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小小的我 (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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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小小的我 (大章)

  PM 6:15

  蘇菲亞的手指按在穿刺針的尾端。

  左側腋中線,第6肋間。

  林恩的聲音還留在她的鼓膜里:「針頭朝向肋骨上緣進入,避開肋下神經和血管。」

  肋骨的下緣有一束神經血管,扎偏了就是人為製造出血。上緣是安全區。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卡在米婭的兩根肋骨之間,指腹能感受到骨頭的硬度和肋間肌的彈性。

  進針點就在兩指之間。

  米婭的血氧跳了一下,88%。

  蘇菲亞深吸一口氣,右手拇指壓下穿刺針。

  針尖穿過皮膚的阻力很明顯,然後是肋間肌,更硬一些,像在戳一層濕紙板。

  再往前,阻力突然消失了。

  針尖進入了胸膜腔。

  回抽。

  注射器里湧進來一股暗紅色的液體,沉甸甸的,帶著體溫。

  血。

  胸腔里的積血正在被抽出來。

  10毫升,30毫升,50毫升。

  米婭的胸廓起伏開始變深了。

  被壓縮的左下肺葉正在重新膨脹,像一塊被石頭壓扁的海綿慢慢恢復了形狀。

  監護儀上,血氧從88%開始往上爬。

  90%、92%、94%。

  蘇菲亞的手還在抖,但她死死地固定著穿刺針的角度,左手卡住進針點,右手勻速回抽。

  100毫升。

  抽出來的血裝滿了第1管注射器。

  她用止血鉗夾住延長管,換了一管空的,繼續抽。

  米婭的呼吸頻率從24次降到了20次,心率從108降到了98。

  「蘇菲亞姐姐……」

  米婭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

  「我感覺好一點了。」

  蘇菲亞的眼眶發紅,咬住嘴唇。

  引流還在繼續,積血還沒抽乾淨,後續還需要留置引流管,還需要安排手術室。

  蘇菲亞獨立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胸腔穿刺引流。

  穿刺角度標準、進針深度精準、全程沒有傷到肋間血管,回抽一次成功。

  「我就知道!我是最棒的!」

  但緊接著,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裡冒出來:

  不是自己聰明,是林恩教得好。

  三句話就把要點全覆蓋了,沒有一個單詞是廢話。

  也說明跟對人有多重要。

  蘇菲亞在醫學院混了四年,看過無數主治和住院醫,能叫出每一個科室主任的名字,知道誰掌握著推薦信的簽字權,誰的課題組容易發論文。

  但真到了生死關頭,能讓她在10秒內學會一項救命操作的人,只有林恩。

  當初怎麼會看走眼呢?自己的眼光還是太差了,還需要繼續努力。

  蘇菲亞把這個念頭壓進了腦子深處,接好引流管,固定在米婭的胸壁上。

  做完這一切以後,蘇菲亞的膝蓋有些發軟。

  她扶住床沿,低頭看著米婭的臉。

  十七八歲,深棕色皮膚,短髮,嘴角剛才還因為疼痛繃緊著,現在終於放鬆了一點。

  牛仔褲口袋裡露出那遝手寫閃卡的邊角。

  她伸手幫米婭把滑到肩膀外面的被角掖了回去。

  PM 6:17

  林恩從粉區出來。

  剛才那個室速合併腹腔出血的患者已經穩住了。

  他的手指在腹腔里摸到了出血點:肝鐮狀韌帶旁的一根網膜支動脈被碎片割斷了,管徑不到2毫米,藏在網膜脂肪里,超聲根本看不到。

  徒手夾閉,埃文斯同步除顫,兩個人配合著把這條命搶了回來。

  林恩沿走廊往紅區方向走。

  路過蘇菲亞的時候,他掃了一眼監護儀。


  血氧95%,心率96,呼吸20次。

  穿刺針固定良好,引流管已經接上了。

  林恩沒有停下腳步。

  他朝蘇菲亞的方向豎了一個大拇指:「做得不錯。」

  蘇菲亞看著林恩的側臉。

  手術帽壓著額頭,下頜線條很乾淨,整個人像一把從刀鞘里抽出來的刀。

  她回頭看了一眼米婭。

  呼吸平穩,引流管在安靜地工作。

  有林恩在這裡,米婭會沒事的。

  這個念頭從她的心底升起來。

  在林恩身上,她見過了太多奇蹟。

  只要有他在,都會好起來的。

  那個豎起來的大拇指還留在她的視網膜上。

  蘇菲亞愣了兩秒,然後狠狠甩了甩頭。

  該死。

  她從來沒覺得亞裔男人會這麼好看。

  在紐約大學醫學院的社交圈子裡,亞裔男生的GPA很高,存在感很低,約會市場上的排名更低。

  這倒不是什麼種族歧視,只是某種身邊的統計學。

  但林恩顯然不在任何統計學範圍之內。

  蘇菲亞低下頭,繼續檢查引流管的固定。

  耳朵尖兒燙燙的。

  PM 6:18

  黃區盡頭。

  朱利安拎著縫合包路過最後一張病床的時候,被一個畫面拉住了。

  一個七十來歲的白人老頭半躺在床上,灰白色的絡腮鬍子,紅色法蘭絨襯衫。

  滿臉是血。

  從髮際線到下巴,鮮紅色糊了半邊臉,法蘭絨襯衫的領口也被浸透了。

  但老頭滿臉笑容。

  兩隻眼睛眯成了縫,松松垮垮地靠在枕頭上,渾身散發著一種與當下環境完全不匹配的鬆弛感。

  黃色腕帶,MCI-031。

  朱利安掃了一眼腕帶上的初篩備註:頭皮裂傷,面部多處擦傷。

  他走過去蹲下來。

  頭皮血供極其豐富,哪怕只裂了兩三厘米的口子,也能流得滿臉滿脖子全是血。

  但實際上大多數頭皮裂傷並不致命,只是出血量嚇人。

  朱利安撥開老頭額頭上粘在一起的頭髮,找到了傷口:

  頂骨偏左,一道大約4厘米長的頭皮全層裂傷,邊緣不齊,是被踩踏時地面的金屬護欄刮開的。

  深度到了骨膜,但顱骨完整,沒有凹陷。

  「先生,你能告訴我今天是幾號嗎?」

  「我腦子沒問題,孩子。」

  老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擦出來一道花臉:

  「日子過到這份上了,頭有點硬總歸是好事。」

  朱利安打開縫合包,先消毒,再局部麻醉。

  縫合的時候他又看了老頭一眼。

  整個黃區瀰漫著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恐懼。

  每一張床上躺著的人要麼在喊,要麼在哭,要麼在發呆。

  但這個老頭滿臉是血,卻在笑著。

  「先生,你腦袋上流這麼多血,為什麼還在笑?」

  老頭歪了一下頭,想了想。

  「因為我嗑了大麻。」

  在紐約,大麻自2021年起合法化。

  21歲以上的成年人可以合法持有和使用,在任何允許吸菸的公共場所都可以使用,普遍程度就像啤酒一樣。

  「在來醫院的路上吃的。」

  老頭從法蘭絨襯衫的胸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裡面有一顆咬了一半的黃色軟糖。

  「幸好我身上常備著這個,小兄弟要來一顆嗎?10毫克而已。」

  10毫克THC,對老手來說是一個舒適的劑量,不會嗨到失控,但足夠讓整個世界變得柔軟一些。

  朱利安繼續縫合,一邊縫一邊搖頭。


  「沃爾特,你叫沃爾特對吧?你這把年紀了為什麼還在嗑藥啊?」

  老頭看著天花板,眨了兩下眼睛。

  「Everything.(因為這世上的一切)」

  他說完這個詞以後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電視上每天都是槍擊、通脹、裁員。我老婆去年走的,癌症,醫療帳單把退休金吃了大半。兒子在俄亥俄,一年能打兩個電話就不錯了。」

  「我就一個人住在東村的公寓裡,偶爾早起不小心調到了新聞頻道,不小心看完了以後就想嗑一顆。」

  「不嗑的話,這個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到讓人受不了。」

  朱利安縫完最後一針,剪線,貼敷料。

  「沃爾特,你的傷口縫好了,在這裡休息,別亂動頭。」

  「好嘞,孩子,你去忙吧,不用擔心我。」

  老頭沖他揮了揮手,又把那顆咬了一半的軟糖放回了胸前口袋裡。

  朱利安站起來,轉身走向下一張病床。

  PM 6:19

  紅區。

  節奏沒有放緩。

  每隔三四分鐘就有新的傷員被推進來,林恩在分診和紅區之間已經不知道跑了多少個來回。

  從進入急診到現在,持續高強度運轉,沒有間歇。

  如果是考利,會在這個節點換他下場強制休息15分鐘,因為人的判斷力在連續高壓下會出現衰減。

  對講機響了。

  「林恩,分診點新到3輛,1個胸部、1個腹部、1個頭面部。」

  史密斯的聲音從停靠區傳回來,已經帶上了嘶啞。

  3秒後,粉色區的埃文斯也喊了。

  「林恩!粉區3號腹腔引流量突然加速,可能是二次出血!」

  再1秒,紅區第1組。

  「林恩!」

  是程嵐。

  「這邊氣管插管失敗,聲門看不到了!血氧在掉!」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快速過了一遍。

  分診點3個新傷員需要評估分類。

  粉區3號出現二次出血,需要探查。

  紅區1組氣道梗阻需要緊急處理。

  他一個人,不夠分了。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角落閃爍了一下。

  「腎上腺素爆發;異變」

  現在傷員還沒看完一半。

  自己不能輕易透支。

  如果他在這裡倒下,整個急診就完了。

  分診會癱瘓,紅區會堵死,粉區的患者會一個接一個地停止心跳。

  但如果現在不用……

  馬上就會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林恩的手指微微彎曲,準備激活技能。

  就在這時。

  一隻手拍上了他的右肩。

  林恩偏頭。

  一個小個子紅髮女生從他右側掠過,已經換好了刷手服。

  她一邊套著手套,一邊朝程嵐跑過去。

  是卡西。

  系統面板關閉,林恩鬆了口氣。

  紅區1組。

  卡西衝到病床旁邊的時候,程嵐正拿著喉鏡在患者嘴裡找聲門。

  卡西一把從她手裡接過喉鏡。

  她左手提喉鏡,頭燈照進去,視野里全是血和分泌物。聲門被水腫的組織擠成了一條縫。

  卡西沒有猶豫,右手直接抽出腿上綁帶里的11號刀片。

  喉結往下2厘米,環甲膜,橫切。

  刀尖穿過皮膚和膜性組織,進入氣管腔,旋轉刀柄撐開切口。

  程嵐遞上氣管插管,卡西接過,順著切口滑入。

  接上簡易呼吸器,一捏。

  胸廓擡起來了,血氧從68%開始回升。


  程嵐盯著卡西的手,呼吸都忘了。

  她從來不知道卡西的手術刀能快到這個程度。

  「接呼吸機,推ICU。」

  卡西扯掉手套,換了一副新的,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林恩已經進了粉區。

  「史密斯,分診點3個你按標準流程分,頭面部的如果有活動性出血直接粉色。」

  對講機里史密斯的聲音傳來:「收到。」

  粉區3號床,30來歲的男人,腹部兩個彈孔,之前引流出了800毫升血性液體後一度穩住。

  現在引流袋在5分鐘之內又漲了300毫升,而且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鮮紅。

  鮮紅意味著活動性動脈出血。

  林恩拉過超聲探頭按上腹壁。

  肝腎間隙出現了新的液性暗區。

  「右上腹的彈道,碎片在移動。」

  .223彈頭進入人體後碎裂的金屬片並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原地。

  呼吸運動、腸蠕動、甚至咳嗽產生的腹壓變化都可能讓一枚只有幾毫米的碎片移位,像一把在體內遊走的微型刀片。

  林恩戴上手套,準備探入腹腔。

  埃文斯站在對面,負責維持輸液和監護。

  卡西從紅區1組處理完氣道,直接來到了粉區。

  她什麼都沒問,站到了林恩對面,拿起了牽開器。

  「右上腹探查,碎片移位,疑似肝右動脈分支破裂。幫我牽開網膜,暴露肝十二指腸韌帶。」

  卡西的手已經伸進了腹腔。

  兩個人隔著一具躺在病床上的身體,從兩側同時操作。

  卡西的手指穿過網膜,撥開腸管,把大網膜往上翻。

  肝十二指腸韌帶暴露了。

  林恩的指尖沿著韌帶滑下去,在肝固有動脈分叉處摸到了一個搏動性的凸起。

  假性動脈瘤。

  碎片切開了肝右動脈的分支,血管壁破裂後被周圍組織暫時包裹住,形成了一個充滿血液的假性囊腔。

  之前短暫的穩定,就是這個瘤在替他兜底,現在瘤壁承受不住動脈壓,開始滲漏,引流袋裡的那300毫升血就是從這裡滲出來的。

  「找到了。肝右動脈分支假性動脈瘤破裂。」

  林恩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瘤體近端的血管壁,出血速度瞬間降到了涓涓細流。

  「鉗子。」

  卡西空出右手遞上止血鉗,林恩左手接過,沿著自己右手指尖的引導探入,哢嚓一聲夾住了近端動脈。

  出血停了。

  「4-0普理靈縫線,縫合修補。」

  卡西從器械上摘下帶針縫線,遞到林恩的掌心。

  林恩在腹腔深處完成了3針間斷縫合,封閉了動脈壁的裂口。

  鬆開鉗子,血管遠端恢復搏動,沒有滲漏。

  「推手術室。讓普外主治來做正式探查,腹腔里可能還有別的碎片。」

  護工推走病床,林恩扯掉手套。

  分診點那邊,史密斯把3個新傷員分完了。

  2紅1粉。

  林恩接過分診單掃了一眼,直接進了粉區。

  卡西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站一起,像兩同步運轉的機器。

  PM 6:24

  黃區,第5張病床。

  蘇菲亞剛從物資車旁邊回來,手裡端著一袋新的生理鹽水。

  米婭的引流管還在工作,血氧穩定在95%,心率94。

  蘇菲亞長出了一口氣。

  米婭在和她聊天,聲音弱弱的。

  「蘇菲亞姐姐,你剛才扎針的時候好酷。」

  「酷什麼啊,我手都在抖。」

  「可是你還是救了我啊。」

  蘇菲亞掛上鹽水袋,擰開旋鈕。

  「那當然,我可是你的主管醫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米婭也笑了,這次的笑沒有被疼痛拽回去。

  「等我考上醫學院,我也要像你一樣……」

  米婭的血氧95%,引流管在安靜地工作,一切數值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蘇菲亞心底某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放開了。

  她甚至已經在想等米婭下了手術之後,應該怎麼跟她媽媽說這件事,用什麼語氣,先說傷情還是先說「她很勇敢」。

  PM 6:25

  監護儀突然響了。

  連續的高頻蜂鳴。

  蘇菲亞手裡的鹽水袋脫了手。

  塑膠袋砸在地板上彈了一下,她愣了半秒才低頭看屏幕。

  心率從94跳到了128。

  血氧從95%開始往下掉。

  93%、90%、87%。

  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

  蘇菲亞先檢查引流管。

  管子通暢,沒有堵塞,沒有扭折。

  但引流瓶里的液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而且顏色有變化。

  之前抽出來的是暗紅色的陳舊積血,現在湧進來的是鮮紅色的。

  鮮紅意味著是動脈血。

  .223彈頭碎裂後留在胸腔里的碎片不止一枚。

  之前切開肋間小血管引起的滲血只是第一波。

  現在,一枚更深處的碎片,在米婭深呼吸導致肺葉膨脹的機械力作用下,從原來被包裹的位置移動了不到3毫米。

  3毫米。

  剛好夠切開第8後肋間動脈的主幹。

  肋間動脈直接從胸主動脈分出,管徑約3毫米,承受的是體循環的全部壓力。

  一旦破裂,每分鐘的出血量可以超過150毫升。

  米婭需要開胸,找到那根動脈,結紮止血。

  可蘇菲亞根本做不了開胸手術,對她來說,這太困難了。

  現在的黃區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做開胸手術。

  「林恩!」

  沒有回應。

  林恩在紅區最深處,正在處理一個頸部貫穿傷,雙手探在傷口裡壓迫頸內靜脈的破裂點。

  他聽到了蘇菲亞的聲音,但他的手指現在松不開。

  頸內靜脈是大腦的主要回流通道之一,直徑超過1厘米。

  他現在兩根手指卡在破裂口兩側,手指一松,這個人3分鐘內就會因為空氣栓塞和失血死亡。

  蘇菲亞一個人站在米婭床前。

  引流瓶里的鮮血已經超過了300毫升,還在漲。

  米婭的血氧掉到了82%,嘴唇發紫了。

  「蘇菲亞……姐姐……」

  米婭的手無力地攥住了蘇菲亞的手腕。

  蘇菲亞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她做不了開胸,但她可以做別的。

  加壓輸液,擴容,維持循環,她從藥車裡扯出一袋生理鹽水掛上加壓袋。

  然後她拿起超聲探頭。

  林恩之前教過她看超聲的基本畫面,她把探頭按在米婭的左側胸壁上。

  屏幕上,左側胸腔里是一片黑色的液性暗區,面積比幾分鐘前大了三倍。

  血還在涌。

  她能做的只有加大引流速度,儘量把血排出去,減少對肺和心臟的壓迫。

  出血源沒有被堵住,她在往外抽,動脈在往裡灌。

  就像用水桶去舀一艘正在進水的船。

  「朱利安!」

  朱利安在另一頭處理一個肩部傷,聽到喊聲擡起頭。

  「米婭在大出血!我需要人!」

  朱利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患者,肩部的壓迫止血還在進行中,鬆手就會複流。

  「我走不開!通知紅區!」

  「紅區沒人能來!都在忙!」

  蘇菲亞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環顧四周。

  布萊恩在黃區入口給另一個傷員換敷料,他是一年級住院醫,也做不了開胸。

  兩個護士在走廊里推床,已經跑過去了。

  埃文斯在粉區,被新推進來的一個心臟驟停的患者綁住了。

  下來支援的醫生也都走不開。

  這裡的傷員實在太多了。

  所有人手頭都在忙,沒有人能幫她。

  蘇菲亞只能努力做她所能做的一切。

  加大輸液速度,調整引流管角度,讓引流效率最大化。

  米婭的血氧掉到了74%,心率飆到了148,皮膚從棕色變成了灰色。

  「蘇菲亞姐姐你在哪?……我,我有些看不清了……」

  蘇菲亞抓著米婭的手。

  「別睡!米婭!看著我!求你了,看看我。」

  米婭的眼球在往上翻。

  蘇菲亞拍她的臉,拍她的肩膀,把氧氣面罩調到最大流量扣在她臉上。

  監護儀上,心率從148掉到了132。

  心臟已經沒有足夠的血液來維持高頻泵送了,代償失敗。

  心率繼續掉:120、108、92。

  PM 6:28

  心電圖上的波形開始拉寬:72、54。

  然後是一條直線。

  一聲長長的「嘟————」穿過了整個黃區。

  蘇菲亞的身體比大腦先動了。

  靜脈通路的滴速已經跟不上了,蘇菲亞抄起藥車上的IO骨鑽,抵在米婭左脛骨粗隆下方兩厘米,按下開關,針頭旋進骨皮質,回抽出骨髓血,接上延長管。

  沒有人專門教過她,但剛才其他醫生的做法自動流入了腦海。

  等意識追上來的時候,她的雙手已經交疊在米婭的胸骨上了,掌根壓下去,胸廓下陷5厘米。

  按壓。

  一下,兩下,三下。

  頻率是標準的每分鐘110次。

  她在醫學院的模擬人上練過上百次。

  模擬人不會流血。

  模擬人不會在你按壓的時候從胸壁引流管的接口處往外噴血。

  每按一下,引流管里就湧出一股鮮紅色的液體,順著管壁流到床單上。

  她在做心肺復甦。

  但每一次按壓產生的胸腔壓力,都在把更多的血從破裂的動脈里擠出來。

  她在救她的同時,也在殺死她。

  「布萊恩!腎上腺素1毫克!」

  布萊恩跑了過來,手抖著從藥車裡抽出腎上腺素,遞上注射器。

  蘇菲亞單手接過,從IO骨鑽通路推了進去。

  繼續按壓,持續了2分鐘,監護儀上還是一條直線。

  「再來1毫克!」

  第二支腎上腺素推進去。

  按壓、直線、按壓、直線……

  蘇菲亞的額頭上的汗掉進了眼睛裡,蟄得她眼眶發酸。

  手臂已經酸到發抖了,但她不敢停。

  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

  第三個2分鐘過去了。

  監護儀上沒有任何變化。

  朱利安處理完手上的患者跑過來了。

  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引流瓶。

  裡面的血已經超過了1500毫升。

  米婭只有十七八歲,體重大約55公斤,總血量大約3800毫升。

  已經失去了將近一半的血液。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創傷外科主治推開了黃區的隔簾。

  他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直線,又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血量。


  然後他看向還在做心肺復甦的蘇菲亞,再看向旁邊的朱利安。

  朱利安微微搖了一下頭。

  如果他早到四分鐘,一把肋骨剪、一把止血鉗、三十秒開胸,就能夾住那根肋間動脈。

  四分鐘。

  他把手術帽從頭上扯下來,攥在手心裡。

  朱利安伸手按住了蘇菲亞的手腕。

  「蘇菲亞。」

  蘇菲亞還在按壓。

  「蘇菲亞,停。」

  「她才17歲!」

  蘇菲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變了形。

  「她想考醫學院的!她媽媽每天晚上幫她背閃卡!她……」

  「我知道。」

  朱利安的手沒有鬆開。

  「但她已經走了。」

  最後,兩條手臂在連續按壓六分鐘後因肌肉力量不足,發出了拒絕執行的信號。

  蘇菲亞的雙手還擱在米婭的胸骨上,但已經按不動了。

  她的重心往前栽,膝蓋在病床上滑了一下。

  朱利安扶住了她的肩膀。

  米婭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大,嘴唇微微張著,像是還想再說什麼,但永遠說不出來了。

  她的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那遝手寫的解剖學閃卡已經被血浸透了。

  只有最上面一張還能看清字跡。

  「肋間動脈:分支自胸主動脈,沿肋骨下緣走行。」

  她背過這張卡片,她知道這根動脈在哪裡。

  但她不知道這根動脈會奪走自己的命。

  蘇菲亞的雙手全是血,白大褂的前襟全是血,臉上也被濺到了幾滴。

  她雙腿發軟,背靠著米婭的病床邊緣,整個人順著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

  屁股撞上地面的那一秒,她的意識才反應過來。

  米婭死了。

  朱利安從旁邊拉過來一張白色床單,走到米婭身邊。

  他把白布從腳往上拉,蓋過小腿、膝蓋、腹部、胸口。

  最後,他把白布拉過了米婭的臉。

  蘇菲亞坐在地上,看著那張臉消失在白色的布料後面。

  PM 6:31

  林恩終於出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落在了黃區的第5張床位。

  白色床單蓋著一具小小的輪廓。

  蘇菲亞還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林恩走過去。

  他看到了引流瓶里超過1500毫升的血,看到了監護儀上定格的直線。

  看到了床頭的黃色腕帶上寫著MCI-019。

  蘇菲亞聽到了腳步聲。

  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膝蓋撐地,手掌撐地板,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

  踉蹌了一步,撞上了林恩的胸口。

  她推了他一把。

  這一推沒有力氣,林恩只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聲音從她嘴裡吼了出來。

  「你去哪了?」

  「你那麼厲害,你什麼都能做到。所有人都喊你的名字,所有人都等你來救。」

  「那她呢?」

  蘇菲亞的手指戳向身後那具白布覆蓋的身體,手指在發抖,指向的方向都歪了。

  「她還不到18歲!她想考醫學院!成為和我們一樣的醫生。」

  聲音越來越大。

  她體內的某個閥門被沖開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走廊里幾個人轉過了頭。

  「你為什麼沒有出現在這裡?你要是來了,她就不會死!你能做開胸手術!你能找到那根動脈!你什麼都能做到!」

  「你可是林恩啊!」

  蘇菲亞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她的家人怎麼辦?她的媽媽怎麼辦?她媽媽一個人把她養大的!就像我媽媽一個人把我養大一樣!」


  林恩從旁邊的降溫推車上拎起一袋冰鹽水,擰開封口,兜頭澆了下來。

  4攝氏度的生理鹽水從蘇菲亞的頭頂灌下來,灌進領口,貼著鎖骨往下淌。

  蘇菲亞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大,整張臉像被推進了冰櫃裡,淚水還掛在下頜上,和鹽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嘴張著,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林恩沒有給她消化的時間。

  「你是一個準醫生。急診需要你,你現在沒有資格崩潰。」

  蘇菲亞蹲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肩膀在一聳一聳地抖,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孩子。

  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看著我。」

  蘇菲亞從指縫後面露出一雙紅到發腫的眼睛。

  「用鼻子吸氣,數4拍。」

  「吸。」

  她顫抖著吸了一口氣。

  「憋住,數7拍。」

  她憋著氣,胸腔在發緊。

  「用嘴呼氣,數8拍,慢一些。」

  空氣從她嘴唇之間緩緩地流出去。

  4-7-8呼吸法。

  吸氣4秒讓胸腔充分擴張,憋氣7秒中斷失控的情緒迴路,呼氣8秒刺激迷走神經,強制把身體從「戰鬥或逃跑」狀態切換回「休息和恢復」。

  「再來一次。」

  「吸,4拍。」

  「憋,7拍。」

  「呼,8拍。」

  空氣從嘴裡流出去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緩。

  第三次的時候,她的手已經不抖了。

  林恩站起來。

  「你做了胸腔穿刺引流,穿刺角度標準,進針深度精準。你為她爭取到了時間窗。後面的肋間動脈主幹破裂是碎片移位導致的,需要開胸結紮才能止住。」

  「在場所有人都走不開,你是唯一一個留在她身邊的人,你做了心肺復甦。」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你延長了她的生命。」

  「你真的很棒,真的。」

  被肯定的蘇菲亞,眼淚又涌了出來,淚水從眼角往下淌,一直到下巴,最後滴落在地面上,和米婭的血跡融合在一起。

  「先去休息5分鐘,然後回來。這裡需要你。」

  林恩轉身走回了紅區。

  PM 6:33

  蘇菲亞坐在黃區角落的一張摺疊椅上。

  刷手服的領口還是濕的,冰涼地貼著鎖骨。

  她手裡捧著一杯水,水面在抖。

  4-7-8呼吸法她又默默做了三輪,心跳已經恢復了正常,眼淚也幹了。

  走廊里的聲音還在繼續,對講機、監護儀、金屬碰撞、有人在喊名字。

  蘇菲亞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紙杯里的水晃出來,潑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在回憶:

  自己在米婭停止呼吸之後做了什麼?

  她把這個女孩的死變成了一顆子彈,打向了一個正在拚命救人的人。

  因為對著林恩喊「都是你的錯」比面對自己的無能,容易得多。

  蘇菲亞彎下腰,額頭抵在膝蓋上。

  杯子從手裡滑下去,水灑在地板上,沒有人注意。

  時間過去很久。

  也許30秒,也許1分鐘,或許更久。

  她站了起來。

  把紙杯撿起來,捏扁,扔進垃圾桶,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走回了黃區。

  比起道歉,她還有很多事兒要做,等做完後再好好向林恩致歉吧。

  PM 6:35

  蘇菲亞走進黃區的時候,先看到的是第5張床位。


  那是米婭的床,或者說,之前還是。

  現在,白布已經撤了,床單也換過了,乾淨的淺藍色。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躺在上面,右肩纏著紗布,臉上滿是灰塵,正閉著眼睛忍痛。

  在一級大規模傷亡事件里,急診的每一張床都是按秒計算的資源。

  米婭的身體已經被推走了,推去了走廊盡頭那個掛著帘子的角落,臨時太平間,他們甚至沒有時間把屍體推去太遠。

  她站在那張已經不屬於米婭的床旁邊。

  乾淨的床單上沒有血跡,監護儀上跳動著另一個人的心率。

  就好像米婭從來沒有在這裡躺過。

  旁邊的床上,老頭子沃爾特半睜著眼睛。

  大麻的藥效在慢慢衰退,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霧蒙蒙的鬆弛。

  他看著蘇菲亞的臉,白大褂的肩膀和領口洇著一片深色的水漬,前襟的血還沒幹,眼睛紅腫著。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蘇菲亞的肩膀,看向走廊盡頭那道帘子的方向。

  「我們不是為了安全才來參加那個活動的嗎?」

  「上寫的『安全紐約』。我還看到了那個女議員在演講,說什麼『讓每一個紐約人不再恐懼槍聲』。」

  「怎麼會變成這樣?」

  朱利安蹲在沃爾特的床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能擠出了一句。

  「沃爾特,你感覺怎麼樣?有好一些嗎?」

  老頭的右手從肚子上擡起來,擦了一下眼角。

  「我感覺很悲哀,為我生活的這個世界感到悲哀。」

  一旁的蘇菲亞已經轉身,走向下一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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