套話,然後卡住了。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了下來。

  「繼續,阿爾方斯先生。」教授催促道,「那個單詞是Sct加上一個上標的波浪線。這是最基礎的聖徒名縮寫。」

  阿爾方斯的腦子一片空白。Sct?Sanctus?Sector?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放棄的時候。

  「Sancti Benedicti。」那是呂西安的聲音。

  阿爾方斯幾乎是本能地複述道:「是……是Sancti Benedicti!」

  庫朗日教授挑了挑眉毛:「理由呢?」

  「那個波浪線末端有一個微小的分叉,這是克呂尼修道院抄寫室特有的習慣,用來區分B和P。」

  阿爾方斯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因為……因為那個波浪線末端有微小的分叉!教授!那是克呂尼修道院抄寫室的習慣,用來區分B和P!」

  教室里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庫朗日教授那張嚴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推了推單片眼鏡,重新審視了一下那個拓印件,然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爾方斯,以及坐在阿爾方斯身後,正在低頭專心記筆記的呂西安。

  「完全正確。」教授放下了教鞭,「坐下吧,阿爾方斯先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