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宴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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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消息一出,鎮撫司一眾差役也是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以為蘇白要當南副總差司,接邢淮安的班。結果呢?跑去當牢頭。

  這彎轉得太大,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一雙雙眼睛卻時不時往蘇白身上瞟,帶著好奇、羨慕、不解,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牢頭?那不是管大牢的?」

  「對,就是管大牢的。別看是牢頭,油水可厚著呢。犯人家裡送的錢,幫派孝敬的銀子,還有那些想減刑的,想托人帶話的,想在裡頭過得好點的,哪樣不得打點牢頭?那可是個肥差。」

  「比副總差司還厚?」

  「那倒不至於……但也不差。關鍵是安穩,不用成天在外頭跑,不用跟那些亡命徒拼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多好。副總差司聽著是好聽,可那是要幹活的,要擔責任的。」

  「嘖嘖,蘇大人這路子,走得可真穩。」

  還好,還在縣城,而且是牢頭。

  這讓那些幫派知道後,送禮更勤快了。

  畢竟,干幫派的,大牢那絕對要把關係打理好。誰手下沒有幾個兄弟進去過?誰沒有求到牢頭的時候?平日裡燒香拜佛,不就是圖個到時候好說話麼。牢頭一句話,能讓犯人在裡頭少受多少罪?能讓案子拖多久?這裡頭的門道,他們比誰都清楚。

  於是,蘇白那小院的門檻,這幾日差點被踏破。

  這個送銀子,用紅紙包著,沉甸甸的一包,往桌上一放,紙包底部都壓出了印子;那個送布匹,上好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摸著滑不留手;這個送藥材,人參鹿茸,用錦盒裝著,盒蓋上雕著吉祥紋樣;那個送字畫,說是前朝名家的真跡,捲軸都用綢帶繫著。蘇白推辭了幾次,推辭不掉,便也懶得再推辭,一概收下,記在心裡,誰送的,送了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而,只有一個人不開心。

  那就是周長青這位副總差司。

  周長青的宅子在縣城東街,三進三出的院子,比蘇白那小院氣派多了。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一人多高,張牙舞爪,威風凜凜。朱漆大門,銅釘鋥亮,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門口站著兩個家丁,腰杆挺得筆直。

  此刻,他正坐在書房裡。

  書房很大,陳設考究。紫檀木的書案,案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太師椅上鋪著錦墊,繡著纏枝蓮紋。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鳥,落款都是些耳熟能詳的名字。博古架上擺著各種珍玩,青銅器、玉器、瓷器,每一件都價值不菲。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繁複的光影,照得屋裡亮堂堂的,那些珍玩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但周長青的臉色,卻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手裡捏著那張調令的抄本,捏得很緊,紙張都被捏出了褶皺,邊緣處都皺了。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的蚯蚓。他的目光落在抄本上,那幾個字仿佛在燃燒,燒得他眼睛發疼。

  縣城大牢,一直是寧家掌控。而他周長青來這縣城,不就是想辦法搞到大牢的權利麼?不然他來做什麼?養老嗎?

  千萬別小瞧這些職位,似乎對於四大家族來說不算什麼。

  然而實際上,權利這玩意,是自上而下的,但也是自下而上的。

  自古以來,皇權其實就是和士權相爭又相互平衡。

  皇權必須要依靠這些世家大族去管理天下。而世家大族哪來的權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是皇帝賞賜的,而是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職位,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權利,積少成多,聚沙成塔,最終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一個稅吏,一個牢頭,一個縣丞,一個主簿,這些職位單獨看都不起眼,可當它們都掌握在一個家族手裡時,那便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是牢不可破的利益鏈,是滲透到每一個角落的觸手。

  這股力量強大的時候,甚至皇帝都只是一個吉祥物,坐在龍椅上,看著世家大族們替他治理天下,還得陪著笑臉,小心翼翼維持著平衡。

  周長青是周家的人,周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

  他來汾江縣,就是要從寧家手裡,把大牢這塊肥肉搶過來。

  他已經布局了三年。

  三年了!

  大牢的副牢頭毛涯,是他的人。


  他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力氣,才把人安插進去?

  他送了多少禮,說了多少好話,動了多少關係,欠了多少人情,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等了多久,才等到牢頭年齡到了,快要告老還鄉?

  本來他也想在這次擊殺安無偶後,就將功勞丟到副牢頭身上,藉此升任牢頭。

  多好的計劃。

  多完美的時機。

  他連摺子都寫好了,就等著往上報,摺子就壓在書案上的鎮紙下面。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副牢頭當上牢頭,大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時候,那些犯人家裡送的錢,那些幫派孝敬的銀子,那些想減刑的人塞的好處,都得從他手裡過,都得先過了他這關。

  沒想到,安無偶被搶了。

  被一個毛頭小子搶了。

  眼看著牢頭的職位,居然又被寧月嬋的人搶了。

  周長青將那張抄本狠狠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出,洇濕了桌面,在那些名貴紙張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那張抄本飄落在地,他也懶得去撿,任由它落在地上,沾上灰塵。

  「真是豈有此理啊!」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沙啞而低沉,震得窗紙都輕輕顫動。

  「眼看牢頭年齡都到了,好不容易熬死對手,沒想到又被寧家搶了,氣死我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急,太師椅向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椅背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長青也顧不上扶,在屋裡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比一步重,仿佛要把地磚踩碎,每一步都帶著滿腔的怒火。

  他的臉色鐵青,像一塊生鐵,額頭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面,突突地跳動著。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都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走到書案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茶葉粘在青磚上,冒著熱氣。

  他又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想砸點什麼,手伸到半空中,指尖快要碰到一隻青瓷瓶,卻又硬生生縮了回來,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困獸。

  窗外,一個下人探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地狼藉和主子暴怒的背影,嚇得臉色發白,趕緊縮了回去,大氣都不敢出,躡手躡腳地退開了,連腳步聲都不敢發出。

  此時,周長青已經徹底將蘇白恨上了。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蘇白……蘇白……」

  那聲音低沉而陰冷,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又像是毒蛇吐信時的嘶嘶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蕩,帶著徹骨的寒意。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

  陽光依舊明媚,院裡的花草開得正艷,紅的黃的紫的,在風中搖曳。但他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目光仿佛淬了毒,落在那些花草上,都仿佛能讓它們枯萎。

  等著吧。

  來日方長。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得讓人心悸,像是冬夜裡刮過的寒風,從唇邊一點點滲出來。

  「對了,這個叫蘇白的,我記得明明之前還是一個差頭。怎麼突然能殺掉安無偶了?去,給我仔細查查。」

  燭火搖曳,映得周家大人面上光影明暗不定,半邊臉亮著,半邊臉隱在陰影里,眼窩處凹下兩團暗色,鼻樑一側投下三角形的黑影。

  他說話時手指輕輕叩著桌面,指節一下一下,篤、篤、篤,聲音不大,卻讓人心頭微緊,仿佛那指頭叩在人心上,每一下都敲在最脆弱的地方。

  「還有,既然他實力不足,那就讓毛涯給我去找事。只要不是當面頂撞,其他都可以隨便施展。」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下撇,唇角拉出兩道深溝,法令紋驟然加深,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那冷意一閃即逝,卻被燭火捕捉到,在瞳仁深處亮了一下,如寒星乍現,「告訴他,我們周家一直支持他。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也想坐穩牢頭之位?」

  侍立在側的管家躬身低頭,脊背彎成一道弓,雙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攥著褲縫,指節微微發白。聞言他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目光在周家大人臉上停留一瞬,從那冷峻的面容上掠過,又迅速垂下,眼睫低覆:「是,大人!」


  話音落下,他後退兩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腳跟先著地,再緩緩落下腳尖,落地無聲,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

  轉身推門而出,門扇開合間,廊下的風捲入,帶著深秋的寒意,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火苗東倒西歪,拉長又縮短,險些熄滅,在牆上投下的影子也隨之扭曲顫動,如鬼魅狂舞,張牙舞爪。

  良久,火苗才漸漸穩住,顫顫巍巍地重新立起,先是一小點藍光,漸漸擴大成橙黃的火團,牆上的人影也恢復平靜,卻似乎比方才暗了幾分,像蒙了一層灰。

  「恭喜蘇大人高升!」

  「蘇大人,恭喜高升!」

  「蘇大人,往後可要多關照啊……」

  南鎮撫司這幾日很是熱鬧。隨著蘇白的調令正式下達,至多三天,他便要去北鎮撫司報到上任。

  消息傳開,一撥又一撥的差役相繼登門,或是道賀,或是攀談,或是遞上名帖。

  院子裡的青磚被踩得光亮了幾分,原本積在磚縫間的青苔被鞋底磨去,露出深色的磚面,陽光下微微反光,亮處如鏡,暗處如墨。

  檐下的燈籠也換上了新的,紅綢糊面,竹骨撐圓,紅彤彤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那笑意卻深淺不一,有的到了眼底,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有的只停在嘴角,唇線上揚,眼中卻平靜無波。

  特別是孫候、老王、鄭世傑三人,這幾日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蘇白。

  蘇白走到哪兒,三人就跟到哪兒,如影子一般,只是腳步輕重不同,遠近有別。

  這三人可謂是蘇白的老班底了,從他還是差頭時就跟著他跑前跑後,一起巡街,一起蹲守,一起吃過苦頭,在寒冬的街角啃過冷饅頭。

  蘇白如今升任牢頭,自然要帶著他們三個過去。

  不然,有時候就算他是牢頭,手下沒有得力的人,也不一定好辦事。新地方,新人手,總要幾個知根知底的才放心,才敢把後背交出去。

  三人面對蘇白的邀請,自然不會拒絕——孫候搓著手,兩掌相摩,發出沙沙的聲響,掌心粗糙,老繭相擦,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一起,眯成兩條縫,只剩一線眼白露在外面;

  老王連連點頭,脖子一伸一縮,喉結上下滾動,激動得有些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作揖,一揖到地,起身,再一揖,額角險些磕到膝蓋;

  鄭世傑則用力拍了拍胸脯,手掌落在胸口,嘭嘭作響,震得衣衫微顫,下巴微揚,喉間滾出一聲悶悶的「嗯」,意思是自己這條命往後就是蘇大人的了。

  憑藉蘇白如今牢頭之位,對孫候三人的安排也就一句話的事情。

  當然,不能是什麼領導職位,但尋常的差事還是不在話下。

  蘇白也許諾,三人跟著他走,他肯定會將三人全部弄成正式編制——不再是臨時幫閒的身份,不再是幹著差役的活卻拿不到足額餉銀的日子,不再是被正眼瞧不上的邊緣人。

  孫候的話,要是有機會,更是會弄成和差頭一樣的職位,腰間也能掛上那枚銅牌。

  對此,三人自然十分高興。

  孫候當晚回去就多喝了兩盅,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空碗傻笑了半晌,碗底映出模糊的面容,他舉碗遙遙一敬;

  老王翻出壓在箱底多年的新衣裳,抖開,土黃的布料已有些褪色,他借著燭光仔細端詳,撫平每一道褶皺,疊好,小心翼翼放在枕邊,用手掌按了又按;

  鄭世傑則摸著腰間的刀,刀鞘已被手掌摩得油亮,泛著暗紅的光,他嘿嘿笑了半宿,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響到後半夜。

  這一晚,邢淮安帶著南鎮撫司的差頭們,還有大大小小的幫派代表,在醉仙樓為蘇白擺了數桌送別宴。

  樓內燈火通明,紅燭高燒,照得滿堂亮如白晝。

  燭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映著燭光熠熠生輝,銅面上能模糊照出人影。

  幾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桌腿粗壯,桌面厚實,上面擺滿了雞鴨魚肉,熱氣騰騰,香味四溢,紅燒肉泛著醬色的油光,油汪汪顫巍巍;清蒸魚眼珠凸出,魚鰓鮮紅,身上覆著薑絲蔥段;白切雞皮黃肉白,骨頭縫裡還滲著淡淡的血絲。

  是上好的竹葉青,倒入白瓷杯中,酒液微微泛綠,醇香撲鼻,杯口凝著一圈細密的酒珠。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穿梭其間,吆喝聲此起彼伏:「來,讓一讓,熱菜上嘍——」「酒來了,勞駕借過——」托盤在他們手上穩穩噹噹,碗筷杯盞紋絲不動。


  席間,那些差頭們、幫派代表自不必說,紛紛起身敬酒,說盡了好話。

  有人雙手捧杯,躬身彎腰,腰彎得幾乎與桌面平行;有人仰頭飲盡,亮出杯底,杯口朝下,滴酒未剩;

  有人拉著蘇白的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手掌溫熱,握得很緊,仿佛有千言萬語。

  就連邢懷安都滿面笑容,平日裡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此刻也鬆快了許多,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細紋從眼角放射開來,頻頻向蘇白舉杯。

  酒盞相碰時,他微微欠身,另一隻手托著杯底,姿態放得很低,拇指恰好壓在杯沿下方,指尖微微用力。

  「蘇大人,以後還是要多多仰仗你了!」邢懷安說完,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淌下幾滴,沿著下頜滴落,在衣領上洇出幾點深色,他也顧不上擦,只是笑望著蘇白,眼中亮晶晶的,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

  蘇白亦是一飲而盡,喉間微微一滾,放下酒杯時面色不改,眼神清明,仿佛飲下的不是烈酒,只是清水:「邢大人哪裡的話,是互相幫助。」

  「對,互相幫助,哈哈哈……」邢懷安大笑起來,笑聲在廳中迴蕩,撞在四壁,折返來回,震得燭火微微顫動,火苗輕輕跳躍。他伸手拍了拍蘇白的肩膀,用力很重,手掌落下時啪的一聲,帶著幾分親近,也有幾分試探,拍完後手掌沒有立刻收回,在蘇白肩上停留片刻,五指微微收攏,才緩緩放下。

  一番杯盞交錯,氣氛融洽熱切。

  觥籌交錯間,笑談聲、碰杯聲、勸酒聲混成一片。

  有人喝得面色通紅,從臉頰紅到脖頸,連眼白都泛著血絲,眼珠一轉,滿目赤紅;有人舌頭開始打結,說話含含糊糊,字句粘連在一起,卻還要舉杯,手抖得酒液灑出大半;有人扶著桌子搖搖晃晃,起身時帶得桌腿在地面摩擦,吱呀作響,尖銳刺耳,卻還要敬酒,酒杯舉到半空,人已站立不穩。

  送別宴上,蘇白又收到了不少的禮物。有人遞上紅綢包裹的銀錠,綢布解開一角,露出銀白的邊,上面鏨著花紋;有人送來成匹的綢緞,一匹匹疊好,用麻繩綑紮,緞面光滑如水,手指撫過,微微一涼;還有人悄悄塞過一張銀票——名帖壓在上面,意思不言而喻,銀票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塊,邊角整齊,紙張挺括。

  禮物堆在一旁,漸漸摞成小山,在燭光下泛著各色的光,銀光冷冽,綢光柔和,紙光微黃,交織在一起,閃閃爍爍。

  送別宴歸來,已是深夜。

  蘇白推開院門,門軸轉動,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餘音裊裊,漸漸消散。月光如水,灑滿庭院,青磚地面泛起一層銀白,像是鋪了一層薄霜,腳踩上去,卻無聲無息。

  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咣,三更天了,那聲音忽遠忽近,在夜風中飄蕩,時而清晰如耳邊,時而模糊如隔巷。

  他沒有進屋,徑直走到院中。月色下,他身姿挺拔,如同青松屹立,影子在地上拉得細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牆根,隨著他微微的動作輕輕晃動,頭影、肩影、身影,層次分明。

  閉目,吐納,起勢。

  深吸一口氣,氣息入腹,小腹微微鼓起,如球漸滿;緩緩呼出,腹部落下,一寸一寸癟下去,胸口隨之起伏。如此反覆三遍,他緩緩抬起雙臂,掌心向下,按至小腹前,再緩緩上提,掌心翻轉向天,手背青筋隱現。

  周身氣血漸漸升騰,如沸水翻湧,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那聲音低沉而持續,仿佛從身體深處傳來,從骨縫裡滲出。

  內氣在經脈中來來回回流竄晃動,從丹田而起,走任督,暖流沿著脊背向上爬升,一節一節,過尾閭,透命門,穿夾脊,越玉枕,如蟻爬,如蟲行;

  上百會時,頭頂微微一跳,有熱流灌入之感;再從前額緩緩下降,過眉間,穿鼻樑,經咽喉,熱流所過之處,皮膚微微發癢;入膻中,熱意擴散至胸口;復歸丹田,小腹一暖,如抱暖爐。

  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每循環一次,那暖流便粗壯一分,熱意便濃烈一分。

  月光照在他臉上,額角漸漸沁出細汗,汗珠一顆顆冒出,先是細密的一層,漸漸匯成大顆,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凝聚,越聚越大,晶瑩剔透,映著月光微微發亮,終是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地,啪的一聲輕響,洇濕了腳下的泥土,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由深變淺,漸漸擴散。

  院中寂靜,只余他呼吸吐納之聲——吸氣如絲,綿長而細,仿佛從天際引來一縷清風,絲絲入鼻;呼氣如縷,悠遠而緩,仿佛將體內的濁氣送入夜色深處,與夜霧交融。

  那聲音均勻而綿長,如遠山的鐘聲餘韻,與遠處的梆子聲、更夫的腳步聲、偶爾的犬吠聲,一同融進這深沉的夜色里,成為夜晚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又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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