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觀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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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黃昏,殘陽如血,鋪灑在渾濁的江面上。

  碼頭的上工鐘聲剛停,漕工們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排隊去領今天的血汗錢。

  大多數人手裡只能領到十八九文,能拿到二十文出頭的,那都是身體底子極好的壯勞力。

  而陳平如今靠著這身皮肉和面板每天都能穩定拿到三十文,有時還有多餘。

  他剛把肩膀上磨破的墊肩扯下來,正準備去領工錢,還沒來得及擦把汗,就被人攔住了。

  來者是個身穿發白長衫、顴骨高聳的精瘦中年人,手裡卷著本皺巴巴的帳冊。

  是「黃牙」,青衣社另一個碼頭的管事。

  他嘴唇包不住牙,一笑,就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牙縫極寬的焦黃板牙。

  「陳平?」

  黃牙的聲音不急不緩,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味道。

  他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銀簽子,一邊在這個寬大的牙縫裡剔著,一邊翻開手裡的帳冊,用銀簽子的尖頭在一個名字上畫了個圈。

  「小的在。」陳平抱拳,肌肉瞬間繃緊。

  「嘖......」

  黃牙吸了一口牙花子,發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響。

  他抬起眼皮,眼睛裡沒有凶光,只有審視。

  「聽說昨晚水猴子是你弄死的?」

  「運氣好,撿了條命。」陳平低聲道。

  「運氣也是本事。」

  黃牙用銀簽子在鞋底磕了磕剔出來的殘渣,慢條斯理地說道:

  「每天都能穩拿三十文工錢,還能做了水猴子,像你這種好料子,爛在碼頭扛包,那是糟蹋東西,咱們青衣社講究物盡其用。」

  他說著物盡其用四個字時,語氣平淡。

  「正好,下河縣那邊發了大水,米價翻了十倍不止,幫里要運一趟糧過去,這路不太平,缺幾個手底下硬、心眼活的去押船。」

  陳平心裡猛地一沉。

  下河縣是出了名的爛泥塘。

  淮安府轄地千里,但這淮水沿岸,真正聚了人氣的不過三縣。

  清河縣占據上游,坐擁沃土良田,山陽縣居中坐大,乃是府城所在,最是富庶,唯獨這下河縣,像是後娘養的,地處最低洼的入海口。

  每年汛期,為了保住山陽城裡的官老爺和清河縣的良田,上頭閘門一開,洪水裹挾著上游兩縣衝下來的垃圾、屍體和穢氣,全灌進了下河。

  久而久之,那裡窮山惡水,流民遍地,成了整個淮安府藏污納垢的下水道。

  現在又遭了災,現在那裡就是人間地獄。

  這一趟,明面上是押運,實際上就是讓他們這些沒根基的新人去當人肉盾牌。

  「黃管事,」陳平低著頭,聲音沙啞,「我才來沒幾天,規矩都不懂,恐怕壞了幫里的大事......」

  「嘖。」

  黃牙再次吸了一下牙花子,打斷了陳平的話。

  他臉上的那點溫和笑容還在,但眼神微冷。

  「陳平啊,你是聰明人,幫里養人是有成本的,名字既然上了冊子,那就是定數。」

  他走近一步,那股常年吸食劣質菸草的口臭味撲面而來,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幫里給你們劃了這片地,有吃有喝還有錢賺,住的地方也不差了你們,現在幫里求你們點事,推三阻四,這不好吧?」

  黃牙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的黃牙,可那雙眼眸冷意凜然。

  「去下河縣,還有五成活路,留在這兒,立馬就是廢人,這筆帳,你應該會算。」

  「兩天後上船,別遲到了。」

  說完,他沒再多看陳平一眼,拿著帳冊和銀簽子,一邊剔著牙,一邊走向下一個耗材。

  陳平站在原地,看著黃牙這蕭索又冷漠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吃人的世道。

  人家不打你,不罵你,只是拿著帳本告訴你,你的命,只值這個用法。

  夜色降臨,碼頭邊的粥棚里亮起了昏黃的油燈。

  這裡賣的是最劣質的雜糧粥,一文錢一大碗,稀得能照出人影,裡面混著沙子和爛菜葉。


  劉老鍋蹲在角落的長條凳上,面前擺著一隻缺了口的黑陶碗。

  他唏哩呼嚕地喝著粥,聲音很響,仿佛這是什麼人間美味。

  喝完最後一口,他甚至伸出舌頭,將碗底舔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渣都不放過。

  「劉叔。」

  陳平在他對面坐下,臉色陰沉。

  劉老鍋眼皮都沒抬,拿著空碗在桌上磕了磕:「被黃牙點名了?」

  陳平點點頭:「讓我後兒押船去下河縣。」

  「嘿,正常。」

  劉老鍋從懷裡摸出旱菸杆。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乾癟的皮袋子,倒過來在手心裡抖了半天,才抖出幾粒少得可憐的菸葉渣子。

  他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頭蘸著唾沫,把這幾粒渣子粘進煙鍋里,一點都沒浪費。

  「這一趟是暴利,一船糧運過去,換回來的就是半船銀子,這麼金貴的東西,當然得用你們這些人的命去填。」

  「下河縣這邊的水路怎麼樣?」陳平直接問道。

  「凶。」

  劉老鍋劃著名火摺子,小心地護著火苗點燃了那點菸渣,深吸了一口,這才吐出一口極其稀薄的煙霧:

  「那邊堤壩塌了,半個縣都泡在水裡,水渾得像泥漿,最要命的是,水猴子成了群,你在岸上運氣好能踩死一隻,在水裡呢?」

  老頭用這隻渾濁的獨眼斜睨著陳平:

  「到了水裡,你這身力氣就要打個對摺,看不見水底下的動靜,不知道哪裡有暗流,哪裡藏著東西,你就是個瞎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陳平沉默了。

  他知道劉老鍋說的是實話。

  如果是在水裡,他大概率已經被拖下去餵魚了。

  而這次去下河縣,大概率是要下水的。

  「劉叔既然這麼說,肯定有教我的法子。」陳平看著老頭。

  劉老鍋這老東西雖然貪財吝嗇,但能在碼頭活這麼久,肚子裡的貨絕對不少。

  「嘿嘿。」

  劉老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他放下煙杆,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陳平面前晃了晃。

  「我有一門法子,喚作【觀水法】,不是什麼神功,是當年我在黃河道上討飯吃攢下來的老底子,可以教你這雙招子怎麼看水,怎麼辨流,怎麼在渾水裡看出髒東西的影子。」

  陳平眼睛一亮。

  「多少錢?」

  劉老鍋這根手指沒收回去,只是彎了彎:「不貴,一百文。」

  陳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文。

  這正好是他昨晚拼了命從鬼手張那裡拿到的賣命錢。

  這老頭,是算準了他的身家開的價。

  「五十文。」陳平咬牙還價。

  「一百文,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劉老鍋把煙杆往桌上一敲,神情冷漠:「小子,搞清楚,你是去買命,不是買菜,到了下河縣,這一百文能換你幾次先知先覺?你自己算算這筆帳。」

  陳平死死盯著劉老鍋。

  老頭一臉的有恃無恐,繼續吧嗒吧嗒抽著這口回鍋煙。

  陳平的心在滴血。

  不學?省下一百文。

  但如果死在下河縣的水裡,這一百文就是給別人的遺產。

  學?

  陳平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

  「等著。」

  他轉身衝進黑暗,一路跑回自己的窩棚。

  他趴在地上,掀開床底下的爛草蓆,用手指摳出頂上的的青磚。

  一個破瓦罐靜靜地躺在裡面。

  陳平將裡面的銅錢倒出來。

  嘩啦一聲,數出一百枚。

  銅錢冰涼,帶著泥土的腥味,也帶著他的體溫。

  他捏著這一串錢。

  「呼……」


  陳平閉上眼,狠狠吐出一口濁氣。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只要活著,總能把這錢賺回來。

  他將剩下的錢重新埋好,抓起這一百文,轉身沖回了粥棚。

  「啪!」

  一百文銅錢重重地拍在劉老鍋面前的桌子上,震得這隻空碗跳了一下。

  「教!」

  陳平雙眼通紅:「教不會,我拆了你!」

  劉老鍋看著桌上的錢,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嘿嘿一笑,伸手將錢掃進懷裡,仔細揣好,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跟我來河邊。」

  ……

  夜色深沉,河風刺骨。

  碼頭邊緣的僻靜處,劉老鍋指著漆黑翻滾的江水,聲音低沉而嚴肅,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戲謔。

  「看水不看面,看紋不看浪。」

  「水面平而底流急,必有漩渦,波紋逆流而上,必有大物潛行。」

  「凡有妖邪潛伏,水色必沉三分,哪怕是黑夜,這塊水的顏色也比別處更死......」

  劉老鍋一邊說,一邊指點陳平調整呼吸和視線的焦距。

  「氣沉丹田,眼半睜半閉,不要死盯著一點,要用餘光去掃......」

  陳平按照劉老鍋的指點,調整著呼吸節奏。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漆黑的江水,什麼也看不清。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這種特殊的呼吸頻率帶動體內氣血流動,他的視界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原本混沌一片的水面,在他眼中開始分出了層次。

  哪裡流速快,哪裡有阻礙,哪裡水色異常深沉,竟然真的能看出一些端倪。

  就在這時,眼前這行熟悉的淡藍色小字再次跳了出來:

  【獲得技能:觀水法(未入門)】

  【熟練度+1】

  【技能:觀水法(未入門)】

  【當前進度:觀水法(0/100)】

  【效用:微察水勢之變,偶知淵下異動。】

  成了。

  陳平看著面板上的新詞條,心中的肉痛感終於消散了一幾分。

  這是一門真本事。

  「行了,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劉老鍋傳授完口訣和要領,打了個哈欠,轉身就走,「這兩天少睡點,多練練。到了下河縣,這就是你的第三隻眼。」

  陳平沒有動。

  他像是一尊石像般蹲在河邊,雙眼死死盯著漆黑的江面。

  雖然現在尚未入門,但他能感覺到,隨著每一次專注的觀察,腦海中對水流的理解就在加深一分。

  一百文。

  足足一百文!

  陳平咬著牙,眼珠布滿血絲,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著【觀水法】的呼吸節奏,強迫自己去捕捉水面上每一個細微的漩渦。

  既然錢已經花了,那就必須把這門手藝練到骨子裡。

  「下河縣......」

  陳平在心中默念著,眼神冰冷。

  這筆錢,他一定要在那邊連本帶利地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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