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開誠布公
聽到王辰提起晚上喝酒的話頭，還帶著那副似乎什麼也沒發生的平常笑容，趙德順心裡那點憋悶頓時沖了上來。
他撇了撇嘴，話裡帶上了明顯的刺：「喝酒？王弼馬溫如今身份不同了，咱們哪還敢隨便跟您喝酒。誰知道你這頓酒後面還有什麼是我們不知道的，回頭被賣了都不曉得。這酒，不喝也罷。」
王辰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陰陽怪氣，只是笑了笑，看著趙德順：「趙主事，這話可不對。我記得清清楚楚，不久前有人拍著胸脯說，今晚這頓酒，就是爬，也要爬去喝上。言猶在耳，怎麼轉眼就變了？」
趙德順一下子被噎住了。這話確實是他自己說的，當時情真意切，只覺得王辰要被趕走了，想最後聚一聚。
如今被王辰當面點出來，他頓時漲紅了臉，張著嘴「我」了半天，卻接不下去。
原本他覺得是王辰理虧，藏著掖著，現在倒顯得他自己出爾反爾，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
一旁的周全冷眼旁觀，此時才緩緩開口，目光直視王辰：「王弼馬溫，酒喝不喝，是小事。只是今日這事，著實令人意外。我與德順兄愚鈍，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心中難免有些……疙瘩。若王弼馬溫方便，可否為我二人解惑？」
王辰收起了笑容，嘆了口氣，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看看趙德順，又看看周全，說道：「周兄，德順，咱們也算共過事，一起扛過孫監丞給的壓力。今天這事，你們覺得突然，覺得我藏得深。其實，我自己又何嘗不覺得突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無奈和坦誠：「我的處境，你們二位最清楚。剛來御馬監沒幾天，仙籙還沒焐熱，就被孫監丞視為眼中釘。穿小鞋，派難差，明里暗裡擠兌，最後更是要直接把我攆走。我是不是無路可退？」
趙德順和周全回想起之前種種，草料抬價，南天門的刁難，孫明遠當眾的敲打，連他們自己猜測王辰要被發配去當天兵了。
確實，王辰的處境十分不好。
「我是想方設法找過出路。」王辰繼續說道，
「托關係找到了儀制司的錢榮錢功曹，希望他能幫忙說句話。可關係太遠，人家只答應露一次面，做個姿態。結果你們也看到了，那次巡查之後，孫監丞該擠兌還是擠兌，該讓我走的心，一點沒變。錢功曹也明確說了，不會再管。那時候，我是真沒路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話里的困境，趙德順和周全能真切感受到。換做是他們，恐怕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只能去當天兵了唄。
「無路可退，怎麼辦？」王辰的眼神銳利起來，「只能魚死網破。所以那天，我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頂撞孫明遠。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被弄走，與其窩窩囊囊地走，不如拼死一搏，鬧他個天翻地覆。萬一能拼出一條生路呢？」
這番話，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全聽著，心中不由一動。他想起了自己當年，明明更有資格接任監丞，卻因顧忌太多，隱忍退讓，最終被孫明遠靠著關係搶了位置。
如果當時，自己也有這般豁出去拼一下的勇氣，結局是否會不同？
他看著王辰，之前那點不滿，悄然化開了一些，反倒生出一絲佩服。這小子，確實有股狠勁。
王辰接著說道：「後來，吳功曹召我去，根本就是跟孫明遠一夥的，就是安撫一下，想把事情平息下來。可我知道，光安撫沒用，孫明遠不會罷手。所以，我乾脆就跟他提了條件。」
「提條件？」趙德順忍不住插嘴，「你提了什麼？」
「我說，」王辰平靜道，「如果孫明遠要當這個弼馬溫，那御馬監監丞的位子，就得給我。否則，我就繼續鬧，把御馬監的事全抖落出去。反正我當時光腳不怕穿鞋的。那時候李天王大軍即將出征，天庭最怕後方不穩，鬧出風波。吳功曹不得不考慮。」
趙德順和周全都聽呆了。他們沒想到，王辰在吳功曹面前，竟然敢如此強硬，提出這樣的要求。
「後來的事，你們就知道了。」王辰說道，「李天王兵敗，天庭震動。再後來，吳功曹就把我叫去，宣布了這個任命。」
趙德順腦子轉了半天，忽然發現不對：「等等，王老弟，你當時要的是監丞，怎麼現在成了弼馬溫？」
王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略帶譏誚的笑：「趙主事，你想想，李天王兵敗，孫悟空威名更盛，招安上天已是定局。那孫明遠，他還敢坐那個弼馬溫的位置嗎？他當初不敢直接當，不就是怕孫悟空回來找他這個繼任者的麻煩？現在孫悟空真要回來了，他跑都來不及。」
周全立刻明白了：「所以，孫明遠自己反悔了，不想當這個弼馬溫了。但天憲司的流程可能已經走了，弼馬溫必須有人當。吳功曹沒辦法，就找上了你？」
「不錯。」王辰點頭，「而且吳功曹今日也說了，往後御馬監，我與孫明遠共同商議管事，沒有誰高誰低。我這弼馬溫，權柄已經被分走了一半，名不副實。說白了，就是臨時頂上去，穩住局面，順便堵住我的嘴，也暫時按住孫明遠的。」
周全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不僅如此。王老弟，你可知，弼馬溫雖未入流，但按天庭舊例，需有天仙巔峰的修為，方能穩坐，至少也得是天仙后期。你如今只是天仙初期……」
王辰接口道：「所以，我這個弼馬溫，坐不安穩。一旦孫悟空被招安上來，發現他對這位置並無特別敵意，或者風頭過去，孫明遠覺得安全了，隨時可以以我修為不足，難堪重任為由，暗中使手段把我換走。到時候，我恐怕連現在這個仙吏的位置都保不住。」
話說到這裡，一切都清楚了。
趙德順和周全面面相覷，之前心中那點猜疑、芥蒂，此刻已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們原以為王辰是走了什麼隱秘的門路，一躍沖天，心中多少有些不平。卻沒想到，這看似風光的提拔背後，竟是如此處境。
趙德順臉上有些訕訕的，之前那點陰陽怪氣早沒了蹤影，代之的是同情和一絲愧疚，
「王老弟……不，王弼馬溫，我剛才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是真沒想到，這裡頭……是這麼回事。」他撓了撓頭，很是尷尬。
周全也點了點頭，看向王辰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
「如此說來，你這弼馬溫，當得確實不易……難為你了。」
王辰擺了擺手，神色重新輕鬆起來：「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能定下晚上喝酒的地方了嗎？趙主事？」
趙德順連忙點頭：「定，定！當然定！今晚我做東，咱們好好喝一頓，就當是……給你……呃……」
他卡住了，說是賀喜吧，好像不對，說是壓驚吧，也不太合適。
王辰笑了笑：「就當是咱們御馬監自己人聚聚，不說別的。」
「對對對，自己人聚聚！」趙德順趕緊附和。
又說了幾句閒話，定了時辰地點，王辰便先行離開了，他剛接手，還有許多文書要看。
看著王辰走遠的背影，趙德順忽然咂摸過味來，他碰了碰周全，小聲道：「周兄，不對啊。」
「怎麼不對？」
「你看啊，」趙德順掰著手指頭，「是他升官了，當了弼馬溫，對吧？」
「嗯。」
「然後，之前是他藏著掖著，對吧？」
「嗯。」
「那最後，」趙德順一臉困惑，「為什麼還是我請客啊？」
他撇了撇嘴，話裡帶上了明顯的刺：「喝酒？王弼馬溫如今身份不同了，咱們哪還敢隨便跟您喝酒。誰知道你這頓酒後面還有什麼是我們不知道的，回頭被賣了都不曉得。這酒，不喝也罷。」
王辰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陰陽怪氣，只是笑了笑，看著趙德順：「趙主事，這話可不對。我記得清清楚楚，不久前有人拍著胸脯說，今晚這頓酒，就是爬，也要爬去喝上。言猶在耳，怎麼轉眼就變了？」
趙德順一下子被噎住了。這話確實是他自己說的，當時情真意切，只覺得王辰要被趕走了，想最後聚一聚。
如今被王辰當面點出來，他頓時漲紅了臉，張著嘴「我」了半天，卻接不下去。
原本他覺得是王辰理虧，藏著掖著，現在倒顯得他自己出爾反爾，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
一旁的周全冷眼旁觀，此時才緩緩開口，目光直視王辰：「王弼馬溫，酒喝不喝，是小事。只是今日這事，著實令人意外。我與德順兄愚鈍，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心中難免有些……疙瘩。若王弼馬溫方便，可否為我二人解惑？」
王辰收起了笑容，嘆了口氣，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看看趙德順，又看看周全，說道：「周兄，德順，咱們也算共過事，一起扛過孫監丞給的壓力。今天這事，你們覺得突然，覺得我藏得深。其實，我自己又何嘗不覺得突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無奈和坦誠：「我的處境，你們二位最清楚。剛來御馬監沒幾天，仙籙還沒焐熱，就被孫監丞視為眼中釘。穿小鞋，派難差，明里暗裡擠兌，最後更是要直接把我攆走。我是不是無路可退？」
趙德順和周全回想起之前種種，草料抬價，南天門的刁難，孫明遠當眾的敲打，連他們自己猜測王辰要被發配去當天兵了。
確實，王辰的處境十分不好。
「我是想方設法找過出路。」王辰繼續說道，
「托關係找到了儀制司的錢榮錢功曹，希望他能幫忙說句話。可關係太遠，人家只答應露一次面，做個姿態。結果你們也看到了，那次巡查之後，孫監丞該擠兌還是擠兌，該讓我走的心，一點沒變。錢功曹也明確說了，不會再管。那時候，我是真沒路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話里的困境，趙德順和周全能真切感受到。換做是他們，恐怕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只能去當天兵了唄。
「無路可退，怎麼辦？」王辰的眼神銳利起來，「只能魚死網破。所以那天，我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頂撞孫明遠。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被弄走，與其窩窩囊囊地走，不如拼死一搏，鬧他個天翻地覆。萬一能拼出一條生路呢？」
這番話，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全聽著，心中不由一動。他想起了自己當年，明明更有資格接任監丞，卻因顧忌太多，隱忍退讓，最終被孫明遠靠著關係搶了位置。
如果當時，自己也有這般豁出去拼一下的勇氣，結局是否會不同？
他看著王辰，之前那點不滿，悄然化開了一些，反倒生出一絲佩服。這小子，確實有股狠勁。
王辰接著說道：「後來，吳功曹召我去，根本就是跟孫明遠一夥的，就是安撫一下，想把事情平息下來。可我知道，光安撫沒用，孫明遠不會罷手。所以，我乾脆就跟他提了條件。」
「提條件？」趙德順忍不住插嘴，「你提了什麼？」
「我說，」王辰平靜道，「如果孫明遠要當這個弼馬溫，那御馬監監丞的位子，就得給我。否則，我就繼續鬧，把御馬監的事全抖落出去。反正我當時光腳不怕穿鞋的。那時候李天王大軍即將出征，天庭最怕後方不穩，鬧出風波。吳功曹不得不考慮。」
趙德順和周全都聽呆了。他們沒想到，王辰在吳功曹面前，竟然敢如此強硬，提出這樣的要求。
「後來的事，你們就知道了。」王辰說道，「李天王兵敗，天庭震動。再後來，吳功曹就把我叫去，宣布了這個任命。」
趙德順腦子轉了半天，忽然發現不對：「等等，王老弟，你當時要的是監丞，怎麼現在成了弼馬溫？」
王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略帶譏誚的笑：「趙主事，你想想，李天王兵敗，孫悟空威名更盛，招安上天已是定局。那孫明遠，他還敢坐那個弼馬溫的位置嗎？他當初不敢直接當，不就是怕孫悟空回來找他這個繼任者的麻煩？現在孫悟空真要回來了，他跑都來不及。」
周全立刻明白了：「所以，孫明遠自己反悔了，不想當這個弼馬溫了。但天憲司的流程可能已經走了，弼馬溫必須有人當。吳功曹沒辦法，就找上了你？」
「不錯。」王辰點頭，「而且吳功曹今日也說了，往後御馬監，我與孫明遠共同商議管事，沒有誰高誰低。我這弼馬溫，權柄已經被分走了一半，名不副實。說白了，就是臨時頂上去，穩住局面，順便堵住我的嘴，也暫時按住孫明遠的。」
周全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不僅如此。王老弟，你可知，弼馬溫雖未入流，但按天庭舊例，需有天仙巔峰的修為，方能穩坐，至少也得是天仙后期。你如今只是天仙初期……」
王辰接口道：「所以，我這個弼馬溫，坐不安穩。一旦孫悟空被招安上來，發現他對這位置並無特別敵意，或者風頭過去，孫明遠覺得安全了，隨時可以以我修為不足，難堪重任為由，暗中使手段把我換走。到時候，我恐怕連現在這個仙吏的位置都保不住。」
話說到這裡，一切都清楚了。
趙德順和周全面面相覷，之前心中那點猜疑、芥蒂，此刻已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們原以為王辰是走了什麼隱秘的門路，一躍沖天，心中多少有些不平。卻沒想到，這看似風光的提拔背後，竟是如此處境。
趙德順臉上有些訕訕的，之前那點陰陽怪氣早沒了蹤影，代之的是同情和一絲愧疚，
「王老弟……不，王弼馬溫，我剛才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是真沒想到，這裡頭……是這麼回事。」他撓了撓頭，很是尷尬。
周全也點了點頭，看向王辰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
「如此說來，你這弼馬溫，當得確實不易……難為你了。」
王辰擺了擺手，神色重新輕鬆起來：「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能定下晚上喝酒的地方了嗎？趙主事？」
趙德順連忙點頭：「定，定！當然定！今晚我做東，咱們好好喝一頓，就當是……給你……呃……」
他卡住了，說是賀喜吧，好像不對，說是壓驚吧，也不太合適。
王辰笑了笑：「就當是咱們御馬監自己人聚聚，不說別的。」
「對對對，自己人聚聚！」趙德順趕緊附和。
又說了幾句閒話，定了時辰地點，王辰便先行離開了，他剛接手，還有許多文書要看。
看著王辰走遠的背影，趙德順忽然咂摸過味來，他碰了碰周全，小聲道：「周兄，不對啊。」
「怎麼不對？」
「你看啊，」趙德順掰著手指頭，「是他升官了，當了弼馬溫，對吧？」
「嗯。」
「然後，之前是他藏著掖著，對吧？」
「嗯。」
「那最後，」趙德順一臉困惑，「為什麼還是我請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