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偶遇周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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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手續辦完,該見的領導也見了,蘇白便準備去上任。

  一位專門負責人事的官員領著他前往大牢,此人名叫趙金宏,四十多歲,生得五短身材,圓臉上永遠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他的職位約莫等於差頭級別——在這汾江縣衙里混了大半輩子,也就熬到這個位置了,往後是絕無可能再往上爬一步的。

  「蘇大人當真是年少有為啊,」趙金宏側著身子引路,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熱絡,那雙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以您的年紀,往後必定還能步步高升,到時候可別忘了提攜提攜下官。」

  他說著,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身邊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爬到了自己頭上,這份際遇,當真讓人羨慕得眼珠子發紅。他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自己在這衙門裡熬了二十多年,到頭來還不如一個毛頭小子攀上高枝。

  「呵呵,趙大人抬舉了,」蘇白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手還禮,「這全靠上官賞識,蘇某不過是有幸入了上官的法眼罷了。」

  花花轎子一起抬嘛,這點套路他還是會的。

  趙金宏聞言,臉上的笑意更真誠了幾分,連連點頭,圓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了顫:「蘇大人謙虛了,謙虛了。」

  兩人說著話,已行至大牢的衙門口子。青磚砌成的門樓顯得有些陳舊,牆角處長著一層暗綠的青苔,濕漉漉的,像是從磚縫裡滲出來的陰氣凝結而成。門楣上的漆皮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裂紋縱橫,透出一股陰森肅殺之氣。門口兩側蹲著兩隻石獅子,風雨侵蝕得面目都有些模糊了,一隻的耳朵缺了半塊,另一隻的下巴也磕掉了一角,卻仍瞪著一雙渾圓的石眼,惡狠狠地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蘇白正要抬腳邁過那高高的門檻,目光不經意間一掃,卻猛然頓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熟人——或者說,是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周長青。

  那人正從裡面出來,一身簇新的青灰色官袍,腰間革帶束得齊整,腳下一雙黑面白底的官靴踏在青石板上,步履從容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倨傲之氣。他走路的姿勢都透著一股優越感,肩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仿佛這整座衙門都該向他低頭。

  蘇白微微眯了眯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這周長青,可以說和寧月嬋不對付,自然也就和他不對付。今天在這裡遇上,怕是不會善了。

  周長青顯然也看見了他。腳步一頓,隨即徑直走了過來,下巴又揚高了幾分,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闖進籠子裡的雀鳥。

  「周大人!」

  一旁的趙金宏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迎上去半步,那圓滾滾的身子靈活得像顆球,腰身自然而然地彎成了蝦米狀,圓臉上的笑容瞬間堆得滿滿當當,連眼角的魚尾紋都擠成了幾道深溝,那諂媚的神態簡直要從臉上溢出來。

  周長青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了,目光始終落在蘇白身上,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來。

  「回周大人,」趙金宏低頭哈腰地稟報,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油光,「這位是蘇牢頭,卑職帶他來上任,辦一下交接手續。」

  「哦——」周長青這才將目光緩緩移過來,居高臨下地落在蘇白臉上,拖長了尾音,那腔調裡帶著明顯的戲謔和輕慢,「原來是蘇大人啊。」

  他上下打量了蘇白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什麼有趣的物什,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最後定格在蘇白的臉上,似笑非笑地說:「周某眼拙,差點沒認出來。這不是上次的那位蘇差頭嘛?這麼快又升官了?果然……」

  他頓了頓,唇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周圍幾個路過的差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走了後門,就是不一樣啊。」

  這話說得露骨,一旁的趙金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尷尬地垂下眼,恨不得把頭縮進腔子裡去,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能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蘇白卻神色不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還笑了笑,從容拱手道:「周大人謬讚了。比不得周大人年紀輕輕,就早已登上了副差司的位置——這說明周大人才是真正的少年英傑,倒是不用走後門的。」

  話音落下,周長青的臉色陡然一變,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湧上來,青一陣白一陣。

  他到底走沒走後門,他自己心裡最清楚。那些大大小小的功勞,幾乎都是餵到他嘴邊的,這點破事在衙里也算得上是人盡皆知。可從來沒人敢拿這話當面擠兌他——畢竟他老子是縣丞,誰敢?


  沒想到,眼前這個不過是攀附上寧月嬋那個死女人的小小差役,居然敢當著他的面,把這話戳到他臉上來。

  周長青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去,嘴角抽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那雙原本還算清秀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毒。他盯著蘇白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要把蘇白看穿,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連趙金宏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忽然,他又笑了。

  「呵呵,」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低沉而陰冷,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貓捉老鼠前的戲弄,「蘇大人過獎了。」

  他向前邁了半步,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既然當了牢頭,那可要——好好干啊。」

  那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寒意。說罷,也不等蘇白回話,逕自轉身,袖袍一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拂袖而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漸漸遠去,消失在門樓的陰影里。

  蘇白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眉頭微微動了動,眼底閃過一絲思索。

  他本以為周長青會當場發作,或者放幾句狠話,沒想到就這麼走了。

  不過……

  這話裡有話,怕是大牢裡頭,沒那麼簡單。周長青那最後一句話,分明是在暗示什麼,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絕不只是口頭上的威脅。

  但他摸了摸腰間那塊嶄新的牢頭腰牌,銅質的牌面還帶著剛出爐的微涼,邊緣打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一個「牢」字。他又暗自掂了掂自己這身本事,心中便定了下來。

  就算這裡面有什麼龍潭虎穴,憑他如今的實力,還怕搞不定?

  「蘇大人……」

  一旁,趙金宏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眼底卻藏著一絲同情,又或是看熱鬧的期待。

  他搓著手,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多說什麼,只是用那雙小眼睛偷偷瞥了瞥蘇白的臉色。

  蘇白回過神來,神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淡淡道:「走吧。」

  說罷,當先邁步,朝那陰森的大牢門口走去。

  門檻很高,足有半尺,他抬腳跨過時,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帶著霉味和鐵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像是從地底深處滲上來的。光線在這一刻也暗了幾分,仿佛連陽光都不願意照進這個地方。

  汾江縣大牢,一共五層——上面三層,地下兩層。

  據說地下的那兩層,才是真正讓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跨過那道門檻,眼前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大牢內部比外面看著還要陰森幾分。一條狹長的甬道向前延伸,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的陰風裡搖曳不定,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腳下的青石板泛著潮氣,踩上去有些打滑,縫隙里生著暗綠色的苔蘚。空氣里混雜著霉味、尿騷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腐臭,像是有什麼東西爛在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趙金宏跟在蘇白身後,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蘇大人,按規矩,這交接手續得先給那位原來的牢頭。只是……那位牢頭大人這幾日身子不適,告了假,說是讓您先自個兒熟悉熟悉,回頭他再來與您細談。」

  蘇白腳步不停,只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趙金宏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兩聲,又道:「還有便是……這大牢里的人員調配,有些複雜。原本是有兩位副牢頭,一位姓李,一位姓毛,都是老資歷了。李牢頭管著上面三層,毛牢頭管著地下兩層。不過,李牢頭也已經老了,不怎麼管事,其實整個大牢基本上都是由毛牢頭把持。您新官上任,若是有不明白的,可以多問問他。」

  「嗯。」蘇白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雖然這裡面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說,牢頭不是寧月嬋那邊的人嗎?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種情況,寧月嬋又知不知道?知道的話,又是多久知道的,為什麼不給他說。又或者不知道。

  還有那位姓李的牢頭,沒有聽寧月嬋說過,但既然說他不管事,估計也沒啥權利在手。那最主要的,還是想辦法弄姓毛的就對了。

  他心裡想著這些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隨著趙金宏繼續往前走。

  甬道的盡頭是一道鐵柵門,上了鎖。鐵條有拇指粗細,上面鏽跡斑斑,門框上還掛著幾張褪了色的封條,紙角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趙金宏從腰間摸出鑰匙,是一把巴掌大的鐵鑰匙,齒痕深深。他插進鎖孔,用力一擰,鎖簧發出咔噠一聲悶響,那鐵柵門便吱呀著打開了——那聲音尖銳刺耳,在寂靜的甬道里迴蕩開來,像是某種警告。


  門後是另一條甬道,比前面那條寬敞些,約莫能容三人並行。左手邊是一排排牢房,木柵欄後隱約可見蜷縮的人影。那些木頭已經發黑,上面滿是指甲抓撓留下的痕跡,密密麻麻,觸目驚心。有人聽見動靜,抬起頭來,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眼白泛黃,瞳孔渙散,呆滯地盯著蘇白看了兩眼,又低了下去,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有人則連頭都不抬,像是已經對任何響動都失去了興趣,只是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趙金宏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這上面三層關的都是些輕犯,偷雞摸狗的、打架鬥毆的、欠債不還的,最多再關幾個惹了事的潑皮。真正要緊的,都在下面那兩層。」

  他說到「下面那兩層」時,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耳語,還下意識地朝腳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蘇白將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問:「下面關的是什麼人?」

  「這個……」趙金宏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臉上堆起一個為難的笑,那雙小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蘇大人,不是下官不肯說,實在是……這底下的事兒,下官也不大清楚。歷來都是毛牢頭親自打理,旁人不許過問的。您回頭見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高聲喝罵,那嗓音粗啞兇狠,在甬道里炸開:「叫你跑!叫你不老實!老子今天就讓你長長記性!」

  罵聲夾雜著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還有木板拍擊什麼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沉重悶實,聽得人心裡發緊。蘇白抬眼望去,只見前方十幾步外的拐角處,幾個獄卒正圍成一圈,不知在做什麼。從人縫裡隱約可見一根木棍高高掄起,又狠狠落下。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背對著這邊,正掄起那根木棍,狠狠朝地上砸去。

  木棍落下,發出一聲悶響,隨即是壓抑的痛哼——那聲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悶在喉嚨里。

  「毛大人!」趙金宏臉色一變,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連忙快走幾步,高聲喊道,「毛大人,且住手!」

  那魁梧漢子聞言轉過身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濃眉大眼,絡腮鬍子亂糟糟地長滿了半張臉,幾乎看不清本來的面目,一雙眼睛裡帶著幾分戾氣,像是剛從火里撈出來的炭。他手裡還握著那根木棍,小臂粗細,棍頭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在他腳下,蜷縮著一個披頭散髮的人,看不清面容,只穿著一身髒得發黑的囚服,已經分不清原本的顏色。那人正蜷成一團瑟瑟發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身下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小攤血,暗紅髮黑,正緩緩向四周擴散。

  「喲,趙大人?」那毛牢頭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卻沒有半點要行禮的意思,甚至把那沾血的木棍往肩上一扛,大咧咧地問,「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趙金宏快步上前,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嘴唇翕動間,還回頭朝蘇白這邊指了指,臉上帶著十二分的小心。

  毛成功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蘇白身上。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貨物成色如何。他目光里的輕慢毫不掩飾,嘴角甚至還掛著那麼一絲玩味的笑。

  「哦——」他拖長了聲音,把木棍隨手往旁邊一丟,木棍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地上滾了兩滾,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他大步走了過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走到蘇白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抱了抱拳,那動作敷衍得很,手指只是隨意碰了碰肩膀就算完事。

  「原來是新來的蘇牢頭,」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久仰久仰。」

  蘇白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這人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汗酸和血腥味,熏得人直皺眉。身上的皂衣皺巴巴的,前襟上還沾著幾點暗色的污漬,不知是酒漬還是血漬。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逡巡,從臉上滑到腰間那塊嶄新的牢頭腰牌上,又滑回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慢。

  蘇白目光越過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發抖的人影。那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肩胛骨隨著抽噎一聳一聳的,身下的血跡又洇開了一圈。

  「這是怎麼回事?」蘇白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狹窄的甬道里清清楚楚。

  「哦,那個啊,」馬成功回頭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趕一隻蒼蠅,「一個不聽話的囚犯,想著逃跑,被弟兄們逮住了,教訓教訓。這種事兒,大牢里常有,蘇牢頭剛來,慢慢就習慣了。」

  他說著,又朝蘇白走近半步,那滿是酒氣的嘴幾乎要湊到蘇白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玩味的口吻:「蘇牢頭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想必是有些本事的。往後在這大牢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兄弟我。這地界兒,可不比外頭,水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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