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風雪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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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辦好了離婚手續,起身離開了蔡春紅的辦公室。

  就果真如蔡春紅事先說好的那般,一切都是如此的簡單順利。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兩人都停下了腳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彼此。

  走廊里的風依舊很冷,從門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像無數根細小的針。

  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風都似乎停了,蘇清漪才緩緩開口,「我們走吧。」

  陳山河點了點頭,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朝著公社門口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兩人一前一後。

  沒有牽手,也沒有相互依靠。

  蘇清漪走在前面,陳山河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像是在告別彼此,告別過去的一切。

  走出公社大院的時候,天空中突然飄起了雪花。

  一開始,只是小小的雪花,零零星星地飄落,像是天上有人輕輕抖落了一地的碎紙屑。

  那些雪花很小,很輕,在空中飄飄蕩蕩,半天才落到地上。

  可沒過一會兒,雪花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不再是零星的碎屑,而是真正的鵝毛大雪。

  一片片雪花有指甲蓋那麼大,紛紛揚揚地從天空灑落,像是有人在用力搖晃著天上的玉樹,把滿樹的花瓣都搖落下來。

  雪花在空中旋轉著,飄舞著,爭先恐後地撲向大地。

  落在鄉村土路上,那褐色的土路染成一片潔白。

  落在枯樹枝丫上,把光禿禿的枝丫裹上一層銀裝。

  落在冒煙的屋頂上,把灰黑色的茅草蓋上一層厚厚的棉被。

  沒過多久,整個世界銀裝素裹,一片潔白。

  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與遺憾,都掩蓋在這無邊無際的白色之下。

  陳山河走在雪地里,他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可這時走在前面蘇清漪,忽然停下了腳步。

  陳山河也跟著停下,看著她。

  蘇清漪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伸出手輕輕接著飄落的雪花。

  那些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裡,冰涼冰涼的,瞬間就融化了。

  不知為何,蘇清漪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無比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了苦澀,沒有了絕望,只有仿佛接受了一切的釋然。

  那笑容淡淡的,柔柔的,像這漫天飄落的雪花一樣純淨。

  「陳山河,下雪了。」

  她的聲音很輕,似乎比雪花都要輕,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美好的秘密。

  可陳山河卻聽得真切。

  他也就這麼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著雪花,看著她。

  雪花,落在蘇清漪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整個人都被雪花包裹著,如同披上了一件潔白的紗衣。

  她就那樣站在漫天大雪中,站在一片潔白的世界裡,像一幅畫,像一個夢,像一隻即將飛走的天鵝。

  陳山河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一段熟悉的記憶,瞬間湧上腦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記得當初公布恢復高考消息的時候,和平鄉也下過一場這樣的鵝毛大雪。

  那時候,他站在大隊的院子裡,蘇清漪從曬穀場小學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臉上帶著激動的紅暈,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告訴他,高考恢復了,可以考大學了,自己終於有機會了。

  那時候的他們,年輕、充滿活力,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那時候的他們,在雪地里緊緊相擁。

  兩人同樣也是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那樣抱著,聽著彼此的心跳,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那時候的他們以為,只要努力,只要全力以赴,就一定能考上大學,一定能一起奔赴屬於他們的光明未來。

  可如今。

  又是一場這樣的鵝毛大雪,又是這樣的一片潔白。


  可身邊的一切,卻都已經物是人非。

  陳山河看著蘇清漪,看著她那溫柔的笑容,看著她那平靜的眼神,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衝動。

  他很想說一句「對不起」,可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發緊。

  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這三個字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他真的可以取捨,如果他真的願意取捨,他可以選擇不去京城。

  他可以跟蘇清漪報一樣的大學,哪怕是省內的,哪怕是普通院校。

  亦或者他可以陪著她,再等半年,再考一次。

  畢竟政策會越來越好,政審也會慢慢淡出歷史的舞台,到那時候,他們還可以再考,還可以一起去京城。

  可在辦公室填寫志願的時候,陳山河沒有這麼做。

  在剛剛離婚的時候,他也沒有說「不離了,我留在這裡,咱們再努力半年,我陪你再考一次」。

  他也沒有!

  所以事到如今,「對不起」這三個字,他哪裡還說得出口?

  他有什麼資格說對不起?他有什麼臉面說對不起?

  也許人終究是自私的。

  或者,他陳山河是自私的。

  又或者,對於自己的前途來說,蘇清漪,沒有那麼重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他心裡。

  而就在陳山河思緒萬千,猶豫不決的時候,一直看著雪花的蘇清漪,卻突然開口了。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讓他心裡發慌,讓他想逃,又捨不得逃。

  「陳山河,你見過芭蕾舞嗎?」

  陳山河瞬間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蘇清漪,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芭……芭蕾舞?」

  他不知道蘇清漪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問他這樣一個問題。

  或許在蘇清漪的認知中,這個土生土長的莊稼漢是不可能見過芭蕾舞的。

  芭蕾舞是城裡人的藝術,是舞台上才有的東西。

  而陳山河,他從小在這山溝溝里長大,見過的最多的,就是鋤頭、鐮刀、犁耙,是莊稼地里的日出日落,是生產隊裡的雞毛蒜皮。

  所以她沒有解釋。

  她也不等陳山河繼續發問。

  蘇清漪已經緩緩抬起了自己的雙腳,踮起了腳尖。

  漫天的鵝毛大雪,依舊紛紛揚揚地飄落著。

  蘇清漪腳下踩著一雙舊棉鞋,可當她踮起腳尖的那一刻,卻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渾身都散發著不一樣的光芒。

  她的身子輕輕一挺,整個人就變得挺拔起來。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優雅,一種說不出的高貴,像是沉睡的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突然甦醒了。

  她的動作輕柔,緩慢,優雅得如同一隻潔白的天鵝。

  不,不是如同。

  她就是一隻天鵝。

  一隻落在雪地里的天鵝,一隻在漫天大雪中翩翩起舞的天鵝。

  她的雙臂緩緩抬起,像是在擁抱這漫天的雪花,像是在擁抱這潔白的世界,更像是在擁抱曾經的美好與憧憬。

  她的手指修長,在雪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指尖在空中輕輕划過,仿佛是在用畫筆,描繪著一幅只有她自己的知道的畫卷。

  那畫裡有她的童年,有她的夢想,有她在練功房裡揮灑的汗水,有她在舞台上綻放的光芒。

  那畫裡有她曾經的榮耀,也有她曾經的傷痛。

  蘇清漪踮著腳尖,慢慢旋轉著,旋轉著。

  雪花在她的身邊,是被她的舞姿吸引,紛紛圍繞著她,也開始翩翩起舞。

  陳山河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

  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只是那樣站著,看著她,看著她與風雪共舞。

  陳山河之前聽說過,蘇清漪曾經是一名芭蕾舞演員,她具體的過去,經歷了什麼,他卻從未認真了解過。


  那些他沒問過的過去,那些她從未提起的故事,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寒風,依舊凜冽。

  雪花,依舊飄落。

  可這一刻,整個世界卻變得格外安靜。

  蘇清漪跳得很認真,很投入,仿佛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忘記了風雪,忘記了寒冷,忘記了剛剛結束的那段婚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這漫天大雪,只剩下這無聲的舞蹈。

  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她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蘇清漪終於停了下來。

  她緩緩放下踮起的腳尖,緩緩放下揚起的手臂。

  她就那樣站在雪地里,站在一片潔白之中,看著陳山河。

  她的眼睛裡,有雪花在融化。

  陳山河也看著她,心裡忽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但他知道,不論未來如何,他陳山河估計永遠不會忘記今天。

  永遠不會忘記,有一名他傾慕的、高貴如天鵝的女子,在這天地一色中,與風雪共舞的模樣。

  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畫面。

  雪還在下。

  越下越大。

  兩人就這樣站在雪地里,隔著幾步的距離,默默地看著彼此。

  什麼話也沒有說。

  什麼話也不必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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