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小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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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稱作溪娘的青衣女孩一怔,有些不安地起身道:

  「大娘,這狐狸不是我們逮的,是我們砍柴時撿來的。

  它不知為何傷得厲害,我們便把它帶回來養傷。」

  婦人覺得好笑:

  「我的好侄女呀,逮來的,撿來的,不都一樣麼!

  傷了更好,跑不掉。

  你們把它給大娘,大娘給你們做狐狸肉吃。」

  溪娘急著否認:

  「它不是我們的。它傷養好之後,若是大姐不讓我們養,我們便把它放回山里……」

  婦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道:

  「我就說女兒家讀書不好,你們爹非要教,現在一看,果真是讀書讀傻了。

  到手的狐狸,哪還有放回去的道理?

  到時候我叫你們倆到我家吃肉。

  你們倆偷偷地來,別告訴你們爹和大姐,知道嗎?」

  小桃不懂就問:

  「大娘,為什麼不能告訴他們?」

  健壯婦人一噎。

  當然是因為如果她們的爹楊有義或者大姐楊見月知道了,回來肯定會找自己算狐狸的帳。

  狐狸肉也就算了,最要緊的是這樣成色的狐皮,至少值一兩銀子。

  這兩個小丫頭不識貨,她可太清楚了,外面有的是人想買呢!

  要是趁現在將狐狸拿到手,自己家這個年就過得更肥了。

  婦人豎眉:

  「沒有為什麼,我說不許就不許!」

  小桃連連搖頭,一百個不同意:

  「不,我就要告訴我爹和大姐。他們也好久沒吃肉了。」

  婦人氣急,指著小桃道: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你娘生完你就死了,還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現在連我這個大娘的話也不聽?」

  小桃一扁嘴,不說話了。

  溪娘皺眉,擋在小桃身前:

  「小桃當時不記事,但我可還記得。

  大娘不過只帶了小桃十天便再也不來了。

  但您那十天可『借』走了我娘好多東西,我們後來再也沒見過。」

  婦人啞口無言。

  遭瘟的楊有義,窮酸的老童生,教這些丫頭片子讀什麼書,一個兩個都牙尖得很。

  婦人不想繼續糾纏,徑直走向謝傾,準備連窩帶狐一起端走。

  溪娘硬著頭皮迎上前去,阻攔道:

  「大娘,我們大姐馬上就回來,等她回來再說!」

  小桃張開雙臂擋住狐狸,大喊:

  「不給,就不給!毛豆,上!」

  本來縮成一團的毛豆立刻站起身來,向著婦人撲去。

  婦人膀大腰圓,稍一用力便把兩個瘦小的女孩撥到一邊。

  她又狠狠一腳踢到毛豆的嘴上,將它踢得慘叫,罵道:

  「不長眼的畜生!連我都敢咬?」

  掃清了面前的阻礙,婦人一低頭,直直對上了那狐狸一雙碧綠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冷淡、無情。

  竟像個人。

  明明她在上,狐在下,偏偏讓她有種被俯視的感覺。

  婦人莫名一哆嗦,伸手的動作凍結一般停在半空。

  謝傾心中冷笑。

  還想剝我的皮,吃我的肉?

  他正準備施法給這婦人點顏色看看,突然又傳來推門聲。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開門而入。她已然及笄,梳著簡約的髮髻,容貌明艷,眉眼又帶著幾分英氣。

  她一看突然出現在自己家的韓金枝和兩個摔倒在地的妹妹,便不由得怒從心起。

  這貪得無厭的,又來打秋風了!

  少女衝上前去,用力將還在呆愣的韓金枝一把推開。

  十五六的少女力氣比兩個妹妹大不少。被她這一推,韓金枝也猛地清醒過來。


  她看見少女頓時有些心虛,不過想到自己是長輩,又理直氣壯起來,高聲道:

  「月娘,看看你的好妹妹,竟敢讓狗咬我!」

  叫月娘的少女將妹妹扶起,護在身後,帶著敵意盯住面前的婦人,質問道:

  「我家毛豆從來只咬惡客。你又來我家做什麼?」

  韓金枝不依不饒,指著地上的狐狸道:

  「溪娘和桃娘從城外山上撿了狐狸,我好心來幫你們料理,你們一個個推三阻四,真是不識好歹!」

  月娘順著看向那火紅的狐狸,心中瞭然,對這伯母更是厭惡。

  她肯定是貪圖這隻狐狸了。

  簡直比聞見腥味的蒼蠅還快,一塊石頭都想榨出三分油來。

  要是真落到了她的兜里,那就別想掏出半個子兒。

  月娘針鋒相對,乾脆利落地拒絕:

  「既是我妹妹撿的,自然是我家的狐狸。

  我們姐妹三個有手有腳,就不勞你費心幫忙了,你的善心我們可消受不起。

  我爹寄了信回來,說他等院試放榜之後,去好友那裡小住幾天就回家。

  他回來以後,我們會一五一十跟他說的。」

  聽到這裡,韓金枝才表情一僵,不得已收了些氣焰。

  自己的小叔子楊有義,雖然考了半輩子也沒考上秀才,不過萬一這次考上呢?

  韓金枝剜了三姐妹一眼,恨恨道:

  「就知道爹爹爹。不識好歹……」

  韓金枝依依不捨地看向那狐狸,可對上它深幽的目光頓時又是一個寒戰,連忙下意識避開。

  邪門的畜生……

  韓金枝一摔門,罵罵咧咧地走了,嘀咕著「沒娘養的」「喪門星」之類的話,卻又剛好能讓人聽見。

  月娘氣得臉色發白,但顧不得別的,急忙轉身去查看兩個妹妹:

  「你們有沒有傷著?」

  溪娘和小桃都搖搖頭。

  溪娘拍著胸口:

  「姐姐,幸好你回來得及時,要不然狐狸就要被她搶走了。」

  小桃忙不迭跑去看毛豆,見它皮糙肉厚沒什麼大礙,才鬆了一口氣,心疼地抱著它問:

  「毛豆,你疼不疼?」

  毛豆舔舔她的臉,默默搖尾巴。

  月娘將她們拉到床上,一邊一個,摟著她們不說話。

  溪娘靠在姐姐肩膀上,握著她的手安慰道:

  「沒事的姐姐,我們都習慣了,這次還算好的,起碼什麼都沒丟。

  爹爹已經離家二十餘天,信里還說什麼了?」

  小桃則開心道:

  「爹爹說州城裡有糖人,有蜜棗,還有泥叫叫。

  他說這次回來要給我帶的,他買著了嗎?」

  下一刻,小桃卻發現一滴溫熱的水落在自己手背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姐姐,屋裡又漏雨了。」

  小桃抬頭亂找。

  溪娘笑道:

  「大冬天的,說什麼胡話。」

  可當她抬頭看時,卻發現姐姐楊見月淚流滿面。

  她仰起頭,可淚水順著下巴一滴一滴落在手上,落在她滿是補丁的冬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溪娘的心一下慌起來,手足無措地問:

  「姐姐,你怎麼了?我們沒事,真的沒事的!」

  月娘再也忍不住,低頭哽咽泣道:

  「來信的不是爹爹,是與他一同趕考的鄭叔。他說,他說……

  爹爹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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