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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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挑釁

  包廂里的笑聲頓了一頓。

  王牧之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間的金刀上—一那是金刀盟護法才有資格佩戴的樣式。

  來人環顧一圈,先向魏安靖抱拳:「魏老,許久不見,您老氣色愈發好了!」

  又向萬家管事、吳家帳房、鐵掌幫長老等人一一抱拳問好,這才轉過身看向主座上的蘇白。

  他抱拳,手抬到一半便放下來:「金刀盟護法韋環鎮,見過蘇總差司。

  ,王牧之手裡的酒杯一頓。

  護法?

  金刀盟的護法有二十幾個,韋環鎮排在中游。

  這種場合,金刀盟就派這麼個人來?

  還遲到了整整半個時辰。

  進來之後先向所有人問好,最後才理會正主。

  行禮行了一半就收回去。遲到的原因一個字都不解釋。

  宋副差司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韋環鎮看過來,眉頭一挑:「怎麼?宋副差司有何指教?」

  他把「副差司」三個字咬得微微上揚。

  「今日是給蘇總差司接風一—

  —」

  「老宋。」蘇白擺擺手,「坐下。」

  宋副差司一滯,看向蘇白,到底還是坐下了。

  蘇白看向韋環鎮,笑道:「韋護法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先坐。」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韋環鎮愣了愣,隨即哈哈一笑,大刺刺地在空位上坐下。

  魏安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萬家管事輕聲道:「蘇總差司果然大氣。」

  鐵掌幫的長老附和:「年紀輕輕,心胸寬廣,難得難得。」

  血刀幫的精瘦老者捻著酒杯:「日後在蘇總差司手下當差,想必是極痛快的」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滿是誇讚。

  王牧之低著頭,盯著面前的酒杯,捏得指節發白。

  酒過三巡,開始送禮了。

  魏安靖從袖中取出一封紅封,笑吟吟地雙手奉上:「蘇總差司,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蘇白接過,看也不看,笑著道謝,隨手放在桌邊。

  魏安靖笑容更深。

  萬家管事送了一對玉璧,吳家帳房送了一幅字畫,謝家掌柜送了一盒點心,鐵掌幫送了一把匕首,血刀幫送了一壇酒。

  韋環鎮等眾人都送完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從隨從手裡接過錦盒,往蘇白面前一放。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把摺扇,扇骨是尋常竹子,扇面畫了幾筆蘭草,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兩。

  韋環鎮笑道:「總差司,你這柔柔弱弱的模樣,這把扇子正好適合你!」

  他上下打量蘇白一眼,回頭看了看魏安靖等人,擠了擠眼睛。

  旁邊幾個人哈哈大笑。

  魏安靖捻著鬍鬚,也跟著笑起來。

  萬家管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韋環鎮把扇子往前一推,抱拳道:「蘇總差司,韋某還有事,就先——」

  「哦,這麼急嗎?」蘇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把滿屋的笑聲齊刷刷斬斷。

  他看向韋環鎮,笑容依舊溫和。

  韋環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等我先看看禮物。」蘇白說。

  韋環鎮一愣。

  蘇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摺扇上。

  寒芒乍起。

  沒人看清那道寒芒是從哪裡來的。

  只看見一道白光閃過,韋環鎮的頭顱突然飛起。

  脖頸處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桌上,濺在菜餚里,濺在旁邊人的臉上。

  那顆頭顱在空中翻轉,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魏安靖腳邊,臉朝上,眼睛還睜著。

  韋環鎮的身子還站著,手還握著那把摺扇。


  脖頸處鮮血還在噴涌,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慢。

  滿室寂靜。

  魏安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的眼珠慢慢往下移,移到腳邊那顆頭顱上。

  喉結滾動,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萬家管事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吳家帳房的下巴往下掉,嘴唇張開,只能發出「」的氣音。

  謝家掌柜臉色慘白,額頭沁出汗珠。

  鐵掌幫的中年漢子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握緊雙拳,粗大的骨節咔咔作響,卻一動不敢動。

  血刀幫的精瘦老者手已經摸到腰間,卻摸了個空一他沒帶刀。

  他的右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鎮撫司的人也都愣住了。

  宋副差司張大了嘴,能塞進一個雞蛋。

  王牧之手裡的酒杯滑落,酒液灑了一桌,他卻渾然不覺。

  只有蘇白。

  蘇白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一響。

  他走到韋環鎮身邊,靴子踩在血泊里,發出輕微的「噗」聲。

  他伸手,從那具尚有餘溫的手裡,取過那把摺扇。

  韋環鎮的手指還死死握著,他輕輕一掰,指節斷了,發出細微的「咔」聲。

  他端詳片刻,輕輕搖了搖。

  扇面展開,帶起一絲涼風,扇面上的蘭草被血濺了幾滴,紅得刺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魏安靖,點點頭,平靜地評價:「嗯,還真是挺有意境的。魏老的眼光挺好。」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像在品評一道菜餚。

  他的眼睛清澈見底,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魏安靖的臉色白了。

  慘白。

  他看著蘇白的眼睛,那雙眼眸清澈溫和,笑意盈盈,像一汪春水。

  可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到頭頂,從尾椎骨沿著脊柱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爬到天靈蓋,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想移開目光,卻移不開。

  他想說話,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個字:「蘇————」

  聲音發出來,卻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乾澀得可怕。

  蘇白還在看他,還在笑。

  滿室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呼吸。

  只有韋環鎮脖頸處的血,還在往外涌,發出細微的「嗤嗤」聲,越來越弱,最後變成滴答,滴答,滴在木地板上。

  清風樓外,兩個黑衣差人依舊筆直地站著。

  一樓大廳里,血刀幫的人還在低聲說笑,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

  商會聯盟的人還在把玩玉扳指,玉器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四大家族的家丁還在互相打量,目光交錯間,杯盞輕碰,笑語陣陣。

  頂樓包廂里,血還在流。

  蘇白搖了搖手裡的摺扇,扇面輕輕晃動,帶起一絲涼風。

  他笑了笑,把扇子合上,放回桌上。

  扇子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端起酒杯,看向在座眾人,溫聲道:「諸位,怎麼不喝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沒人動。

  宴席上一片死寂。

  魏安靖坐在席間,手還保持著端酒杯的姿勢,指節卻已經泛白,杯中的酒水微微顫動,漾開細密的波紋。

  他是真氣境中期,比韋環鎮還高一個小境界,方才蘇白拔刀的那一瞬間一他什麼都沒看清。

  他只看到一道刀光。

  雪亮的、刺目的、仿佛將夜色都劈成兩半的刀光。

  然後韋環鎮就死了。

  那顆頭顱滾落在地時,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上一刻的得意與譏諷之間,嘴唇微張,似乎還想說什麼。


  魏安靖背後沁出冷汗,衣衫緊緊貼在脊背上,涼意透骨。

  他想起自己之前對蘇白的判斷—一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靠著關係來清遠縣鍍金,繡花枕頭一個,中看不中用。

  他甚至記得自己方才看向蘇白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一刀,把他所有的判斷都劈碎了。

  如果是自己呢?

  魏安靖在心裡問自己。

  問第一遍時,他的手抖了一下,酒液灑出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

  如果蘇白那一刀是對著他來的,他能躲開嗎?

  答案讓他後背更涼。

  不能。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看清那一刀的軌跡。

  那刀光太快,快到他的眼睛都追不上,快到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魏大人。」

  蘇白的聲音突然響起,溫和,平靜,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

  魏安靖猛地回神,手一抖,杯中酒又灑出些許。

  他抬眼看去,就見蘇白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和之前沒什麼兩樣,甚至更溫和了幾分。

  可魏安靖看著那張笑臉,只覺得心裡發寒。

  「魏大人方才說到哪兒了?說要送我什麼禮來著?」

  蘇白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拉家常。

  他的自光落在魏安靖臉上。

  魏安靖喉嚨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僵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方才魏某說要送蘇大人一座宅子。」

  「哦,對。」蘇白點點頭,目光移向地上韋環鎮的屍體。

  那顆頭顱滾落在桌腿旁,鮮血已經洇開一大片。

  他看了片刻,點點頭,「這禮不錯。」

  他說著,轉頭看向在場的其他人,笑容不變。

  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記人。

  凡是被他自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垂下眼帘,或是偏過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但諸位送的禮,我」

  他頓了頓。

  這一頓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時間。

  可在這死寂的宴席上,這一頓卻顯得格外漫長。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明滅不定。

  「有些不滿意。」

  蘇白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在場的人心頭一凜。

  「下次送禮,得斟酌斟酌。」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囑咐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在場的人都是人精,在清遠縣摸爬滾打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哪裡聽不出話里的意思?

  蘇白這是在告訴他們:你們送的下馬威,我收到了,也記下了。

  我給你們送了一個下馬威,現在該你們表演了。

  「我呢,其實很好相處。」蘇白繼續說,語氣像是在拉家常,甚至伸手理了理袖口,「只要不過分,有些事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要是有人覺得我年輕,就生出些別的想法」

  他笑了笑。

  「我這個人,做事沒輕沒重,真要出了什麼事,我也懶得動嘴,直接動手。」

  話說完,他端起酒杯,自顧自飲了一口。

  席間依舊安靜,沒人敢出聲。

  之前眾人看蘇白,像是看一個笑話,自光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若有若無的輕蔑。

  現在看他,像是在看一柄出鞘的刀一一那刀剛剛飲過血,刀身上還滴著血珠,誰也不知道下一刀會落在誰的脖子上。

  「對了,」蘇白放下酒杯,瓷杯與桌面輕輕相觸,發出極細微的聲響,「麻煩諸位幫我帶個話。」

  他看向在場的人,目光格外溫和,溫和得近乎友善。

  「我想再認識一些新朋友。改日有機會,還請諸位幫忙引薦引薦。」


  這話說得客氣,客氣得像是在求人辦事。

  可聽在眾人耳中,卻別有意味。

  再認識一些新朋友?

  這是————還要繼續約飯?

  不少人心裡一緊,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或衣擺。

  有人喉結滾動,偷偷咽了口唾沫;有人額角沁出細汗,卻又不敢抬手去擦。

  今天這一頓飯,就吃出一個人命來,下次再約飯,還不得吃出幾條命?

  可這話誰也不敢說出口,只能陪著笑點頭。

  那笑容各式各樣,有的僵硬,有的勉強,有的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那行。」蘇白站起身,衣袍下擺輕輕擺動,「今天就到這兒吧,諸位慢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他往門口走了幾步,腳步不疾不徐,像是閒庭信步。

  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

  這一停,讓在場的人心裡又是一緊。

  蘇白回頭,看向王牧之:「對了,王大人。」

  王牧之立刻起身,動作之快,險些帶翻了面前的案幾。

  他躬身抱拳,聲音比平時恭敬了不知多少:「在。」

  「把韋環鎮的人頭收拾一下,」蘇白指了指地上的屍體,手指的方向很隨意,像是在指一件無足輕重的東西,「派人送到金刀盟去。」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

  他又補了一句:「順便問問金堂敬——這人怎麼飯吃著吃著,腦袋就掉了?」

  王牧之一愣。

  席間眾人也是一愣。

  這是什麼話?

  人都死了,還問人家怎麼腦袋掉了?

  這分明是在挑釁,是在打臉,是在告訴金刀盟一你的人,我殺了,你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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