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李家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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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李家再來

  蘇白看著那片葉子燒盡,變成一小撮黑灰,被風吹散。

  世家之間的爭鬥,果然無處不在。

  「我能問一句嗎?」蘇白抬起頭,「寧、李兩家,到底在爭什麼?」

  寧月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的時間比方才長了些,像是在衡量什麼。片刻後,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含在嘴裡頓了頓,才咽下去。

  「一條商路。」

  「商路?」

  「汾江往北,有一條商路,連通鳳山郡和隔壁的雲嶺郡。」寧月嬋把茶杯握在手心裡,茶杯的熱度透過瓷壁傳到她掌中。她垂著眼,像是在看杯中殘茶,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這條商路雖然不長,但沿途有六個鎮子,三個碼頭,每年過手的貨物價值百萬兩銀子。」

  她頓了頓,抬起眼。

  「以前這條商路是我寧家獨營。但從去年開始,李家聯合周家,硬生生從我們嘴裡搶走了一半的份額。」

  蘇白眉頭皺起:「這和李月虎有什麼關係?」

  「李月虎是李家嫡子。」寧月嬋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很淺,只牽動了一點嘴角,「他爹是李氏族老,正好分管那條商路的生意。李月虎當街打死人,證據確鑿。如果李家不想讓他真的被判罪,就得在別的地方讓步。」

  她說話時,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兩聲,像是給這句話點上句號。

  蘇白明白了。

  李月虎的事,不過是寧家藉機發作的一顆棋子。真正要爭的,是那條商路的利益分配。

  「那消罪程序————」蘇白問。

  「會走完的。」寧月嬋道,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石桌之間又碰出一聲輕響。「李月虎畢竟是李家嫡子,不可能真的判罪。但在走完之前,拖一拖,讓他在牢里多待幾天,多吃點苦頭,也是好的。」

  她看著蘇白,目光裡帶著幾分交代的意味,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像是在叮囑一個需要記住某些事的晚輩。

  「這幾天,你不用慣著他。該怎麼關就怎麼關,該讓他吃苦頭就讓他吃苦頭。有我寧家在背後撐著,出不了事。」

  蘇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夜風又起,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石桌上的光影跟著晃起來,忽前忽後,忽濃忽淡。油燈里的燈芯又結了一截燈花,火苗縮成黃豆大的一點,眼看就要滅了。

  寧月嬋伸手,用指甲輕輕把燈花彈掉,火苗猛地一跳,又旺起來,照亮了她半張臉。

  蘇白沒有急著走,寧月嬋也沒有送客的意思。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壺茶喝了大半。

  「那條商路的利益,牽扯很大?」蘇白問。

  寧月嬋點點頭,把面前涼透的殘茶潑在地上,又重新斟了半杯。潑出去的茶水滲進石磚縫裡,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很快被夜風吹乾。

  「很大。鳳山郡排得上號的家族,寧、李、王、周,全都在裡面。每家都有份額,每年光是分紅,就夠養活幾千口人。」

  「那李月虎這事————」

  「小牌。」寧月嬋淡淡道,抬起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博弈大潮里的一張小小牌面。李月虎是嫡子不假,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別說一個嫡子,就是族老,必要時也可以犧牲。」

  蘇白心中一凜。

  世家之間的爭鬥,果然殘酷。

  一個嫡子,當街打死人命,在平時或許可以輕鬆擺平。

  但一旦捲入利益之爭,就成了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那你讓我多關他幾天————」蘇白問,頓了頓,「不怕李家報復?」

  寧月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屑。那不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嘴角往一邊輕輕一扯,眼睛裡卻沒什麼笑意。

  「李家報復我?憑什麼?」她把茶杯舉到唇邊,沒喝,又放下來,「他們要是敢動我,就是和整個寧家開戰。現在商路的分配還沒談妥,李家不敢冒這個險。」

  她頓了頓,看向蘇白,目光變得深了些,語氣里也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

  「倒是你,蘇白。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你嗎?」

  蘇白沉默了一會兒。


  頭頂的槐樹葉子還在沙沙響,遠處的狗吠已經停了,整個縣城像是沉進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里。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夜風從耳邊掠過的聲音。

  「你想讓我心裡有數,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他緩緩道。

  寧月嬋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那讚許一閃而過,卻讓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

  「聰明。汾江縣城是我寧家的地盤,你這個牢頭,是在我寧家的地盤上做事。李月虎的事,你按我說的辦,我保你無事。」

  她頓了頓,語氣沉下來,一字一字道:「但你也要記住,世家之爭,離你我還很遠。你現在只是真氣境中期,摻和進去,只會粉身碎骨。

  蘇白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冷掉的殘茶一飲而盡。茶水涼透了,苦味更重,順著喉嚨淌下去,一直涼到胃裡。

  從寧月嬋的院子裡出來,夜已經深了。

  街上空無一人。月光冷冷地照著青石板路,石板縫裡長著的野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影子晃成一團模糊的黑。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叫得很急,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很快又歸於沉寂,只剩下風聲。

  蘇白慢慢地走著。

  腳步不快,一步是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數著什麼。

  腦海中回想著今晚的對話。

  世家之爭。

  商路利益。

  寧家、李家、王家、周家————

  這些名字,以前在他眼裡只是些符號,是茶餘飯後聽人提起的談資,是告示欄里偶爾出現的字樣,是街頭巷尾人們壓低聲音議論時臉上露出的那種又敬又畏的神情。

  但現在,他開始真切地感受到它們的分量。

  他蘇白。

  真氣境中期,汾江縣城牢獄的一個小牢頭。

  在普通人眼裡,或許算個人物一手下管著十幾個差役,手裡攥著牢房的鑰匙,走在街上也有人點頭叫一聲「蘇頭兒」。

  但在那些世家眼裡呢?

  不過是個可以隨手碾死的螞蟻。

  寧月嬋說得對。

  世家之爭,離他還太遠。摻和進去,只會粉身碎骨。

  但這不是讓他心安理得置身事外的理由。

  因為世家之爭不會因為他不想摻和就繞開他。他在汾江縣城做事,在寧家的地盤上討生活,今天接了李月虎這個燙手山芋,明天可能還會遇到王堯、周堯。

  今天站在寧家這邊,明天呢?後天呢?

  總有一天,他會真正捲入其中。

  到那時,他靠什麼自保?

  靠寧月嬋的庇護?

  靠運氣?

  蘇白停下腳步。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中央,抬頭看向夜空。

  月光很亮,把整條街照得像是鋪了一層霜。星星卻很稀疏,只有幾顆大的還掛在頭頂,一閃一閃地眨著冷眼。遠處的城牆在夜色里顯出一道黑沉沉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上沉睡的巨獸。

  他忽然想起李月虎在牢里蜷縮求饒的樣子。

  那張臉,那雙眼,那縮成一團的身子,還有那從指縫裡漏出來的、又細又弱的求饒聲。

  變強。

  蘇白攥緊了拳頭。

  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幾道白印。他攥得很用力,像是在攥著什麼很快就會從手裡溜走的東西。

  真氣境中期還不夠。

  他要破境。

  他要修行。

  他要變得更強。

  強到有一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強到有一天,那些世家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氣氣說話。

  月光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街角的暗處,像一條沉默的尾巴。

  蘇白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里,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鬆開拳頭,邁步向前。


  腳步聲漸漸遠去,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縣城大獄最深處的死牢里,李月虎已經關了整整兩個月。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蘇白正在獄司署的後衙翻看卷宗。窗紙透進來的光落在案上,照出一片蒙蒙的塵屑。孫候匆匆進來,腳步比平日急了些,附耳說了幾句。蘇白的手指在竹簡上頓了頓,指節微微發白,隨即繼續翻頁,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知道了。」

  孫候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對上蘇白頭也不抬的側臉,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廊下,蘇白才放下卷宗,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獄司署後院那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天光。他站在陰影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窗欞,一下,一下,很輕,很有節奏。腦子裡把最近的消息過了一遍。

  李家動用了三代積累的人脈,從郡府到各個縣城,不少各個大小官員,至少有五六封書信遞進了相應的衙門。那些信他雖沒見過,卻能想見一上好的澄心堂紙,工整的小楷,客氣的措辭里藏著不容置疑的施壓。

  按常理,這種力度施壓,李月虎就算不能立刻釋放,也該挪到條件稍好的候審房。但寧家那邊顯然也在發力,而且是反著力發一李家的關係往前推一步,寧家的關係就往後拽一步。

  兩大家族在朝堂、在地方、在商路、甚至在漕運上,都開始有了若有若無的摩擦。

  今天李家的鋪子被查了稅,明天寧家的貨船在碼頭多等了兩天。

  都是小事,但小事堆起來,就是大事。

  結果是李月虎還關在這裡。

  大獄的犯人,只要姓李,最近日子都不好過。管牢的頭目曾無意間提過一句,說那幾個姓李的竊賊,這半個月連牢飯都比別人少半勺。蘇白當時沒接話,頭目也就沒再說下去。

  獄卒們私下議論,說這是上頭較勁,咱們夾在中間。

  但議論歸議論,沒人敢動什麼手腳—一至少表面上不敢。

  蘇白在窗前站了許久,手指叩窗欞的聲音漸漸停了。日頭西斜,老槐樹的影子從院子東邊慢慢爬到西邊,他才轉身回到案前,繼續翻看卷宗。

  三天後,李家的人來了。

  來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體面一一靛藍的直裰,料子在日光下泛著隱隱的緞光,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神態倨傲,進門時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從門房頭頂掠過去,像是多看一眼都嫌髒。

  他沒遞拜帖,直接讓人通傳,說李家二老爺身邊的趙管事求見蘇牢頭。

  傳話的差役進來時,蘇白正在喝茶。聽完,他把茶盞放下,盞底在案上輕輕磕了一聲,沒急著起身,而是把盞里最後一口茶喝完了,才慢慢站起來。

  蘇白在後衙見的他,連茶都沒上。

  趙管事站著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李月虎在獄中受苦,希望蘇典獄看在李家的面上,多加照拂。他說話時手指捻著腰間玉佩的穗子,目光在屋裡的陳設上掃了一圈,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挑剔。

  話是好話,但那語氣、那神態,分明是在吩咐下屬。

  蘇白靠在椅背上,聽他說完。椅背是竹製的,靠久了會硌人,但他靠得很穩,紋絲不動。等趙管事住了口,他才抬起眼皮,問了一句:「說完了?」

  趙管事一愣,捻穗子的手指停住了。

  蘇白起身,走到他面前。兩人離得近了,趙管事才發現這個牢頭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沒有底,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就那麼直直地對著。

  上下打量了一眼,蘇白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淺,只牽動了嘴角,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李家的面子,我一個小小的牢頭,擔不起。」

  說完,他直接轉身出門,對門口的差役擺了擺手:「送客。」

  趙管事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兩個差役已經擋在他面前,態度恭敬,但動作強硬一一一個人側身擋著去路,另一個人已經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

  趙管事走了。蘇白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面,才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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