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雙喜臨門與封駁(第三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統十四年十月十六日。

  內閣值房內的燭火已經燃了整整兩夜。

  陳循坐在案前眉頭緊鎖,望著那份反覆修改的《宗室更定條例》出神。

  自十五日朝會朱祁鈺定下調子,這道票擬便如燙手的山芋,誰也不敢輕易落筆。

  曹鼐輕輕推門而入:「陳閣老。」

  這位從土木堡逃得性命歸來的翰林學士也是面色憔悴:「辰時三刻了,您已一宿未闔眼了。」

  陳循未抬頭:「曹學士,你說這道票擬發出去,天下宗親會如何看老夫?」

  曹鼐默然,他如何不知其中利害?

  那些親王郡王們哪個不是坐鎮一方?

  哪個沒有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姻親故舊?

  這道制敕一旦發出,陳循這個名字怕是要被宗室寫進家譜里世代咒罵。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名中書舍人捧著熱茶進來低聲道:「閣老,司禮監成公公來了。」

  陳循抬眸,果然看見成敬已經來到值房門檻外。

  成敬微微躬身:「陳閣老。」

  陳循望向成敬:「陛下可有諭旨?」

  成敬柔聲問道:「皇上派臣來問問,這票擬之事如何了?」

  他也看出來了,陳循這是通宵沒睡。

  陳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陛下現在何處?」

  「汪皇后昨夜身子不適,陛下在坤寧宮陪伴。」

  陳循一怔:「娘娘貴體違和?」

  成敬面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是喜事。太醫診過脈,娘娘已有兩月身孕。」

  此言一出,值房內凝重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曹鼐當即拱手:「此乃社稷之福,臣等當恭賀陛下。」

  陳循也微微頷首,緊繃的眉宇舒展了些許。

  見陳循沒有說票擬的事,成敬又低聲問道:「陳閣老,這票擬之事……」

  陳循嘆了口氣,提筆在《宗室更定條例》的票擬處緩緩寫下四字:「臣等謹擬。」

  筆落之時他仿佛聽見遠方傳來宗室諸王的咒罵聲。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

  朱祁鈺坐在床沿握著汪皇后的手,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喜色。

  汪皇后半靠在軟枕上,面色雖有些蒼白,唇邊卻噙著笑意,輕聲道:「陛下守了一夜,該去歇息了。

  朝政繁忙,萬不可為臣妾耽擱。」

  朱祁鈺搖了搖頭:「什麼朝政能比得上朕的兒子重要?

  不過太醫說了,你這一胎需得好生養著,不可勞累。

  往後那些後宮瑣事都交給下面人去做,你只管養胎。」

  汪皇后抿唇一笑:「陛下說得輕巧,後宮大小事務哪樣不要臣妾過問?」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況且杭妹妹那邊臣妾也得照應著。」

  朱祁鈺一愣:「允賢怎麼了?」

  汪皇后掩口輕笑:「陛下還不知道?

  杭妹妹這幾日胃口不佳,

  臣妾瞧著怕是也有喜了。

  只是月份尚淺,太醫還不敢斷定。」

  朱祁鈺霍然起身:「當真?」

  汪皇后忙拉他坐下:「陛下莫急,只是臣妾瞧著像。

  待過幾日讓太醫好生診脈才能確定。」

  朱祁鈺卻已是喜形於色:「若真如此,朕這可真是雙喜臨門!」

  他握著汪皇后的手,眼中滿是柔情,「婉儀,這些年生兒育女辛苦你了。」

  汪皇后笑道:「能為陛下開枝散葉,是臣妾的福分。」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臣妾聽聞陛下這幾日在朝中推行新政,頗費心力?」

  朱祁鈺笑意微斂,點了點頭:「宗室祿制,積弊已久。

  朕若不動,日後朝廷遲早被這些米蟲拖垮。」

  汪皇后沉默片刻後輕聲道:「臣妾不懂朝政,只知陛下做的事必然有陛下的道理。


  只是那些宗室親王,畢竟與陛下同宗……」

  朱祁鈺冷笑一聲打斷了她:「讓他們議論去。

  朕在德勝門城樓上,瓦剌的箭雨都挨過了,還怕幾句閒言碎語?

  你只管安心養胎,外面的事有朕。」

  汪皇后望著他,眼中滿是溫柔:「臣妾只盼他平安長大,便足矣。」

  朱祁鈺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會的。」

  正統十四年十月十七日,辰時。

  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接過興安呈上的內閣票擬,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拖了整整兩日,朕還以為內閣要拖到明年。」

  興安低頭不敢接話。

  朱祁鈺翻開奏本,內閣的票擬幾乎是原文照錄了章綸的三議,只添了幾句無關痛癢的修飾。

  他提筆蘸朱,在票擬旁批下「可」字。

  隨後朱祁鈺批紅完畢的制敕由司禮監發出,再經內閣用印,正式送達六科廊。

  六科都給事中李侃端坐值房。

  面前攤開的正是那份蓋著內閣大印、御筆硃批的《宗室更定條例》。

  他沉默良久。

  身後的六科廊也是一片死寂。

  數名給事中皆垂首不語,目光卻都落在李侃背上。

  他們都知道李侃前日在朝堂上被朱祁鈺問得啞口無言、跪地請罪的狼狽。

  他們也知道李侃那封請罪疏至今被「留中不發」。

  李侃緩緩提筆,筆尖在奏本封皮上停頓了三息。

  只要他在此批「駁」字,這道聖旨便發不出去。

  他可以援引《皇明祖訓》,可以強調「祖制不可輕改」,可以爭程序,可以爭體例。

  朱祁鈺就算再怒,也不能越過六科封駁之權。

  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

  這是他身為六科都給事中的職守。

  可他的筆終究沒有落下。

  李侃想起了左順門內的那場血戰。

  他當時站在班列中,眼睜睜看著馬順、金英被活活打死,看著郕王「慌亂」中將金英推入人群。

  那時他覺得這位郕王不過是被文臣裹挾的傀儡。

  可後來的事證明所有人都看錯了。

  北京城頭的玄甲身影,彰義門外的火炮轟鳴,伯顏帖木兒懸在城門上的頭顱,也先倉皇北遁的殘兵……

  還有那句李侃永生難忘的話:「上皇御批親征詔書時六科為何不封駁?」

  李侃閉上雙眼。

  他身後的刑科給事中突然出列:「李都科,若你不批,我來。」

  李侃沒有回頭。

  再睜開雙眼時已是一片決絕。

  隨後一個鮮紅的「駁」字落在了御筆硃批之側。

  申時,乾清宮。

  朱祁鈺看著案上被退回的制敕。

  那個刺目的「駁」字如一記耳光,扇在他剛剛批紅的御筆之上,

  成敬跪伏於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祁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駁」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讓興安脊背生寒。

  朱祁鈺將這封被駁回的制敕輕輕放在一邊:「好,六科給事中,好得很!

  成敬。」

  「臣在。」

  「傳朕口諭,明日早朝,六科都給事中、左右給事中,全體與朝。」

  成敬叩首:「遵旨。」

  他退出乾清宮時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濕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