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醫生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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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醫生的權力

  PM 7:52

  直播間。

  記者的手機架在輪椅扶手上,鏡頭對準林恩劃定的扇形區域。

  畫面里,一個亞裔醫生被一個全副武裝的ESU警長扣住了前臂。

  他身後站著整個急診室。

  評論不斷刷屏。

  「他在幹什麼???那個特警在幹什麼???」

  「他在阻止醫生去救人!」

  「那個快死的年輕人就是剛才新聞里那個海豹突擊隊的醫療兵!」

  「等一下……他居然讓醫生先救槍手?」

  同時在線人數在這一分鐘內從十二萬跳到了十四萬。

  記者坐在輪椅上,手機在扶手上穩穩地直播著。

  他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保持沉默,讓鏡頭替他說話,流量就會自己漲上去。

  這是他轉型自媒體以來學到的法則:

  衝突即流量,你要做的只是把鏡頭對準衝突,然後閉嘴。

  以前,他就是這麼幹的。

  但他現在做不到了。

  他盯著林恩的背影。

  這個人在鏡頭裡,一個接一個地把人從死亡線上拽回來。

  然後特警進來了,用槍和聽證會威脅他,要他放棄一個正在死去的年輕人,去優先救治一個嫌疑犯。

  他拒絕了。

  因為在他的職業標準里,粉色就是粉色,紅色就是紅色,沒有例外。

  記者突然意識到:

  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真正的醫生。

  一個醫生該做的事,按照病情的輕重緩急救人,不因任何外力改變判斷,林恩從頭到尾都在做。

  而自己呢?

  一個記者該做的事是什麼?

  他在心裡問自己。

  他考進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第一天,教授在導論課上說過一句話。

  「記者的工作不是讓世界喜歡你,記者的工作是讓世界看到真相。」

  這句話他曾經信了十年。

  然後裁員通知砸在桌上的那一天,他丟掉了寫著這句話的筆記本。

  他開始追流量,開始偷拍,用美工刀劃開自己的手臂混進急診室。

  他變成了一個小丑。

  一個拿著手機追逐點擊量的小丑。

  但現在,他看著林恩的背影,看著那個被扣住前臂卻一步都不肯退讓的人。

  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在他胸腔里甦醒了。

  很燙,很急。

  像他第一次扛著攝影機衝進現場時的感覺。

  那個剛入行的年輕記者曾經相信,鏡頭是武器,真相是子彈,記者的職責是站在權力和弱者之間。

  現在,權力就站在他面前。

  端著槍的ESU特警們,一個扣住醫生手臂的警長。

  弱者也站在他面前。

  一個正在死亡的23歲年輕英雄,一個堅守分診原則卻被暴力阻攔的急診醫生。

  如果這一刻他還坐在輪椅上沉默,那他這輩子就不配再叫自己記者。

  他的右手從輪椅扶手上拿起了手機。

  左手撐住輪椅兩側,胳膊一用力,整個人從輪椅里站了起來。

  右前臂上剛被重新包紮過的繃帶因為這個動作繃緊了,繃帶下方隱約滲出一線淡紅色。

  他不在乎。

  他走了出來。

  從林恩劃定給他的扇形區域裡,走了出來。

  朝著對峙的中心走過去。

  「警官。」

  在場的人都轉頭看向了他。

  「我是一名記者。」

  他擡起手,指向那張監護儀還在閃爍的病床。

  「那張床上躺著的年輕人拖著一條中槍的腿在弗利廣場救了至少10個人的命。。」


  「他現在快死了。」

  記者的聲音穩了一下。

  「而你,」

  他看著警長,「你攔住了能救他的醫生,要求這個醫生先去處理那個朝他開槍的人。」

  警長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要讓全美國看著一個救了許多條人命的年輕人,因為一個殺人兇手,死在急診室里?」

  記者留出一個短暫的停頓。

  然後他舉起了手機,朝向警長。

  屏幕上方的數字清清楚楚:同時在線 147,283。

  「十四萬人正在看著你。」

  彈幕在手機屏幕上瘋狂翻滾,密到看不清任何一條的內容。

  警長盯著那個數字。

  147,283。

  十四萬七千二百八十三個人。

  每一個人都有一部手機,一個社交帳號,一張能在明天投出去的選票。

  他的手還扣在林恩的前臂上。

  但那隻手上已經開始出汗了。

  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戰術手套的凱夫拉縴維正在吸收他掌心滲出的水分。

  他感覺那層水分正在穿透手套,穿透布料,一直燙到骨頭裡。

  他想鬆手。

  但他不能松。

  如果他現在鬆手,等於在十四萬人面前承認自己做錯了。

  他的直屬上司是ESU大隊長,大隊長頭上是巡邏局副局長,副局長頭上是局長,局長頭上是市長。

  他今天的行動命令來自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的現場協調員,經由NYPD反恐聯合工作組轉發,白紙黑字寫著:

  「確保嫌疑人抵達醫療機構後獲得優先救治以保證審訊可行性」。

  他只是在執行命令。

  但命令上沒寫「阻止醫生救治其他傷員」。

  命令上也沒寫「在十四萬人的直播鏡頭前扣住一個醫生的手臂」。

  事後,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官老爺可以說,這些都是他自己加的。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身後三個隊員的槍口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其中一個人的MP5懸在身側,槍管幾乎夾在了腋窩裡,這在任何一份ESU戰術手冊里都屬於嚴重違規,但沒有人在乎了。

  對講機叫了第三聲。

  「二十三號,二十三號,收到請回復。」

  調度中心在等他匯報。

  他不敢接。

  因為他不知道該匯報什麼。

  「報告長官,我在急診室里扣住了一個醫生的胳膊,同時有十四萬人在看直播」?

  他右太陽穴上方的皮膚在跳。

  那是顳淺動脈搏動的節律,緊張性血管擴張,說明他的交感神經系統已經完全激活了。

  退一步,職業生涯完蛋。

  不退,那個海豹突擊隊的小子真死在這兒,他的職業生涯同樣完蛋。

  兩條路都是懸崖。

  區別只在於,一條懸崖下面站著十四萬個觀眾和他們的手機,另一條懸崖下面站著聯邦調查局和內部事務調查。

  他的牙關咬緊了,咀嚼肌在腮幫子上繃出兩條線。

  汗從鬢角淌下來,流到了下巴,滴在了戰術背心的領口上。

  他此刻唯一的念頭是:

  當初怎麼他媽的,就沒安排別人來執行這個狗屎任務。

  PM 7:54

  急診自動門敞開了。

  最先進來的是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一左一右,視線掃過整個大廳,速度極快。

  私人安保。

  然後是一個打扮精緻的政客。

  左胸前別著一枚很小的金屬胸針,紐約市議會的徽標。

  道森。

  紐約市議會議長。


  在這座城市的權力序列里,他的位置僅次於市長。

  他控制著全市51個選區的立法議程,手握340億美元城市預算的審批權,有權決定哪些法案能上投票、哪些永遠躺在委員會的抽屜里。

  大都會急診里所有在場的人,絕大多數都認識這張臉。

  它出現在每一份紐約本地報紙的頭版上,出現在每一個傍晚的電視新聞里,出現在地鐵站和公交車站的競選海報上。

  道森停在了急診大廳的中央。

  他的視線從左向右掃了一圈。

  四個端著衝鋒鎗的ESU特警。

  一個警長,左手扣著一個穿刷手服的亞裔醫生的前臂。

  一整個急診室的人站在那個醫生身後。

  一個男人舉著手機,屏幕朝著警長的方向。

  道森走了過去。

  安保想跟上來,他擡了一下左手,安保停住了。

  鞋跟踩在急診大廳的地磚上,一步一聲,如法槌般清脆。

  道森比警長高出大半個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警長扣在林恩前臂上的那隻手。

  然後擡起頭,看著警長的眼睛。

  「鬆手。」

  警長的身體僵了一瞬。

  「議長先生,FBI反恐聯合工作組的指令……」

  「我說,鬆手。」

  道森重複了一遍,語速和第一遍完全一樣。

  他的聲音里有種天然的重力。

  就像在議會大廳里敲下議事槌時的那種重力,當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整個會場都會安靜下來。

  警長的手指鬆開了。

  凱夫拉手套從林恩的刷手服袖口上滑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林恩的前臂上留下了4道淺紅色的壓痕。

  林恩沒時間和道森打招呼,他立刻轉身走向伊森;科爾的病床。

  道森的目光看向警長。

  「我今天下午就坐在弗利廣場第三排。」

  「槍響的時候,我右手邊的人中了彈,左手邊的人被碎玻璃割破了頸動脈。」

  「從那一刻到現在,我看了太多人流血。」

  「我到這家醫院來,是來看望傷者的。」

  「結果我看到的,是幾個穿戰術背心的人攔著要救命的醫生。」

  「這個醫生曾經救了我的命。」

  「我今天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他。」

  急診大廳里沒有人出聲。

  「但這不是我要你鬆手的理由。」

  「就算他沒救過我,就算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

  道森的目光掃過了整個急診室。

  醫生、護士、實習生、VA支援人員、老上校、那個剛從輪椅上站起來的記者、那些從黃區走出來的傷員。

  「這間急診室里每一個醫護人員,都有權按照他們的專業判斷決定先救誰。」

  「這是法律賦予他們的權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警長身上。

  警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後腦勺上的汗已經把戰術頭盔的內襯浸濕了。

  道森最後說了一句話。

  「在這間急診室里,拿手術刀的人比拿槍的人更有權力決定誰先活下來。」

  急診室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是從黃區那個右股貫穿傷的男人開始的,那個伊森在廣場上給他做止血帶的男人。

  他拍不了手,因為右手上還扎著留置針。

  他用左手拍著大腿。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慢,像心跳一樣。

  然後旁邊那個左臂三角巾的男人加入了。

  後來是走廊里那些擠在擔架和臨時病床上的傷員。

  醫護人員們還在努力完成手上的工作,但這些來自患者的掌聲,讓他們已經疲勞的神經,又有了些許神采。

  直播間。

  所有人都在打同一句話,密到屏幕上只剩一團模糊的白色字幕流。

  同時在線人數從十四萬跳到了十六萬。

  十八萬。

  記者站在人群中間,手機舉在胸前。

  他在笑。

  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做記者這件事本身而感到驕傲了。

  今天他找回了這種感覺。

  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成為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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