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朕年輕了五歲,很多事可以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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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這句話,

  老皇帝才又補充了幾句。

  「你是公主。」

  「不管你多聰明、多有才,那幫老臣和你九個兄弟,不會讓你插手一絲一毫。」

  「你留在京城,能做什麼?替朕批摺子?替朕帶兵?他們連讓你旁聽朝會的資格都不肯給。」

  「……」

  聽到這裡,

  荒玉珩的睫毛不自覺的顫了一下。

  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全都懂。

  正因為全都懂,才更不甘心。

  「可羅城不一樣。」

  荒景淵往椅背上一靠,換了個姿勢。

  「羅宇那個小子,十八九歲起家,從一隻雞開始,干到現在的鎮南侯;而且在他的領地里沒有科舉、沒有世家門第、沒有論資排輩,他的大管家是他的小妾,他的商行掌柜是他的正妻的妹妹,他的藥房歸一個鄉野郎中管,他的工部由一隻河狸當總管。」

  說到這裡,

  荒景淵自己都覺得離譜,停了一息。

  「你去了那裡,以你的才能,用不了多久就能在那站穩腳跟。」

  「在京城,你是籠子裡的鳳凰。」

  「在羅城,你才是你自己。」

  靜!

  殿裡又安靜了。

  當然,

  這一次的安靜跟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是震驚,這一次是在消化。

  荒玉珩的手指鬆開了,又攥緊了,反覆了兩次。

  「父皇讓女兒嫁過去……是為了拉攏羅宇?」

  荒景淵沒有否認。

  「這是一個理由。」

  「還有呢?」

  「你帶七丫頭一起去。」

  這句話砸下來,荒玉珩的表情終於是變幻了幾下。

  帶七公主?

  「七丫頭的寒疾是羅宇的靈氣金蛋治好的,她現在修煉進度極快,宮裡有適合她的功法,卻沒有靈蛋靈蜜這些東西,所以……她留在京城,是浪費,去羅城,如果能有那些靈物養著,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

  荒玉珩沒有說話。

  七妹的事,她最清楚。

  從小體弱多病的七妹,被那碗雞蛋羹救回來之後,每天修煉的勁頭比誰都足,可宮裡能給她的資源有限,太醫院的那些藥丸子哪比得上靈氣金蛋?

  「而且。」

  荒景淵的聲音低了半度,「你九個兄弟爭儲爭得頭破血流,朕在一天,壓得住,朕要是不在了,你和七丫頭在這皇宮裡頭……」

  後面的話沒說完。

  不用說完。

  荒玉珩已經完完全全的聽懂了。

  皇帝在世的時候,公主是金枝玉葉,是掌上明珠,皇帝一旦駕崩,新帝登基,前朝公主就是砝碼、是工具、是用來聯姻換利益的籌碼。

  她的大姐、二姐,不就是這麼嫁出去的嗎?

  她不想步她們的後塵。

  可……嫁給羅宇就不是聯姻了嗎?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荒景淵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可……羅宇跟衛州牧家的那個廢物不一樣。」

  荒玉珩下意識的抬起了頭。

  「那人的幾個女人,朕讓魏忠都調查過了;正妻蘇婉兒,原本是沖喜的流民丫頭;蘇婉清,她的雙胞胎妹妹;林若雪,雄關郡第一花魁;張若琳,關山鎮鎮守的女兒;荒靈兒,青州牧的小女兒。」

  「出身是五花八門,可個個活得自在,各有各的位置,沒有宅斗,沒有爭寵。」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們的男人足夠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一個女人去委曲求全。」

  好吧!

  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

  荒玉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傳來了換班禁衛的腳步聲。


  「父皇。」

  終於,

  荒玉珩開口。

  「嗯。」

  「您說年輕了五歲,那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

  這個問題問得很準。

  不是問「您身體好了沒有」,不是問「以後還能不能再吃金蛋」,而是直奔核心,你接下來要幹什麼。

  鐺!

  荒景淵將茶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朕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五年,前十年有你娘在,朕過得還行;中間十年各方掣肘,朕疲於應付;後面十五年……」

  說到這裡,

  老皇帝無力的搖了搖頭。

  「九個兒子,沒一個省心的,老大跟獨孤家走得近,老三被趙家扶著,老七跟軍方勾連,剩下幾個各有各的門路,朕壓了這麼多年,壓不住了。」

  「高層從上到下爛透了,中書省的人吃空餉,兵部的人賣軍械,戶部的人做假帳,朕每天批的摺子十本有三本是糊弄。」

  「朕老了,沒精力查,沒精力管,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再加上這幾年災害連綿,就跟有心無力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荒景淵傲然的站起來,走到殿中央,那個位置正好被晨光罩住。

  一時間,

  六十三歲的皇帝站在光里身姿挺拔,就跟十年前領兵平定南疆叛亂時的那個中年天子,幾乎重合在了一起。

  「朕年輕了五歲。」

  「很多事可以從頭來過。」

  殿內的晨光爬上了御案的邊角。

  荒玉珩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站在光里的父親。

  這一刻讓她有些恍惚。

  上一次看到荒景淵這種神態,她還是個十一歲的小丫頭。

  那年南疆兵變,朝中無人敢掛帥,荒景淵從龍椅上站起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一句「朕親去」。

  幾個字,

  嚇得文臣跪了一地。

  後來南疆平了,大荒消停了十年。

  可那十年的消停,不是天下真的太平了,是荒景淵用命換來的。

  南疆之戰傷了根本,他的身體從那以後就每況愈下,六個年頭沒上過早朝,政務全靠中書省代轉,批摺子都坐不滿一個時辰。

  九個兒子看在眼裡。

  爭儲的嘴臉一天比一天難看。

  荒玉珩全看在眼裡,什麼都做不了。

  「父皇是想動九位皇兄?」荒玉珩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急。」

  荒景淵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先動下面的人。」

  「誰?」

  「中書令王頌年。」

  荒玉珩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中書令。

  大荒百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中書省坐了十二年的老狐狸。

  「王頌年管著中書省的印信,所有奏摺先過他的手,再到朕的御案上,這十二年裡,他扣了多少摺子、改了多少措辭、塞了多少私貨,朕心裡有數。」

  「朕不動他,不是動不了,是動了他,中書省癱瘓,前朝運轉不了,九個兒子會趁亂搶位。」

  「所以你一直忍著。」荒玉珩接了一句。

  「忍著。」

  荒景淵把冊子合上,指甲在封面上颳了兩下,「可現在朕有精力了,忍什麼?」

  「不光是王頌年。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空了,瀾滄宗下獄之後,那個缺到現在沒補;戶部尚書周正陽三年沒交過一份乾淨的帳本,御史台的那幫人更是廢物,彈劾誰不彈劾誰全看背後站著哪家。」

  一口氣列了四五個名字。

  聽著這些,

  荒玉珩卻是沒有插嘴。

  她發現父皇的思路比過去清晰了不止一個層次。

  以前聊起朝政的時候,荒景淵說著說著就會咳嗽,咳完了思路就斷了,再接上來的時候經常繞回原來的話題。

  現在不一樣。

  字字到肉,句句有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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