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暫代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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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大人說的職位是……?」蘇白躬身問道,身子微微前傾,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靜水,不起任何漣漪。

  目光垂落在地面的青磚上,那些青磚因歲月打磨而邊緣圓潤,縫隙間生著細細的青苔。

  晨光從東邊斜斜照在他側臉上,昨夜留下的血跡已經洗淨,但眉宇間仍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眼窩微微凹陷,眼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眼角有細密的血絲,像蛛網般分布,嘴唇有些乾裂,裂開幾道細細的口子,泛著淡淡的白色。

  寧月嬋坐在石桌旁,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叩擊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篤,篤,篤,節奏不緊不慢,像計時更漏。她抬眼看了看蘇白,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要知道,在這汾江縣,真正重要的職位其實就那麼幾個,而我要你去的,正是縣城大牢。」

  她頓了頓,指尖停止了叩擊,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像地圖上的河流,蜿蜒曲折。

  「當然,目前來說,你也是暫代牢頭一職,對你,我有大用,明白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每個字都像是釘進空氣里,砸出無形的坑洞。

  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她臉上,斑駁的光影晃動著,光斑在她眉眼間跳躍,忽明忽暗,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明暗不定,時而眉頭隱入陰影,時而眼睛被照亮。

  她看著蘇白,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意味——那是一種審視,一種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瞳孔深處似乎藏著什麼,像井水深處的暗流。

  最初,她本來是打算讓蘇白在這一職位上熬到老。

  一個牢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足夠安穩,足夠長久。

  也算是寧家在汾江縣又多一個權力據點,或者再細一點,是她寧月嬋又多一個好屬下,一個能辦事、聽話、不會出亂子的屬下,一個可以隨意使喚、不用擔心背叛的棋子。

  可現在她才發現,蘇白的能力實在太強了。

  強到讓她意外,強到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給他挑選的牢頭職位,當初覺得是抬舉,現在看來根本不夠給他展示才能。

  那位置太小,裝不下這個人,像一隻籠子想裝一隻鷹。

  「卑職明白,卑職一定好好辦差!」蘇白開口道,聲音誠懇而堅定。他抬起頭,迎上寧月嬋的目光,目光相接不過一瞬,又很快垂下去,像受驚的鳥雀。

  抱拳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骨節分明,指甲邊緣泛著青色,那是用力過猛導致血液不流通的痕跡。

  「嗯,你且先回去,等調令吧。」寧月嬋點點頭,揮了揮手,動作隨意卻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從容,袖口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帶起一陣微風。

  她的目光在蘇白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眼神有些飄忽,像風箏斷了線。

  「是,大人!」蘇白拱手行禮,後退兩步,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漸遠去,靴底與石板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下比一下輕,像漸漸遠去的鼓點。

  院門開了又合,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然後是門閂落下的咔噠聲,沉悶而堅定。

  看著蘇白離開,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外,寧月嬋一時間思索起來。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偶爾傳來遠處街巷裡模糊的人語,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像隔著一層水。

  她坐在石凳上,手肘撐在石桌上,托著腮,手掌握成拳,臉頰貼在指節上。

  目光放空地看著院門的方向,眼神有些飄忽,瞳孔里映著院門的輪廓,那兩扇木門緊閉著,漆面斑駁。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身上,光斑在她青衫上緩緩移動,像時間的腳步,一寸一寸。

  以如今蘇白的情況來看,必定能衝破真氣境。

  這一點她幾乎可以確定。

  從練肉到剛柔,短短几個月連跨三境,這種速度,這種資質,絕非偶然。

  後面還有神力、真氣這些更難的關卡,但對蘇白這樣的人來說,那些都只是時間問題,像河水必然流向大海。

  而且還是一位天才級別的真氣境,這樣的存在,就算是他們寧家,也得花一點資本去拉攏。


  這已經不是她寧月嬋隨便給點功法,施點恩惠就能簡單解決的了。

  那些小恩小惠,對一個可能成為真氣境天才的人來說,根本不夠看,像拿銅板打發叫花子。

  她需要家族的支援,需要真正的資源,需要拿得出手的東西,才能把這個人牢牢綁在寧家的船上,讓他死心塌地。

  她決定給家族去信,予以蘇白重點培養。

  然而,沒想到僅僅是三天後。

  家族給與回信。

  信是下午送到的,一個寧家的家僕騎著快馬,風塵僕僕地趕來,馬蹄聲在院外戛然而止,嘶鳴聲驚起檐上的麻雀。

  家僕滿頭大汗,額發貼在腦門上,喘著粗氣,遞上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印著寧家的族徽,一朵蓮花紋樣,火漆封得嚴嚴實實,邊緣壓出清晰的紋路。

  寧月嬋接過信,揮退家僕,坐在窗邊拆開。

  窗外的光線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斜長的光影,一格一格,明暗分明,像監獄的柵欄。

  她展開信紙,信紙是上好的宣紙,細膩柔韌,帶著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從左到右,從上到下,臉色漸漸變了,先是微微發白,血色褪去,然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像火燒雲,最後又褪成蒼白,白得像紙,比手中的信紙還要白。

  同意拉攏培養蘇白,可給與的資源卻是極少——幾瓶丹藥,幾本功法,一些銀兩,都是尋常貨色,放在市面上都算不上稀罕,隨便一個有點家底的散修都能拿出更好的。

  那些丹藥是普通的氣血丹,市面上十兩銀子一瓶;那些功法是大路貨色的拳譜,哪個書店都有賣;那些銀兩更是寒酸,不過區區百兩。

  這種資源,給一個潛力無限的年輕天才,簡直是羞辱,是打發叫花子。

  「為什麼只給這點資源,給少了不如不給,不然反而結仇了,家族什麼時候這麼鼠目寸光?難道就因為三哥天賦異稟,就將所有資源都集中給三哥嗎?」

  寧月嬋看著到手的回信,暗暗皺眉,眉頭緊緊蹙起,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像刀刻的一樣。

  她的手指捏著信紙,指節泛白,骨節分明,像要捏碎紙張,紙張微微顫抖,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秋葉在風中抖動,又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她咬著下唇,唇色泛白,貝齒陷入唇肉,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滲出若有若無的血絲,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無奈,瞳孔深處有暗流涌動,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她的三哥寧天易,是她們這一代年輕人中天賦最高者。

  實際上她三哥只比她大一點點,但卻比她還要天才得多。

  她從小就看著三哥的背影長大,看著他練武,一掌一拳,一招一式,看著他突破,一境一境,一年一年,看著他被家族長輩圍在中間誇讚,那些長輩臉上的笑容,那些慈祥的目光,那些讚不絕口的誇獎,她從未得到過。

  她永遠是站在外圍的那個,永遠是鼓掌的那個,永遠是陪襯的那個。

  如今三哥已經是真氣中期,還大成掌握了幾門功法,在整個漳州都小有名氣,走到哪裡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寧三公子」,前呼後擁,風光無限。

  只等突破真氣後期,絕對能一躍在潛龍榜取得一個好名次。

  潛龍榜,那是整個大乾年輕一代的榜單,能上榜的,都是鳳毛麟角的人物,每一個都是天之驕子,人中龍鳳,名字傳遍天下。

  實際上,據說她三哥寧天易已經能在潛龍榜奪名,不過如今是還未去爭奪罷了。

  家族的意思是,等他突破真氣後期再去,一舉拿下個好名次,給寧家長長臉,讓那些瞧不起寧家的人看看,讓那些說寧家後繼無人的閉嘴。

  所以,所有的資源,都往三哥身上傾斜。

  丹藥,一箱一箱;功法,一卷一卷;名師指點,一個一個,一切最好的,都是三哥的。

  而她推薦的人,她看重的天才,在家族眼裡,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連名字都記不住,給點殘羹冷炙就打發了,連正眼都不願意看一下,仿佛她的話,她的眼光,她的判斷,都一錢不值。

  「唉,這樣的話,只能想辦法再爭取看看。」

  寧月嬋嘆息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一縷煙飄散在空氣里,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鬆開手指,信紙從指間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桌面上,翻了兩翻,蓋住了茶盞,只露出盞蓋的一角,那一角白瓷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靠進椅背,仰頭看著房梁,目光空茫,瞳孔里映著房梁的陰影,那陰影縱橫交錯,像一張網。

  窗外的光灑在她臉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那青黑像水墨暈染,和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那苦澀像刻在唇邊,怎麼也抹不去,像天生的紋路。

  這種事情她無法做主,她終究只是女兒家。

  不管是她本身,還是她的推薦或是其他,在家族看來,終究是差了一籌。她的意見,她的請求,她的眼光,都比不上三哥的一句話,比不上那些長輩的一聲咳嗽。

  畢竟,她遲早會嫁人。

  這一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多年,每次想起來都會隱隱作痛,那痛不劇烈,卻綿長,像鈍刀子割肉。

  她抬頭看著窗外,院子裡梧桐葉正黃,一片片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地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草叢裡,有的落在石桌上。

  風起了,吹起幾片落葉,在院中打著轉,忽高忽低,相互追逐,最後不知飄向何處,消失在院牆的陰影里,再也看不見。

  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些落葉,看起來在枝頭搖曳,風光無限,其實從來由不得自己,風往哪裡吹,就往哪裡去,落在哪裡,就在哪裡腐爛。

  ......

  「蘇大人。」

  「蘇大人好。」

  從總鎮撫司回來,蘇白剛一走入南鎮撫司的大門,就有差役滿臉帶笑地向他問好。

  那笑容堆得滿滿的,眼角擠出細細的褶子,像兩把打開的扇子,腮幫子上的肉都擠得鼓了起來,泛著油光。

  腰身微微躬著,幾乎彎成九十度,脊背弓得像一隻蝦,態度比從前恭敬了不止一籌。

  幾個正在院中灑掃的差役也停下手中的活計,握著掃帚的手懸在半空,掃帚頭上的幾根枯草還在輕輕晃動。

  他們抬起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蘇白身上,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和討好,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蘇白身上。

  有的人甚至微微張著嘴,一時忘了合上,嘴角掛著一絲晶亮的口水。

  「嗯。」

  蘇白輕輕頷首,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腳步不停,算是作了回應。

  他的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步伐比往日略快了些,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一聲一聲,不疾不徐,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敲在眾人心上的鼓點。

  晨光從他身後照來,金色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輪廓,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的移動在青石板上緩緩滑行,像一條無聲的河流。

  安無隅的事情,讓他成為了南鎮撫司的絕對焦點。

  所有差役都知道,他蘇白這次真的要發了。

  一個真氣境的高手,就算重傷,也絕不是尋常人能拿下的。能在單打獨鬥中砍下安無隅的腦袋,這份實力,這份功勞,足以讓任何人刮目相看。

  他們看著蘇白的背影,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仰望的神色,仿佛在看一座正在升起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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