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時光啊,從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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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積雪還未消融,白茫茫一片鋪滿了院子,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田野中。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輕輕叩著門扉。

  整個清河村還沉浸在清晨的靜謐之中,陳山河卻已經收拾妥當。

  其實他也沒有什麼行李可以收拾的,不過是幾件換洗衣服,一雙解放鞋用舊報紙包著,再加上搪瓷缸子、毛巾這些零碎物件。

  至於錄取通知書和現金,都是貼身放在蘇清漪給他縫製的內襯裡。

  那內襯縫在貼身的內側,針腳細密整齊,不掀開衣服根本看不出來。

  今年的大隊分紅倒是不少,每人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塊錢。

  可陳山河在八月份之前還未穿過來的那個「原主」,一直消極怠工,工分掙得少,到最後只分到了四十塊。

  加上之前倒賣舊課本攢下的那點錢,除去這段時間雜七雜八的花銷,身上總共就八十九塊。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當然,不算借給劉雲清的那些。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不過還不還的,也無所謂了。

  陳山河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煥然一新的小院,窗戶上的窗花依舊鮮艷,只是窗花還在,貼窗花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他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轉身帶上院門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公社大院的門口,此刻已經站著幾個人。

  都是和平鄉公社考上大學的知青,李磊、張燕、劉雲清、吳秀蘭都在,還有四個自己並不認識的陌生面孔。幾個人站成一堆,行李都放在腳邊,軍綠包、網兜,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地。

  看見陳山河走過來,李磊遠遠就朝他招手:「山河!這兒呢!」

  陳山河點點頭,加快腳步走過去。

  還來不及同他們攀談幾句,公社的領導們這時也來送行了。

  書記趙常山走在最前面,身後還跟著幾個公社的幹事,手裡拿著一些乾糧和熱水,顯然是特意來給他們送別的。

  「同志們!」

  趙常山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你們奔赴大學校園的好日子,我代表公社黨委,來給你們送行……」

  又是一套例行公事似的客套話。

  陳山河站在一旁,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的目光一直游離在公社大院的門口,一直盼著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門口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可那些人影里,始終沒有出現他想見的那個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

  趙常山的話說完了,有人開始往卡車上搬行李。

  陳山河的目光還在往門口看,心裡難免有些失落。

  可想起前兩天兩人在小路上說的那些話,倒是也有些釋然了。

  這樣也好。

  「同學們,時間不早了,該出發了。」

  司機老帽兒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催促著說道。

  眾人紛紛點頭,拿起行李,朝那輛解放卡車走去。

  陳山河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朝著知青點和清河村的方向望去。

  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濛濛的天,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村莊輪廓。

  直到卡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直到公社大院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個方向的任何東西,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睛。

  天氣雖然寒冷,可車廂里的氣氛卻是一點兒都不冷。

  車子一開動,知青們就紛紛打開了話匣子。

  嘰嘰喳喳說著什麼「聽說省城可大了」「你們學校在哪個區」「以後咱們得常聯繫」之類的話。

  李磊也湊過去,跟那幾個男知青侃侃而談,說的都是他那些半真半假的「光榮歷史」。

  張燕坐在他旁邊,偶爾插幾句嘴,偶爾笑著懟他幾句。

  整個車廂里,只有陳山河和吳秀蘭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陳山河是提不起興致,而吳秀蘭平時話就不多,所以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聽那幾個男知青「高談闊論」,偶爾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她個頭不高,可能還沒有一米六,縮在角落裡小小的一隻,不怎麼惹人注意。

  只是有些緊繃的上衣下的身材,可一點兒都不小。

  使得她每次坐著,都下意識地選擇雙臂環胸,遮掩住那有些引人注目的曲線。

  陳山河則一直沉默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田野是白的,山巒是白的,村莊的屋頂也是白的。

  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那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飯。

  他心裡思緒萬千,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直到眾人說得可能有些口乾舌燥了,李磊才注意到陳山河的不對勁兒,湊到陳山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咋了,暈車嗎?怎麼一直不說話?」

  陳山河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沒什麼,就是有點走神。」

  李磊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其實,我們都替蘇老師感到可惜。她那麼優秀……哎!」

  這話剛說完,張燕就用胳膊肘狠狠頂了李磊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磊被頂得齜牙咧嘴,揉著肋骨,又急忙找補:「你也別太擔心!蘇清漪有那個實力,等今年她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覺得還不如不說。

  這安慰,聽起來要多無力有多無力。

  於是他索性也選擇了沉默,只是拍了拍陳山河的肩膀。

  ……

  解放卡車在積雪的山路上緩緩行駛著。

  山路不好走,積雪被壓得實實的,有些地方結了冰,車輪碾上去直打滑。

  司機開得小心,速度很慢,車身晃晃悠悠的,像一條在雪地上爬行的老牛。

  寒風依舊呼嘯,從帆布篷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車廂里的知青們瑟瑟發抖。

  有人把棉襖裹緊了,有人縮著脖子把手揣進袖筒里,有人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可他們心裡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

  因為每一個人心裡,都裝著對未來的希望。

  那些希望熱騰騰的,暖烘烘的,比什麼棉襖都管用。

  大概行駛了兩個多小時,解放卡車終於抵達了樺林縣火車站。

  遠遠地,就能看見那座青磚砌成的建築。

  不高,兩層的樣子,牆體是青灰色的磚,屋頂鋪著紅色的瓦,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建築樣式是典型的年代風格,方方正正的,沒有什麼裝飾,卻透著一種樸實的穩重感。

  知青們拿著行李下了車。

  坐了這麼久,腿都麻了,一個個站在雪地里伸展著僵硬的身體,跺著腳,活動著腰。

  有人從包里掏出乾糧啃了幾口,有人湊在一起抽菸,有人四處張望著找廁所。

  活動了一會兒,大家才結伴走進火車站。

  候車大廳不算太大,也就普通教室那麼大。

  一排排簡陋的長椅擺得整整齊齊,刷著暗黃色的漆,有些已經斑駁了。

  候車的人並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拎著大包小包的中年人,有幾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人。

  畢竟樺林縣也不算個大縣,每天過往的火車就那麼幾趟,人自然不會太多。

  檢票口是個木製的拱門,整個火車站只有一個檢票口,工作人員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正在忙著檢票。

  陳山河和其他幾名知青,找了一個空著的長椅坐下,把行李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

  李磊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火車票,湊到陳山河跟前看了看,又看看自己的,說道:「咱們的火車還有半個多小時就到站了,還真是挺趕的。不過我和張燕同志都是直接去省城的,到時候咱們就得分開了。」

  他說著,語氣里有些不舍,又有些興奮。

  劉雲清這時有些唏噓,他坐在長椅的另一頭,手裡攥著那張去南方的車票,看了看李磊他們,又看了看陳山河,嘆了口氣:「你們至少還可以結伴到省城,我是去南方西廣,晚上才發車,只能一個人走了。」


  「聽你這話好像是想跟著我們一起去省城?」李磊打趣道,故意逗他。

  劉雲清翻了個白眼:「那不是南轅北轍了嗎!」

  「南轅北轍,南下北上……」李磊這時呢喃著,忽然感慨起來,「一晃眼,插隊的日子,就過去了這麼多年。」

  這話一出,其餘那幾個也沉默了。

  是啊,一晃眼,這麼多年就過去了。

  當初從城裡來的時候,一個個還是毛頭小子、黃毛丫頭,什麼都不懂。

  在這山溝溝里,種地、砍柴、挑水、餵豬,吃盡了苦頭。

  可也正是這些苦頭,把他們磨成了現在的樣子。

  如今要走了,要去上大學了,心裡卻有些不舍。

  有人開始說起插隊時的趣事,有人說起村裡的老鄉,有人說起那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累,說著說著,又笑起來,又嘆起來。

  唏噓嘆惋之間,檢票口傳來了工作人員洪亮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思緒。

  「各位乘客請注意,前往省城的火車,即將進站!請各位乘客攜帶好自己的行李,到檢票口,有序檢票進站!」

  除了要南下的劉雲清之外,其餘幾人紛紛拿起行李,朝檢票口走去。

  剛剛的唏噓嘆惋,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腳步匆匆。

  原來時光只會催促著人不斷向前,卻從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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