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殺機落,鶴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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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禽悟道場外。

  周青推門而出,面色無波,徑直穿過前院,出了武館大門。

  他腳步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

  青衫背影轉瞬消失在巷口。

  前院靜了一瞬,隨即嗡聲四起。

  「師父走了?他沒管六師兄?」

  「那臉色……不會是出事了吧?」

  陳廣眼睛驟亮,轉向潘大海,笑容幾乎壓不住:「如何?還不認輸?醉春風一壺,承惠。」

  「結果未出,你急什麼?」李現冷著臉頂回去。

  「結果未出?」陳廣的跟班立即幫腔,「沒看師父那臉色?上回大師兄在悟道場被凶獸威壓震傷,師父出來時就是這副表情——請大夫、拿藥,一模一樣!」

  李現語塞。

  陳廣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向潘大海。

  潘大海沒接話。

  他只望著那扇黑沉木門,眉頭微蹙,指節在袖中緩緩收緊。

  外城幾個弟子遠遠站著,沒參與爭執,目光卻都落在那扇門上。

  黃毅是外城出身。

  他能起來,外城人面上也有光。

  ……

  永慶坊,北約大街。

  地窖口掀開,日光斜入,照亮滿地狼藉。

  秦楓立於兩個少年屍體之間,青灰道袍沾染血漬。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那攤野鶴留下的乾涸血痕。

  沒有屍體。

  虎、猿、熊、鶴……四頭野獸,活不見獸,死不見屍。

  他查過痕跡,沒有拖拽,沒有搬運,沒有任何足以支撐數百斤重物移動的轍印。

  就像憑空蒸發。

  而這少年,入館前十幾年都是病秧子,入館不足一月,連破三形拳法圓滿,悟性駭人。

  秦楓眼底那根名為「好奇」的弦,終於繃斷了。

  他清楚自己不該再碰這件事。

  無常簿的規矩刻在骨子裡:任務交付,銀貨兩訖,事不可追。

  可他控制不住。

  不弄清楚,此心難安,便像得了心魔,於是去而復返,拿了兩少年進行逼問。

  奈何兩人一問三不知,讓他平白造了殺孽。

  「玄機,你再仔細聞聞,當真找不到它的氣息所在嗎?」

  黑鴉,乃一階凶獸,擅長追蹤,只要聞過的氣息,方圓幾十里內,都能循著氣味將目標找出來。

  當初之所以如此快鎖定黃毅,又在極短時間內找到死在黑風寨的王斌屍體,靠的便是黑鴉的手段。

  「嘎嘎!」

  肩頭黑鴉很有靈性地搖頭。

  「虎的氣息找不到……猿的氣息找不到……熊的氣息找不到……連鶴的氣息也找不到……」

  「究竟使了何等手段,才能做到這一點?」

  至寶。

  唯有傳說中的納物至寶,才能解釋這一切。

  秦楓呼吸驟然粗重。

  他想起一個未入品的少年,竟從八品武者手中從容脫身;想起高空砸爛屍體卻沒有兇器;想起這四頭野獸,活不見獸、死不見屍。

  若能得此寶……

  他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清明已染上血色。

  不急。

  周青在,內城不安全。

  等他出來。

  「玄機,去盯著。」

  黑鴉沖天而起,直撲內城五行拳館。

  ……

  永樂坊,破廟。

  秦楓盤膝而坐,長匣置於膝側。

  窗外日光西移,廟中光影漸斜。

  他閉目調息,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少年懷中的至寶。

  再等等。

  只要他出內城。

  「唳——!」

  頭頂驟然傳來悽厲哀鳴!

  秦楓猛然睜眼,正見玄機從空中墜落!

  黑羽凌亂,一隻銀針貫腦而過,釘在殘破神龕上,針尾猶顫。

  「誰?!」

  他暴起,長匣洞開,雙劍彈射入手,劍身泛起寒芒。

  周身氣機瞬間提到巔峰,八品武者的感知如潮水鋪開。

  廟外有人。

  腳步聲輕緩,從容,如閒庭信步。

  「區區銅牌清道人。」

  聲音不高,隔著破廟的門板傳來,甚至稱得上平和。

  「也敢打我徒兒主意。」

  「死。」

  一字落。

  門帘無風自動。

  秦楓瞳孔驟縮,肝膽俱寒。

  他聽出這聲音了——五行拳館,周青!

  逃!

  這個念頭如驚雷劈入腦海。

  他根本生不起半分抵抗之意,雙劍收回長匣交於一手,身形暴退,朝後窗掠去!

  他與周青之間,差著整整一個品階。

  更遑論周青成名二十年,手底斬過的八品,只怕比他在無常簿接過的任務還多。

  逃!必須逃!

  後窗近在咫尺。

  下一瞬,三枚銀針破空而至,快得他視線只捕捉到三道淡淡銀線。

  「呃啊!」

  他凌空的身形驟然僵直,如同被釘穿的飛鳥。

  雙膝、腰椎、後頸,三處關節同時傳來劇痛與麻痹。

  他拼命運轉勁力,身體卻已不聽使喚。

  「砰!」

  重重砸落。

  灰塵揚起,迷濛了他的視線。

  一道青衫身影踏過門檻,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淡漠如古井。

  秦楓伏在地上,喉中湧出大股鮮血。

  他想開口,想解釋,想求饒。

  但,周青沒有給他機會。

  手腕輕轉,一股無形吸力將三枚銀針從秦楓體內攝出,飛入掌心。

  他震去血漬,收針入袖,動作行雲流水,如拂去一片落葉。

  秦楓瞪著眼,嘴唇翕動,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他後悔了。

  他不該起貪念。

  不該低估這少年在周青心中的分量。

  不該……回來。

  周青俯身,拾起長匣,抽出長劍,就著劍光,一劍削首。

  動作乾脆利落,如斷朽木。

  他將首級裝入來時備好的木盒,又將長匣與遺物收入囊中,這才起身。

  從頭至尾,沒有多看一眼地上那具無頭屍身。

  廟外,雪漸緊。

  周青的身影很快沒入風雪。

  只余殘破神龕上,一枚銀針猶顫,映著斜陽寒光。

  ……

  五行拳館,前院。

  天色已暮。

  眾人被壓制在練功場一角,無人再有心思爭執。

  悟道場方向傳來的凶獸嘶吼愈發狂躁,威壓如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猛守在門口,額角已見汗。

  大門帘掀動。

  周青踏雪而入,左手拎著一隻尋常木盒,右手提著長匣與包裹。

  青衫上沾了零星雪沫,面色如常。

  眾人如見主心骨,齊齊鬆了口氣。

  陳猛迎上:「師父,師弟他……」

  周青將木盒遞給他:「收好。」

  陳猛一愣,接過。

  入手沉甸,隱隱有濕意滲出。

  他低頭,看見盒蓋縫隙滲出的暗紅,瞳孔微縮,沒再問。

  周青已推門而入。

  黑沉木門在他身後合攏。

  門內,鶴唳穿雲。

  那少年正演練鶴形拳,身如孤鶴掠水,足尖點地無聲,雙臂展合間帶起輕盈氣流。

  但他身上絕不止鶴形。

  虎煞凜冽,猿躍靈動,熊厚重如山——

  四形真意,此刻竟在他身上圓融流轉,彼此呼應,渾然一體。

  鐵籠中,五頭凶獸早已不是各自咆哮。

  白鶴振翅,鐵索繃如滿弓;猛虎匍匐,喉中滾出壓抑雷音;黑熊人立而起,雙掌狂擂鐵柵;巨猿齜牙,利爪將精鐵抓出刺耳尖鳴;就連那頭向來慵懶的巨鹿,也低頭以角牴門,發出低沉警告。

  它們感受到了。

  這個人類身上,纏繞著它們同類的氣息——不是簡單的「練過拳法」,而是真正殺過、吞過、將獸性化為己用。

  這是挑釁。

  這是褻瀆。

  這是不死不休的宣戰。

  五頭凶獸的威壓再無保留,如實質的怒潮向場中那人碾去!

  空氣粘稠,灰塵凝滯,連牆皮都在細微剝落。

  而黃毅——

  他在潮心練拳。

  鶴形舒展,不疾不徐。

  虎煞、猿躍、熊沉,三形真意如三根無形支柱,將凶獸威壓生生架起,竟無法近身三尺。

  他已不只是在突破鶴形。

  他是在借五頭凶獸的全力施壓,強行將四形真意熔於一爐。

  周青負手立於門側,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天生不該被教,該被看。」

  彼時不懂。

  此刻懂了。

  風雪在他身後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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