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維多利亞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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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頭的攔在路中間,歪著頭,打量了一下林恩和程嵐。

  一個亞裔男的,一個亞裔女的,女的手裡還捧著個塑料盒子。

  深夜的布朗克斯,這畫面跟把錢包舉在頭頂走路沒什麼區別。

  「Y。。」

  領頭的朝林恩擡了下巴,舌頭頂著腮幫子,嘖了一聲。

  「哥們兒,今晚口袋裡帶了什麼好東西?給我們看看唄。」

  他右手插在球衣口袋裡,故意把口袋往下墜,讓布料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也許是手機,也許不是。

  後面那個拉丁裔的嚼著口香糖,雙手抱胸,一條腿靠在消防栓上,把半條路堵了。

  另一個站在路燈底下,舉著手機錄像,嘴裡嘟囔著什麼,大概覺得這能發一條段子。

  程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臂收緊,把保鮮盒護在身前。

  「德維恩;梅森。」

  卡西已經走了上去。

  帶頭的男孩兒的表情都僵硬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的紅髮姑娘。

  「奎……奎恩姐?」

  後面錄像的那個手機差點掉了。

  「你他媽的十一點不回家,跑出來演什麼大片?」

  卡西往前走了一步。

  德維恩往後退了一步。

  「你媽上個月胃疼,一個電話打到我手機上,哭得稀里嘩啦的。是誰幫她掛的大都會消化內科?」德維恩的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你弟弟泰倫去年從消防梯上摔下來,右臂尺骨骨折,是誰在電話里一步一步教你怎麼用雜誌捲成夾板固定的?」

  後面那個拉丁裔已經把口香糖咽了回去,不敢嚼了。

  錄像的那個收起了手機。

  卡西又往前邁了一步。

  158公分。

  大概到德維恩的胸口。

  但德維恩的肩膀已經塌下來了,剛才那副架子消失得乾乾淨淨。

  「奎恩姐,我真沒看清楚是你……」

  「滾回家去。」

  「明天讓你媽給我打電話,我要聽到你老老實實在家寫作業。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

  德維恩轉身就跑,另外兩個跟在後面。

  拐過巷口,球衣的下擺一閃,消失了。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消防栓漏水的聲音和遠處的低音炮。

  程嵐站在原地,手裡還捧著千層面。

  她看著卡西的背影。

  158公分,一百一十磅不到。

  三個一米八幾的街頭少年,被她一個人罵得落荒而逃。

  連林恩都沒出手。

  卡西轉過身來,表情已經恢復成了平時那副樣子。

  「走吧。」

  她雙手插回口袋,步子輕快地繼續往前走。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程嵐跟上去,和林恩並排走著。

  她偏過頭,小聲問了一句。

  「她一直這樣?」

  「我也是第一次見。」

  林恩說。

  三個人走到地鐵站口。

  卡西站在階上面,林恩和程嵐站在下面。

  路燈照在卡西的臉上,半明半暗。

  「明天上班見。」

  林恩和程嵐走下地鐵口的階。

  通道里有一個流浪漢裹著睡袋靠在牆根,面前放著一個紙杯,裡面有幾枚硬幣。

  旁邊的瓷磚牆上有人用記號筆寫了一行字:「上帝已經搬走了。「

  程嵐抱著保鮮盒,看著刷卡閘機上方那塊電子屏。

  下一班6號線,四分鐘。


  她刷了卡,走過閘機。

  站上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一個穿制服的保安在打瞌睡,一個戴耳機的女孩在看手機,一個拖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

  兩個人上了車。

  深夜的6號線車廂空蕩蕩的,塑料座椅被人用記號筆畫了塗鴉,窗玻璃上刮痕縱橫。

  林恩坐在靠門的位置,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程嵐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放著瑪麗亞給的那盒千層面。

  列車啟動,鋼輪碾過接縫,車廂晃了一下。

  隧道里的燈光一截一截地往後退。

  程嵐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林恩。」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列車駛過一個彎道,車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卡西他們一家,每個人都在拚命幹活。文森特打兩份工,麗莎連軸轉,卡西自己從12歲就開始撐這個家。」

  「可為什麼……還是這麼辛苦?」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

  列車穿過兩個站的距離,車廂里只有輪軌聲。

  「你看過一本書嗎?叫《貧窮的本質》。」

  程嵐搖頭。

  「兩個經濟學家寫的。他們因為這個拿了諾貝爾獎。」

  林恩的目光落在對面座椅上那塊被人摳掉的塑料皮上。

  「裡面有一個理論很有趣。」

  「窮人在做選擇的時候,比有錢人消耗的腦力大得多。」

  程嵐看著他。

  「很多人,每天早上起來,擰開水龍頭,水是乾淨的。打開冰箱,食物在裡面。出門上班,地鐵刷卡就走,這些事情我們根本不需要想。」

  「但如果把這一切拿走呢?」

  「你一醒來就算計冰箱裡的食物還有多久腐敗,晚上得思考哪裡的麵包在打折。沒有醫保,你得賭自己今天不會生病。」

  「每一個我們不用思考的事情,對窮人來說都要消耗一次意志力。」

  列車到站,車門打開又關上,沒有人上來。

  「長期貧困會改變人的大腦。壓力激素上去了,管理決策的那部分腦區功能就下降。人就更容易衝動,更難存錢,更難做長遠計劃。」

  為了讓程嵐更好理解,林恩的語速並不快。

  「窮人每天只能算計下一頓飯從哪裡來,精力全花在眼前這一步,沒有餘力投資自己。「

  「書念不下去,技術學不了,好工作就夠不著。夠不著好工作,就繼續窮。繼續窮,就繼續只能算計著下一頓飯。」

  「一直延續到下一代,世世代代。」

  程嵐想起了唐人街。

  想起爸媽的飯館。

  老媽每天凌晨4點就要去批發市場搶便宜菜,因為晚去一小時,西蘭花就從八毛漲到一塊二。她媽有一個筆記本,上面記著每樣食材的價格波動。

  哪個月雞翅便宜,哪個月豬肉漲價,哪個超市周二打折。

  一本筆記本,記了十年。

  她媽的算術比任何人都好,因為每一分錢都不能算錯。

  算錯了,月底就交不起房租。

  程嵐一直以為這是勤勞。

  現在她覺得,這更像是一種消耗。

  「我爸媽也是這樣。」

  「那卡西呢?」

  程嵐問。

  「她也是從這種環境裡出來的。她怎麼爬出來的,怎麼考上醫學院的?」

  「卡西是個奇蹟。」

  「她的天賦剛好能適配那個深淵的規則。9歲用打火機和回形針焊遊戲機,12歲撐起一個家,18歲拿到全額獎學金。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刃上,一步都沒有踩空。」

  「你知道那本書里怎麼說的?窮人家的父母會把所有希望押在最聰明的那個孩子身上。」

  「卡西就是那個被選中的。」

  「但也可以反過來說,是這個深淵塑造了她天賦,她所有的技能都是為了能在這裡生存下去。」程嵐接上了話。


  「如果她生在一個不需要這麼辛苦的家庭里。」

  她思考了一陣,繼續說:

  「她可能還是會當醫生。」

  「也可能不會。」

  「如果她從小有條件學畫畫,或者學音樂……」

  「說不定會是個藝術家,她的妹妹畫得很好,她也有那個天賦。」

  可卡西沒有那個「如果」。

  列車進了曼哈頓。

  窗外的燈光亮了起來,隧道壁上開始出現GG牌。

  一整面牆的健身房GG,上面一個肌肉男舉著蛋白粉罐子,牙齒白得發光。

  旁邊是一張紐約大學的招生海報,「改變你的未來」,大字印在一個笑容燦爛的亞裔女生臉上。車門打開,兩個人走出車廂。

  站上的風比布朗克斯的更冷,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地面上深夜曼哈頓的味道,尾氣、熱狗攤的洋蔥味、某處工地的灰塵。

  程嵐跟在林恩後面上樓梯。

  走到地面的時候,她開口了。

  「林恩。」

  「嗯?」

  「謝謝你今天帶我去義診。」

  林恩回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見。」

  「明天見。」

  兩個人分開,走向各自的方向。

  程嵐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

  林恩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街角。

  周三。

  大都會公立醫院,骨科。

  13點15分。

  林恩站在骨科會議室里,面前的閱片燈箱掛著維多利亞叔叔的全套影像。

  骨盆正位片、CT三維重建、血管造影。

  今天14點,經轉子旋轉截骨術。

  維多利亞親自盯的方案,術前討論開了2輪,手術入路、截骨角度、內固定選擇,每一步都反覆推敲過。一切都準備好了。

  手術室已經開始鋪。器械護士核對完了植入物清單。麻醉科的人10分鐘前確認過術前評估,沒有異常林恩在做最後一遍影像覆核。

  他的目光沿著股骨頸的輪廓掃過去,和3天前術前討論時看到的一樣。截骨線的位置他已經在腦子裡模擬過很多遍。

  沒有問題。

  他準備關燈箱。

  手指碰到開關的時候,他停住了。

  目光退回到骨盆正位片的右下角。

  那個位置不在手術區域內,術前討論的時候沒有人注意過。

  他把臉湊近了一些。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維多利亞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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