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爐火(求追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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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初,天剛蒙蒙亮。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青口碼頭的方向已經升起了幾縷早點的炊煙。

  老孫鐵匠鋪門前,爐灶冷清,厚重的木門虛掩著。

  陳平推門而入,木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音。

  鋪子裡,老孫正背對著門口,拿著一塊滿是油污的破布擦拭著中央那塊巨大的黑鐵砧,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來了。

  風箱旁,一個十六七歲、身形壯實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

  見到陳平進門,他立刻放下手裡的鐵錘,站直身子喊了一聲陳哥。

  角落裡,還有一個十三四歲、瘦小乾癟的少年,正抱著一捆引火的乾柴,怯生生地看著陳平,縮著脖子沒敢出聲。

  老孫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他留著花白短須,雖然精瘦,但骨架極大。

  他那被爐火熏紅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平一番,語氣平淡:「青衣社的紅花棍,跑來打鐵,倒是稀罕。」

  沒有過多的客套,老孫抬起滿是老繭的右手,豎起四根粗壯的手指,開始立規矩。

  「第一,卯時到,酉時走,晚了扣錢,早退直接滾蛋。」

  「第二,鋪子裡到處都是要命的東西,燙傷、砸傷,你自己擔著,鋪子不管藥錢。」

  「第三,我鋪子裡的活兒,半個字都不許外傳。」

  老孫緊盯著陳平的眼睛,豎起最後一根手指:「最後一條,我說怎麼幹,你就怎麼幹,不懂就問,別自作聰明。」

  陳平神色平靜,點頭道:「明白。」

  老孫收回手:「你先跟著干,三個月後我來定你去留,幹得好,留下,干不好,捲鋪蓋走人。」

  說罷,他轉頭看向那個壯實的少年:「鐵牛,帶他熟悉一下鋪子。」

  鐵牛趕緊應聲:「是,師傅。」

  鐵牛領著陳平走到爐灶旁,一一指點著底部的鐵篦、旁邊的煤堆、淬火的水桶以及打鐵的鐵砧。

  那個叫石頭的瘦小少年跟在後面,實在按捺不住,小聲問了一句:「陳哥,你真的是煉肉境的武夫?」

  陳平掃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鐵牛一把拉住石頭,低聲訓斥:「少多嘴幹活去!」

  老孫在一旁沒有插話。

  天色漸亮,鋪子裡的光線清晰起來。

  老孫指著徹底冷卻的主爐膛,對陳平下達了第一個指令:「先把爐子生起來,昨天的廢渣,全清出來。」

  陳平走到爐前,低頭看了看。

  爐膛底部是一層鏤空的厚重鐵篦,側壁留有兩道斜向上的凹槽用來通風。

  此刻鐵篦上堆著大大小小的黑色結塊爐渣,將底部的縫隙堵得嚴嚴實實。

  鐵牛十分有眼力見地遞過來一把鐵鏟。

  陳平蹲下身,用鐵鏟的尖端插進邊緣渣塊的縫隙中,手腕微沉,利用鏟柄作為槓桿找准支點,借勢一挑,一塊足有海碗大小的堅硬渣塊應聲翻起,滾落到旁邊的鐵桶里。

  鐵牛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吃驚。

  這卸力找支點的手法,簡直跟師傅平時教的一模一樣。

  十來分鐘的功夫,爐膛底部的廢渣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底部的鐵篦子。

  老孫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鐵篦,沒說話,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裝煤。」老孫指著旁邊的兩堆煤炭,「先在爐底鋪一層細煤粉,一指厚。上面再碼大塊的,記住留點縫。」

  陳平轉頭問道:「煤粉多厚為宜?」

  老孫伸出粗糙的食指:「一指。」

  陳平放下鐵鏟,直接伸手抓起一把細煤粉,開始均勻地鋪在鐵篦上。

  煤粉落下的厚度、顆粒的大小、粉末之間留下的透氣空隙,他一一記在心裡。

  鋪完一層剛好一指厚,他開始碼放上方的大塊煤炭,在煤塊之間刻意留出一指寬的縫隙,確保空氣能從底部的鐵篦順暢往上流通。

  鐵牛湊到石頭耳邊,壓低聲音嘀咕:「你看他那架勢,絕對在別的鋪子幹過。」

  老孫背過身去,沒有理會。

  他拿起火摺子吹燃,點燃了一把乾草,塞進了爐底。

  火苗迅速竄起,引燃了底層的細煤粉,一股刺鼻的青煙升騰而起。

  老孫指著旁邊那個巨大的木製風箱:「拉。」

  陳平走到風箱前,雙手握住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粗壯木柄,先輕輕往前推了一下。

  風箱內部的氣缸阻力不小,活塞摩擦帶來的震感透過木柄傳進手心。

  他又往回拉了一下,風箱內部的風板啪地一聲合上,被壓縮的空氣從出風口呼嘯而出,灌入爐膛。

  鐵牛在一旁好心提醒:「陳哥,拉這大風箱千萬別光用手臂使勁,腰上發力,那樣才省力氣。」

  陳平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重心下沉。

  後腳穩穩蹬住地面,腰胯猛地一扭,力量順著肩膀傳導至手臂,結結實實推在風箱木柄上。

  推。

  沉悶的嘎吱聲,一股強勁的氣流從出風口噴涌而出,直衝爐底。

  拉。

  陳平後腳微收,腰胯反向一扭,風箱內部的木板啪地合攏,新鮮空氣被吸入氣缸。

  推,拉,推,拉。

  節奏在短短几次呼吸間徹底穩定下來。

  爐膛里的火苗在連綿不斷的強風助燃下,從最初微弱的橙黃色,漸漸轉變為熾烈的暗紅。

  老孫站在一旁,目光在爐火和陳平身上來回掃視。

  他清楚地看見陳平的腰胯發力、重心轉移,以及始終保持放鬆狀態的雙臂。

  這些動作標準得簡直挑不出一絲毛病。

  「你以前幹過鐵匠?」老孫終於忍不住問道。

  陳平搖了搖頭,氣息平穩:「沒。」

  老孫眉頭微皺:「那你怎麼懂這拉風箱的借力門道?」

  「剛才鐵牛說了,腰上發力,我試了一下,確實很省力氣。」

  老孫沉默了兩秒,深深地看了陳平一眼,轉身走向大鐵砧:「繼續拉,別停。」

  鐵牛和石頭在一旁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陳平死死盯著爐膛內的火焰,感受著每一次推拉帶來的風力變化與火勢的反饋。

  火色從最初的暗紅,一路攀升到刺眼的白熾,他在心中默默計數,約莫推拉了五十次。

  老孫猛地轉身,從牆角鐵架上抽出一根約莫三十公分長、兩指寬的粗糙鐵條,用長柄鐵鉗夾住,精準地塞進了白熾的爐火中心。

  「繼續拉。」

  陳平目光鎖定在爐火中那根逐漸升溫的鐵條上,仔細觀察著它的顏色變化。

  冰冷的暗灰,漸漸泛起暗紅的光暈,橙紅,金黃,最後變成令人不敢直視的刺眼白熾。

  從暗灰燒到金黃,約莫五十次推拉。

  從金黃跨到白熾,再推拉三十次左右。

  他把這些數字記在腦海里。

  老孫手臂猛地發力,抽出鐵條,快步走到大鐵砧前,右手掄起鐵錘。

  咣!咣!咣!

  連續三錘,猶如驚雷乍破,每一錘都精準無比地砸在鐵條的最中心位置。

  火星如雨般四下飛濺,鐵條在巨力下迅速被壓扁。

  緊接著,老孫手腕一翻,巧妙的轉動了鐵條的角度,再次掄起鐵錘。

  咣!咣!咣!

  這一次,錘子的落點打在了鐵條的邊緣地帶。

  中心三錘,邊緣三錘,中心三錘,邊緣三錘。

  陳平站在風箱旁,眼睛連眨都不眨。

  隨著溫度降低,鐵條的顏色暗淡下來。

  老孫毫不遲疑,再次將鐵條塞進爐火回爐。

  陳平無需老孫吩咐,繼續拉動風箱,在心中默數著推拉的次數。

  老孫再次抽出白熾的鐵條,再次在鐵砧上瘋狂錘打。

  五十次,三十次,分毫不差。

  如此循環了三遍。

  當第三遍錘打結束時,那根原本粗短的圓柱形鐵條,已經變成了一把修長扁平的刀胚。


  老孫夾著餘溫尚存的刀胚,快步走到角落裡的水桶前。

  呲!

  刀胚沒入渾濁的冷水中,水面瞬間炸起一團濃烈的白霧,滾燙的熱氣撲面而來。

  水桶里的水劇烈沸騰,氣泡瘋狂翻滾。

  老孫將冷卻的刀胚扔在鐵砧上,轉頭看向陳平:「剛才的過程,看明白了?」

  陳平點點頭:「燒鐵,錘打,淬火。」

  老孫那雙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這小子的眼神,倒確實是不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光用眼睛看是不行的,你得把火色死死記住。」

  老孫指著爐火,沉聲講解:「打鐵,最要緊的就是火候,火候不夠,鐵太硬打不動,火候過了,鐵里的精氣燒沒了,就廢了。」

  他指著爐火邊緣的顏色,開始往下說。

  「你看這火色。暗紅,鐵料剛開始軟,這時候掄錘子,打不動,還會砸出裂紋。」

  「燒到明亮的橙紅,金黃,韌性剛好,鋤頭鐮刀這些農具,就在這個火候打。」

  「若是燒到白熾色,那才是打殺人兵器的火候,百鍊鋼的雜質只有在這種高溫下才能逼出來。」

  老孫死死盯著陳平:「但火色若是過了白熾,變成帶藍光的過白,鐵料就會直接在爐子裡化成一灘鐵水,徹底廢了。」

  陳平安靜地聽著,把每一個顏色與火候的對應,都鎖在了心裡。

  老孫往爐火里塞了一根新鐵條,對陳平下達了要求:「現在,你自己來看,拉風箱,告訴我鐵條的火色到了哪一步。」

  陳平走迴風箱前,握住木柄開始推拉。

  眼睛死死盯著爐火中那根逐漸升溫的鐵條。

  暗紅,橙紅,金黃。

  「金黃。」陳平沉聲說道。

  老孫看了一眼,點頭:「對,繼續。」

  陳平加快了推拉的頻率。

  沒過多久,鐵條從純正的金黃躍升為近乎透明的白色,連鐵條上方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白熾。」

  老孫點頭,果斷將鐵條抽出:「可以了。」

  陳平鬆開木柄,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盯著老孫手裡那根散發著高溫的白熾鐵條,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搬運,行走,都是找到了正確的方法,然後一遍一遍地重複。

  那麼,觀察火色呢?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再往下想,只是重新握住了風箱的木柄,目光重新釘在爐膛里跳動的火焰上。

  暗紅。

  還沒到橙紅。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這一刻的顏色,記下風箱拉了多少下,記下鐵條塞進去多久了。

  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或許值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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