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奎恩家的飯(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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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沿著街往北走。

  虜晚的太陽還掛在樓頂,把整條街梁成橘紅色

  林恩走在左邊,程嵐走在右邊,卡西在中間帶路。

  卡西換掉了白大褂,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連帽衫,牛仔褲膝蓋上有一塊漂白劑濺上去的白斑。

  她走路的時候一直在低頭按手機。「你在幹嘛?」林恩問。

  「點外賣。」 卡西繼續按著。

  林恩多著了她一眼。

  以他對卡西的了解,這傢伙可不捨得那一筆配送費。

  「布朗克斯的披薩都很普通。」「好的得從布魯克林送過來。」

  她說的是那家老字號意式手工窯烤披薩店。上次和林恩一起去吃的,不讓加波蘿的那家。 48刀一張,兩張96,加上配送費,都破百了。平時的卡西著到這個數字會心肌梗死。

  但今天她點完單連價格都沒看第二道,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步子輕快地蹦蹦跳跳程嵐掃了一眼周圍。

  她在大都會急診輪轉了兩個月,接診過不少從布朗克斯送來的傷患。刀傷、槍傷、藥物過量。但從來沒有走進過布朗克斯的街道。

  剛拐出義診那條街的時候,路邊有一棟樓的一樓窗戶用木板釘死了,牆上噴著著不懂的幫派標記。消防梯生了鏽,樓梯間堆了幾個黑色垃圾袋,蒼蠅啥喻的。她下意識往林恩那邊靠了半步。

  林恩上一次來布朗克斯時,薩奇坐在副駕駛上,腰裡別著格洛克。那時候他需要保護,今天不需要了,有真正的地頭蛇帶路。

  又走了一個街區,街頭的面貌開始變化。路邊開始出現推車小販。

  第一個是個多米尼加老太太,坐在摺疊椅上守著一輛鐵皮推車,車上碼著一排紙杯,裡面裝著切好的芒果和西瓜,淋了辣椒粉和青檸汁。

  往前,一個波多黎各大叔推著刨冰車,車頂插了一面波多黎各小旗。」piragua! Piragua! 」

  他一邊喊一邊往紙杯里刨冰,澆上鮮紅的櫻桃糖漿,

  路對面,一輛改裝麵包車的側窗打開了,支出一塊手寫的菜單牌。」墨西哥玉米,3刀」。

  烤玉米的焦香味飄過整條街,玉米棒上抹了蛋黃醬和辣椒粉,撒了一層碎芝士。再往前走,小音箱裡放著巴恰塔舞曲。

  街角又出現了一家牙買加人開的小店,玻璃櫃裡擺著金黃色的牙買加牛肉餅,旁邊碼著一疊錫紙包的「Jerk雞」。

  再隔兩個門面,有個西非裔的大個子尊在炭火爐前面烤蘇亞,用花生碎和辣椒調味的烤牛肉串,煙霧從錫紙托盤裡升起來,辣得路過的人直眼程嵐不知不覺放鬆了神經

  煙火氣是緊張感最好的解藥。

  剛走出第二個街區,路邊階上有個穿工裝褲的黑人老頭在喝罐裝啤酒。

  「嘿,小奎恩!」 卡西朝他揮了揮手。「傑弗遜先生。」

  「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傑弗遜舉起啤酒罐,算是敬了一個。

  卡西笑笑,加快了腳步。認識卡西的人越來越多了。

  一個推著購物車的拉丁裔女人停下來,拍了拍卡西的肩膀,用西班牙語說了一長串。卡西用西班牙語回了兩句,女人笑著走了。

  程嵐聽不懂。「她說什麼?」

  」問我是不是發了大財。」 卡西聳聳肩。

  「我說沒有,就是幫忙做了次義診。」

  烤玉米的墨西哥大叔遠遠看到卡西,舉起一根玉米棒朝她晃。

  「卡西!好樣的!來一根吧?算我請你的!」 卡西擺手。

  「謝了,馬科斯!不用!」

  刨冰車的波多黎各大叔也喊起來。

  「嘿!小奎恩!上了電視還認不認識我了!來一杯?櫻桃味的,你小時候最愛喝的!」

  「不用了,費利佩!謝謝!」 卡西一個個推掉。

  她知道這些人的生意有多難做。

  一輛推車,一天能掙多少?一百刀?還是兩百刀?

  刨去各種成本,也剩不了多少了。免費請她吃一份,就是少賺三五塊。三五塊夠他們買半加侖牛奶了。

  但走到一個轉角的時候,卡西停下來了。


  一輛很小的推車,快被兩個大冰櫃擠沒了。車身漆面斑駁,有一塊用膠帶粘著。

  車上的手寫牌子畫了一面小小的義大利國旗。「意式檸檬冰,2刀」。

  推車後面站著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圍裙上的番茄醬痕跡洗得發白了。

  「德盧卡奶奶。」 卡西走過去。

  老太太擡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晴咪了一下,然後亮了。「小卡西!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穿白大褂好漂亮!」

  「來,吃一個,奶奶請你。」「不用了,德盧卡奶奶。」

  卡西從口袋裡拘出十塊錢,拍在推車的鐵皮面上。」三份檸檬冰。多給點。」

  」十塊太多了!」「不用找了啦~」

  卡西拿過三個紙杯,遞給林恩和程嵐各一份。檸檬冰。

  布朗克斯的義大利裔家庭從小吃到大的東西。和國內前一陣子流行的geto不同。

  這種碎冰混著檸檬汁和糖漿,用叉子刮出來的,粗楞的、沙沙的、酸得倒牙又甜得過分的路邊攤甜品。

  夏天的時候,布朗克斯的義大利裔小孩尊在消防栓旁邊,人手一杯,舌頭得紅紅的卡西以前也是那些小孩之一。

  2塊錢一杯,她小時候攬了一個禮拜的零花錢才捨得買一次。

  「嘗嘗。」卡西對程嵐說。程嵐留了一勺,送進嘴裡。酸。

  非常酸。

  然後是一股猛烈的甜。

  冰碴子在舌尖上化開,檸檬的香氣衝進鼻腔。「好吃吧?」

  卡西嘴裡含著冰,含糊不清。「是挺好吃的。」程嵐點頭。

  林恩也吃了一口。很有性價比的味道

  但就是這種味道,才是一個街區的底色

  拐過街角,一群半大孩子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最後面那個急剎車,輪胎在地上蹭出一聲尖響。

  「卡西姐!我媽說你上了新聞!說你搞了個什麼基金!是真的嗎?」

  「是真的。」「牛逼啊!」」

  孩子暨著車跑了,拐彎的時候差點撞上垃圾桶。越靠近卡西家,打招呼的人就越密集。

  因為兩個小妹妹已經提前替卡西完成了全部的宣傳工作。

  林恩後來才知道,從卡西媽媽放下電話的那一刻起,雙胞胎就衝出了家門,像兩顆小型燃燒彈一樣在整個街區引爆了消息。「我姐上電視了!」

  「我姐搞了一個基金會!一百萬!」「足足一百萬美元!!!」

  她們跑遍了三條街,敲了至少十二家的門。

  以至於到了最後兩個街區,卡西幾乎是被圍著走的。

  有人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喊她的名字。有人站在門廊上沖她豎大拇指。

  便利店的老闆娘端著一杯冰茶追出來,非要塞給她。實在沒辦法,卡西接過冰茶,喝了一口,又遞給程嵐。程嵐愣了一下,接過來。

  杯子上印著「上帝保佑布朗克斯」。

  這種被整條街的人圍著走的場面,程嵐在中國也見過

  小時候,村里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放假回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可後來,大家就不這樣了.

  走到一棟五層的紅磚公宮樓前面,卡西停下了。樓門口的階有一塊水泥鬆了,用半截磚頭墊著。

  門廊上的燈泡只亮了一個,另一個是壞的。但階被掃得很乾淨。

  兩個小女孩從樓門裡彈射出來。一個穿藍色T恤,一個穿紅色T恤。除此之外,一模一樣。

  同樣的棕色捲髮紮成馬尾,同樣的雀斑酒在鼻樑兩側,同樣的圓臉,同樣的大眼晴,同樣的露出大門牙的笑容。

  姐!!!」「姐姐!!!」

  兩顆人形炮彈同時撞進卡西懷裡,卡西小身板往後跟跑了兩步,差點坐到階上。「行了行了,別哦了。」

  「你上電視了!你上電視了!!」「威爾遜太太說你變漂亮了!」

  「才沒有!威爾遜太太說的是變胖了!」

  「是變漂亮了!」「是變胖了!」

  卡西一手攬一個,捂住她們的嘴。「都閉嘴。」


  她鬆開手,轉過身。

  「這是林醫生,這是程醫生。」」 兩個小女孩同時擡頭看向林恩。

  然後又同時著向程嵐。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嗨!」「嗨嗨!」

  打完招呼,又是藍色T恤的那個先開口:「你就是林醫生?」「我姐天天說你的!說你縫傷口特別快,三分鐘一個!」

  紅色T恤的立刻補充:「還說你特別摳門,從來不請她吃飯!」 卡西的臉刷地紅了。

  「我沒說過摳門!我說的是節儉!這是很優秀的品德。」

  」一樣的!」兩個小的異口同聲。林恩看著這個場面。

  他能在急診室同時管六個病人,能在毒梟面前面不改色地切開胸腔。

  但此刻面對兩個十歲出頭的女孩,有點束手無策「林醫生!林醫生!」

  藍色T恤拉住林恩的袖子,把他往階上拽。

  「你猜我們倆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紅色T恤湊過來,和藍色T恤並排站好,挺起小胸脯,下巴擡起來,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兩個一模一樣的表情

  連站的姿勢都在刻意保持一致。林恩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仔細思考起來。

  林恩擡手指向右邊穿紅色T恤的那個。「你是姐姐。」

  紅色T恤的眼晴瞪圓了。「你怎麼知道的!!」

  藍色T恤不服氣:「不算不算!你是蒙的!再來!」

  兩個人跑到門廊後面,塞塞率率折騰了一陣,出來的時候,衣服換了。

  剛才穿紅色的現在穿藍色,剛才穿藍色的現在穿紅色。

  「來!再猜!」 她們又並排站好。

  這次站的位置也換了,左右也調過來了。

  林恩的觀察力經過多年手術鍛鍊,早已細緻入微

  左邊這個站著的時候重心偏左腳,右邊這個重心居中。

  左邊那個的運動鞋,左側鞋底磨損比右側多。長期習慣,換了衣服也換不掉。

  他指向左邊。「你是姐姐。」「啊——!」 姐姐躁了一下腳。

  「不可能!你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妹妹決定使出殺手銅。

  她拉著姐姐跑回門廊,這次折騰得更久。

  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穿著一樣的灰色衛衣,頭髮都散下來了,鞋子也換成了一樣的人字拖。「這次你絕對猜不出來!」

  兩個人站在階上,表情嚴肅,紋絲不動。林恩的目光停在她們的手上。

  右邊這個的右手食指指甲邊緣有一國翻起的干皮,那是經常咬指甲的痕跡。左邊這個沒有。

  前兩輪,那個愛咬指甲的一直是姐姐。

  他指向右邊。「你。」

  姐姐抱著頭尊在地上。

  「你太過分了!!太聰明了!!一點都不好玩!!」 妹妹拍了拍姐姐的背。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跑進去了。

  再出來的時候,她們一起看向了程嵐。「程姐姐!你來猜!」

  程嵐在旁邊已經笑了好一陣了。

  兩個小女孩拉著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把她拖到階正中間。「猜吧猜吧!」

  她們還穿著一樣的灰色衛衣。

  程嵐認真地看了著左邊,又看了著右邊。

  她指向左邊。「你是姐姐?」「錯—!!」

  兩個人同時跳了起來。

  「耶!!終於有人猜錯了!!」

  她們互相擊掌,笑得在階上打滾。

  程嵐笑著搖了搖頭。「走吧,上去吧。」

  卡西推開樓門,門軸岐呀一聲。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卡西拍了一下手,燈亮了。

  白熾燈泡瓦數不夠,只照亮了腳下兩級階。牆上有一處水漬,油漆鼓了一塊。

  空氣里混著清潔劑和某種濃郁的肉醬味道。三樓。


  卡西拘出鑰匙,還沒插進鎖眼,門從裡面拉開了。一個棕色頭髮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

  身材豐滿,穿著一件印著「ILoveNY」的圍裙,圍裙上沾了麵粉和番茄醬的混合物。瑪麗亞;奎恩,卡西的母親

  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轉向林恩。

  「你就是林醫生?「是的。」

  「叫我瑪麗亞就好。」

  同樣的話,比起從伊芙琳口中說出的,不知道真誠了多少倍。她一把抓住林恩的手,使勁搖。

  「謝謝你照顧卡西。她說一個人住在醫院分給她的宿舍里,我每天都在擔心。」「她從小就愛謹強,什麼都說沒問題沒問題,其實有沒有問題只有她自已知道。「

  卡西站在媽媽身後,一個勁地使眼色瑪麗亞裝作沒看到。

  「進來進來!快進來!!

  一進門,一股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番茄、肉醬、芝士、羅勒葉。

  廚房灶上,一個長方形的烤盤占了半個面。千層面。

  一層肉醬,一層意面片,一層白汁,一層馬蘇里拉芝士。疊了四層。表面的芝士烤到微微焦黃,邊緣冒著細小的氣泡,

  林恩町著那個烤盤看了兩秒。這個畫面。

  他上一世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加菲貓》

  那隻橘色的胖貓,最愛吃的就是千層面。

  每次喬恩端出來,加菲的眼晴就變成兩顆星星,整個腦袋埋進烤盤裡。

  那時候他不知道千層面是什麼東西。只知道一定很好吃,因為加菲貓吃的時候幸福得渾身顫顛抖。長大了第一次去必勝客,才嘗到了千層面的滋味,雖說不錯,但完全達不到他童年時的期待。後來查資料才知道,做一道正經的手工千層面有多麻煩:

  肉醬要燉兩個小時,白汁要單獨做,意面片要一張張煮到剛好,最後疊起來進烤箱再烤四十分鐘。公寓不大,兩室一廳。

  準確地說,是兩室零點五廳,客廳的一半被一張摺疊桌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占了。沙發是舊的,扶手上貼著電工膠帶。

  電視是舊的,遙控器用橡皮筋纏著,電池蓋不見了。冰箱門上貼滿了東西。

  卡西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複印件。兩個妹妹的成績單。

  一張全家福,背景是科尼島的海灘,著起來是幾年前拍的。照片裡卡西比現在更瘦,頭髮還沒現在這麼紅,笑得很用力。旁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蠟筆畫。

  畫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小人。旁邊寫著「姐姐是醫生」。雙胞胎的作品。

  程嵐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小、日、擠。

  但每個角落都塞滿了生活的痕跡。

  雖然滿是美式風格,但在氣質上,跟她從小長大的農村老房子很像。牆皮也掉,燈也不亮。但灶擦得乾淨,柜子上的盤子碼得整整齊齊。

  窮人的體面都藏在這種地方「坐坐坐!」

  瑪麗亞把沙發上的衣服抱走,騰出位置。林恩和程嵐坐下來。

  彈簧塌了一半,兩個人同時往中間凹了一下。

  雙胞胎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程姐姐!」

  妹妹濤到程嵐身邊,大眼晴骨碌碌地轉。

  」你是林醫生的女朋友嗎?一記直球,猝不及防。

  「不是。」程嵐臉紅了一下,但還是回答得乾脆利落。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兩個小女孩對視了一眼

  然後轉身衝著廚房,扯開噪子:「媽——!!」

  「那個程醫生不是林醫生的女朋友一—!!」

  整棟樓都能聽到。程嵐有些無奈。

  這句話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音量廣播?而且,她們為什麼這麼高興?

  瑪麗亞在廚房裡應了一聲:「知道了!別曦了!」

  卡西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很微妙。「我去幫忙做飯。」

  她拿過瑪麗亞手裡的勺子。

  在大都會的醫院裡,卡西;奎恩是二年級住院醫

  在地下診所,她是林恩的助手,是那個會精準遞器械、敢給毒梟打麻藥的狡點女孩。


  但在這間公富里,她是大姐。媽媽在拌沙拉,卡西就去洗碗。

  妹妹的鞋帶鬆了,卡西彎腰給她繫上。

  冰箱裡的牛奶快見底了,卡西拘出手機記進備忘錄。

  水龍頭在漏水,卡西從水槽下面摸出扳手,擰了兩下,不滴了。

  這些動作太熟練了。雙胞胎興奮得坐不住。

  她們已經把摺疊桌上的雜物全部清走了,桌面擦了兩遍,不配套的椅子擺成一。

  還從臥室里翻出了一塊格子桌布鋪上去。那塊桌布只有在聖誕節的時候才會用。今天不是聖誕節。

  但對奎恩家來說,今天比聖誕節還隆重。

  姐姐上電視了,帶了朋友們回家吃飯,媽媽做了千層面。千層面在這個家的出場頻率大約等於聖誕老人,一年一次。因為食材太貴了。

  光是馬蘇里拉芝士就要七八塊錢一磅,做一盤千層面至少要兩磅。

  加上肉餡、意面片、罐裝番茄、帕爾馬乾酪、牛奶、黃油、麵粉... 一盤千層面的食材成本夠這個家吃兩天的。

  但今天瑪麗亞還是做了。而且做了滿滿一大盤。

  妹妹把紙巾疊成三角形擺在每個位置旁邊,像在餐廳里著到的那樣。

  姐姐從柜子深處翻出了一套不常用的瓷盤,白色的,邊上有藍色的花紋,是外留下來的,平時吃飯都用塑料盤。

  今天用瓷的。「好看嗎?」

  雙胞胎退後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

  格子桌布、白瓷盤、三角紙巾、四把不一樣的椅子。

  她們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餐桌。門鎖響了。

  「我回來啦~」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聲音很大,尾音拖著,帶點唱歌的味道。

  文森特;奎恩,卡西的老爸。一米八出頭,但背有點駝。

  穿著一件沾了油漬的白色廚師罩衫,褲腿上有一塊番茄醬的痕跡。

  他在布朗克斯一家義大利餐廳的後廚打雜,刮魚鱗、切洋蔥、刷烤盤。這是他的第二份工,白天還在洗衣店做分棟、

  滿身的蒜味和橄欖油味。他身後跟著麗莎;奎恩。卡西的二妹,二十二歲。

  穿著淺藍色的護士制服,胸口的工作牌還沒摘,上面印著「聖巴納巴斯醫療中心」。黑眼圈很重,顯然是剛上完十二小時的班。

  而在她們兩人後面,還有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外賣員。左手舉著一個保溫袋,右手舉著手機核對地址。

  「奎恩家的?」「我的!我的!」

  卡西從廚房宰出來,三步並兩步衝到門口。她把保溫袋拎到廚房面上,拉開拉鏈。

  兩個白色的大號披薩盒,握在一起。盒子上印著一面小小的義大利國旗。

  布魯克林那家老字號意式手工窯烤披薩店的標誌打開盒蓋,熱氣升騰。

  薄底,帕爾馬火腿,布拉塔芝士,新鮮羅勒葉,配料堆得滿滿的,芝士濃香飄散出來。文森特還站在門口,廚師罩衫都沒來得及脫。

  他看到了那個盒子上的義大利國旗標誌。他在義大利餐廳後廚千了三年。

  每天經手的都是這種食材,帕爾馬火腿、新鮮馬蘇里拉、聖馬爾扎諾番茄但他吃不起。

  他只負責把它們切好、擺好、送到客人桌上。

  然後下班,回家,吃瑪麗亞用超市特價番茄醬做的意面。

  瑪麗亞放下勺子,走過來。她低下頭,湊近了一些。披薩的熱氣撲在她臉上。

  咸香的火腿、新鮮的羅勒、手工窯烤麵團特有的焦香。

  這個味道,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了。上一次聞到的時候,是在媽媽的廚房裡。

  卡西的外婆,一個從那不勒斯來的老太太,堅持用自已帶過來的酵母菌種發麵,堅持用聖馬爾扎諾番茄做醬,堅持每張披薩都要用手撐開,不許用擀麵杖。

  外婆走後,這種披薩就再也沒出現在這個家的餐桌上。因為太責了。

  十幾年來,奎恩家慶祝用的披薩,都是便宜的厚底的美式披薩,更容易吃飽。上面澆了太多廉價芝士和甜膩的番茄醬。

  一個義大利裔家庭,卻總是吃著美式快餐披薩慶祝家裡的好事。瑪麗亞的手指碰到了披薩盒的邊緣。

  她擡起頭看著卡西,然後眼淚掉下來了。就那樣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

  她向後退,避免眼淚砸到披薩上。

  「好了好了」瑪麗亞自己趕緊擦。「看我,一把年紀了還哭。」

  文森特走過來,一隻手樓住她的肩。

  「行了,老婆。別哭了。」 他的聲音也有點不穩

  「再哭披薩就涼了。你媽要是知道你讓她的披薩涼了,爬起來也要罵寫你。」

  瑪麗亞破涕為笑,在他胸口鋰了一拳。「去你的。」

  雙胞胎不太明白媽媽為什麼哭。但她們著得到眼前的美味。

  千層面,加上正宗的意式披薩。「天哪!今天比聖誕節還棒!」「可以吃了嗎!可以吃了嗎!」

  晚餐是在那張不配套的摺疊桌上吃的。

  大家都很忙,除了過節,很少有機會全家在一起吃飯,四把椅子不夠坐八個人。

  文森特從鄰居家借了三把。還差一個位置

  雙胞胎搬了一個塑料收納箱倒扣在地上,倆人擠著坐在上面。「這樣剛剛好!」

  八個人圍著一張摺疊桌。

  桌面不夠大,盤子攝著盤子,胳膊肘碰著胳膊肘。

  程嵐坐在林恩和二妹麗莎中間,椅子腿有點病,她坐上去的時候需要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桌上擺滿了東西

  正中間是那盤大號的千層面,表面的芝士已經凝固成金黃色的殼,邊緣的肉醬還在冒著小泡旁邊是披薩,擺在外婆留下來的白瓷大盤上。

  一盤蒜香麵包,麵包是今天最後一天保質期,半價處理的那種。

  一大碗凱撒沙拉,生菜多,培根少。格子桌布上堆得滿滿當當。

  瑪麗亞拿起刀,切下第一塊千層面。

  金黃的芝士殼被切開,肉醬和白汁從切口漫出來

  她先把最大、最厚、芝士最多的那一塊,放在林恩面前的白瓷盤裡。

  「林醫生,多吃點,別客氣。」 林恩低頭看著盤子裡的千層面。

  四層面片,每一層之間都塞滿了肉醬和芝士。

  他叉起一塊,送進嘴裡。加菲貓說得對。

  這東西確實值得為之幸福。

  番茄肉醬燉得很透,酸甜濃郁,白汁是用黃油和麵粉現打的,不是超市買的那種袋裝調料,馬蘇里拉拉出長長的絲,

  「好吃。」 他說。

  瑪麗亞笑得很大聲。

  然後她給程嵐也盛了一大塊。程嵐咬了一口,眼也亮了。卡西拿起披薩刀。

  兩張披薩,十六塊,八個人,綽綽有餘。

  她享起第一塊,遞給媽媽。鋪滿火腿和芝士的三角尖端。

  以前,那個部分是留給妹妹們的。

  然後是二妹麗莎、雙胞胎,還有爸爸。最後給的是林恩和程嵐。

  輪到自已的時候,她隨手拿了一塊。

  不用算,不用讓,十六塊夠所有人散開了吃

  卡西張大嘴巴,對著那塊披薩肥美的三角尖端,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火腿和爆漿的芝士在口腔里炸開。和上次跟林恩一起吃的時候,一樣好吃。「嗮

  她含糊不清地嚼著,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雙胞胎左手抓著千層面,右手抓著披薩,兩邊交替咬。嘴角全是番茄醬和芝士。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披薩!!」「我也是!!」

  「媽媽的千層面也是最好吃的!!」「我同意!!」

  她們吃得滿臉都是,笑得滿桌都是碎屑

  整間公富里全是食物的香氣、孩子的笑聲、碗碟碰撞的聲響。擠、吵、亂。

  吃到一半,文森特已經喝了兩罐啤酒。話匣子打開了。

  」林醫生你知道嗎,卡西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爸。」卡西用叉子戳著千層面。「你別說了。」」


  「你別打斷你爸!」

  文森特拍了一下桌子,啤酒差點酒出來。

  「人家林醫生是你老闆,你老爸總得匯報一下你的光輝事跡吧!」「他不是我老闆…只是更高一級的醫生。

  「九歲的時候,」文森特完全無視了卡西的抗議,「她從廢品站撿了一遊戲機回來,壞的。拆開來自已焊。「「我知道。」林恩說。

  文森特榜了。「你知道?」

  「她給我看過。用打火機和回形針焊的。」」對!!」

  文森特像找到了知已,激動地一拍大腿。

  「就是那!燙了好幾個泡!她媽差點打死她!」

  「我沒有要打死她,」瑪麗亞擦著嘴角說,「我只是把打火機沒收了。」「然後她又從樓下偷了一個。」二妹麗莎補充。

  二妹麗莎已經換掉了護士制服,穿著一件寬大的舊T恤。但黑眼圈還在,

  「不是偷!」卡西的聲音撥高了。「是借的!我後來還了!」

  雙胞胎在塑料箱上笑得前仰後合,差點翻下來。林恩也笑了。

  在醫院不會這樣笑,在黑診所也不會這個家太吵了。

  八個人擠在摺疊桌旁邊,說話聲越來越大,每個人都要蓋過另一個人。

  文森特在講卡西小時候的事,瑪麗亞在糾正他記錯的細節,二妹麗莎在補充卡西不想讓人知道的部分,雙胞胎在起鬨,

  卡西在四處滅火。滿桌都是戰場。

  程嵐用叉子卷著千層面里拉出來的長絲,在旁邊看著這一家人。

  外婆家就是這樣。過年一大家子擠在一起,桌不夠大,凳不夠坐,菜不夠多但聲音足夠響。在美國,這種熱鬧很少見。

  她在VA醫院輪轉的時候,跟幾個美國同事聊過感恩節。有人說自已三年沒回家了,語氣平淡,好像在說天氣。奎恩家不一樣。

  奎恩家的人恨不得長在一起。因為窮。

  窮人沒有獨立的資本。沒有存款兜底,沒有保險兜底,沒有學區房兜底。

  唯一能兜底的,就是彼此。晚餐進入尾聲。

  雙胞胎已經吃飽了,占領了沙發,打開那老電視玩卡西帶回來的《馬里奧賽車》。音量開得很大,賽道上的蘑菇和龜殼聲快蓋過了大人的說話聲。瑪麗亞在收拾碗筷,卡西和二妹麗莎幫忙。

  千層面的烤盤見了底。披薩盒空了。

  十六塊一塊不剩,連掉在盒子裡的芝士和羅勒碎屑都被雙胞胎舔乾淨了。

  凱撒沙拉也沒了。蒜香麵包只剩最後一小塊,被文森特捏在手裡著盤底的肉醬吃了。這一桌子菜夠這個家吃兩天的。

  今天一頓就見底了。因為開心。

  文森特又開了一罐啤酒,靠在椅子上,看著客廳。

  他的目光掃過冰箱門上那張全家福,又看了看桌上那個空掉的千層面烤盤。「林醫生。」

  他遞過來一罐PBR,藍白色的鋁罐,最便宜的那種。「喝一罐?」

  林恩接過來,拉開拉環。「謝謝。」

  」今天太鬧了吧?」文森特坐在旁邊,腿伸得很長。

  「挺好的。」 林恩喝了一口。

  冰涼清爽,很便宜的味道,但現在喝起來很好。

  他本來可以趨這個時間在腦子裡盤點一下接下來的計劃,伊芙琳留下的尾巴、考利中心、達里爾和那幫孩子的事兒.….

  這些事情一直在他腦子裡轉,像系統面板一樣隨時可以調出來。但今晚,林恩只想好好享受一下這種溫。

  他靠在那個彈簧塌了的沙發扶手上,聽著雙胞胎為了一個龜殼的走位架,聽著文森特在旁邊跑調的義大利民歌,聽著廚房裡碗碟碰撞的聲音。這些聲音太熟悉了。

  以前過年的時候,爸媽也是這樣。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放著春晚。

  老爸炒菜的油煙從廚房蹄出來,他媽在喊「你油放多了」。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聲音很煩。現在再也聽不到了。

  「林醫生,你知道我以前是個混蛋。」

  」卡西十二歲那年,我不在家。十三歲那年也不在。最難的那幾年,全是她撐起來的。」


  「她給妹妹做飯,帶妹妹上學,幫瑪麗亞交房租。」 他捏著啤酒罐,鋁皮上出現了指痕。

  「我回來的時候,卡西已經在申請醫學院的獎學金了。她看到我,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 他重複了一追。

  「沒哭,沒鬧,沒寫我。就說了一句:「你回來了就好。雙胞胎的尿布在柜子第二格。:「 文森特喝了一大口啤酒。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家。」 林恩著著這個男人。

  手上全是老董,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漬,背駝了一點,白天分抹衣服,晚上刷烤盤,兩份工都是彎著腰乾的。「你是個好父親,文森特。」

  文森特榜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算哪門子好父親。但我在努力。」 他灌了一口啤酒。

  總之有林醫生在,我就放心了。你幫我好好照顧卡西,她雖然嘴硬,但其實……」「爸!」

  卡西從廚房探出頭。

  「你到底在跟林恩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你!!」

  雙胞胎又笑翻了。晚上八點四十。林恩站起來。

  「瑪麗亞,文森特,謝謝你們的招待。我們該走了。」「這麼早?」

  瑪麗亞從廚房出來,還在用圍裙擦著手。

  「再坐一會兒嘛。」「明天就是周一了。」

  瑪麗亞著了著林恩,又著了著程嵐。「那你們路上小心。」

  她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保鮮盒。

  「千層面還剩了一點邊角,你帶回去,明天熱一熱就能吃。」 程嵐接過保鮮盒。

  以前在外婆家,每次回城裡上學的時候,外婆也是這樣。給她塞臘肉,塞鹹鴨蛋,塞她自已捨不得吃的東西「謝謝你,瑪麗亞。」

  「不用謝,喜歡的話常來吃。」

  雙胞胎跑過來,一人抱住林恩一條腿。「林醫生下次來還要猜!」

  「下次我們會換更更更難的!」

  林恩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兩顆小炮彈。「好。」」

  文森特在門口和林恩握了手。

  還是那種使勁搖的握手。二妹麗莎沖林恩點了點頭。

  「林醫生,幫我照顧好我姐。她太不會照顧自已了。」「知道了。」

  卡西拎了一件外套從門口擠出來。「我去送送他們。」

  晚上的布朗克斯不安全。」

  卡西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

  在手術上,她是林恩的助手。在布朗克斯,林恩是她的客人。

  瑪麗亞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也小心。」「媽,整條街的人都認識我。」

  卡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公宮燈光從客廳漫出來,黃黃的,暖暖的。

  雙胞胎又在為遊戲吵架了,文森特在喊「小聲點」,瑪麗亞在洗最後幾個碗。二妹麗莎靠在沙發上,眼晴已經開始打架了,明天還有一個早班。

  普通的、雜的、擁擠的一個晚上。什麼都沒變。

  但好像又有什麼變了。卡西關上門。

  三個人走下樓梯,推開那扇門軸岐呀響的樓門。

  布朗克斯的夜晚比白天安靜一些。但也就安靜一些。

  遠處有嘻哈的節拍,近處有消防栓漏水的聲音。街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早就壞了,沒人來修。

  卡西走在前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輕快。

  她認識每一個消防栓,每一條裂開的人行道,每一面塗鴉的牆壁。布朗克斯的風吹過來。

  帶著垃圾桶和梧桐葉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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