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還有誰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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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

  沒有人再輕易開口。

  良久一個人緩緩出列:「臣都察院右都御史陳鎰,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陳都堂請講。」

  陳鎰跪拜道:「陛下許章郎中三議,欲使奉國中尉以下除爵為民。

  老臣敢問奉國中尉之子,與陛下同出於太祖高皇帝。

  陛下之五世祖,即彼之五世祖。

  陛下與彼共一祖宗,同飲一源之水。

  今陛下坐奉天殿,受百官朝賀,歲祿無算。

  而彼除爵為民,耕種輸稅,與齊民等。

  此乃親親之義耶?」

  他頓了頓:「老臣再問,陛下許宗室自請除爵入仕,開科考之路。

  彼等與天下寒士同場較藝,中者入仕。

  然彼等生於王府,長於錦衣玉食,延名師,讀典籍。

  天下寒士,負薪掛角,十載寒窗方得一試。

  二者同場,果公允乎?

  再者陛下許宗室科考入仕,擠占進士名額。

  天下讀書人聞陛下此政,將謂陛下何?

  科考者,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基也。

  今以宗室摻之,是自毀其基。

  臣請陛下三思!」

  言罷他的額頭緩緩叩在地上。

  陳鎰的三問,每一問都在要害。

  憑什麼你的祖宗和我的祖宗是同一個祖宗,你坐龍廷我種地?

  憑什麼你錦衣玉食延名師,還要和寒門士子搶飯碗?

  憑什麼你一句話,就要動搖百餘年科舉根基?

  朱祁鈺看著陳鎰:「太祖創業,百戰得天下。

  太宗靖難,血戰得天下。

  今日宗室,誰曾與太祖飲馬長江?

  誰曾與太宗血戰白溝?

  他們什麼都沒做過。

  他們只是投胎投得好!

  投得好,朝廷養你一世,養你二代,養你三代。

  養到奉國中尉,四代、五代、六代。

  還不夠嗎?!」

  朱祁鈺緩步走下御階:「陳都堂問朕,

  宗室與寒士同場科考,是否公允。

  朕告訴你,不公允!」

  陳鎰一怔,他以為朱祁鈺會說公平。

  朱祁鈺:「宗親生於王府,延名師,讀典籍。

  寒士負薪掛角。

  二者同場,當然不公允。

  但陳這天下,何曾公允過?

  江南膏腴之地,一畝歲收三石。

  西北瘠土,一畝歲收三斗。

  公允否?

  富戶延名師,子弟二十中進士。

  貧戶無隔夜糧,子弟終身為佃農。

  公允否?

  你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員。

  你的長孫,三歲啟蒙,五歲開筆,八歲讀四書。

  京郊流民的孫子,五歲撿柴,八歲拾糞,十二歲做工。

  他們將來同場科考,公允否?」

  這些文臣別看他們說的冠冕堂皇,又是祖制,又是公允。

  實際真正關心這些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他們真正關心的是這些人會不會擠占他們的名額。

  不過這都不是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的。

  朱祁鈺繼續說道:「朕不能使天下公允。

  朕只能使天下不那麼不公允。

  再者,參與科考者皆已除爵。

  其與百姓無異,彼等本就是寒士。

  何來擠占寒士名額之說?!」

  朱祁鈺的話已經很明白了。

  除爵後的宗親就是寒士,普通老百姓。


  他們參與科考完全沒有問題。

  陳鎰跪在地上沉默不語。

  他是聰明人,再爭執下去就要和皇上撕破臉皮了。

  良久,他緩緩叩首:「老臣……無問矣。」

  朱祁鈺望著殿中:「還有誰有意見?」

  沉默。

  沒有人出班。

  六部、六科、十三道御史皆無人出列。

  朱祁鈺等了幾息,轉身走回御座:「既然無人再問,那就這樣吧,內閣速速票擬呈於朕前。」

  說完朱祁鈺向興安示意。

  興安當即宣道:「無事退朝!」

  還有一些大臣似乎想要說話,但最終沒有出列。

  于謙第一個走出奉天殿。

  今日朱祁鈺的表現完全沒有他之前所擔心的「不夠果決」

  相反,朱祁鈺做的非常好。

  于謙忽然想起二十年。

  那時他任山西道監察御史。

  曾上疏彈劾某位親王違制。

  那封奏疏最後留中不發。

  朱瞻基對他說:「於御史,宗室之事,難言。」

  自此對於此等皇帝家事,他不再參語。

  而現在,幾十年的事終於要解決了。

  于謙輕輕笑了一下,大步走下丹墀。

  他望著殿外的天空,秋陽正好。

  今天的日頭似乎格外亮。

  六科廊。

  李侃獨坐值房。

  朝會之前他自以為自己的程序之駁甚是精妙。

  既避免了和皇上的正面衝突,又駁斥了宗親改制。

  但朱祁鈺的一番話讓他無言以對。

  準確的說不是無言以對,他是無顏以對。

  李侃提起筆開始起草自己的請罪疏。

  不是致仕,他還沒那個資格。

  他只是請罪:「臣六科都給事中李侃,昧死再拜……

  臣掌封駁之職,不能匡正於先帝北征之時,不能諫止於土木敗軍之際……

  臣之罪,上通於天……」

  第二天成敬將請罪疏遞給了朱祁鈺。

  朱祁鈺看完後微微一笑。

  隨後把請罪疏放在案上:「留中。」

  成敬一怔:「陛下,李給事中這疏……」

  朱祁鈺:「他有罪,但罪不至此。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對了,內閣的票擬呈上來沒有?」

  成敬低聲道:「還未收到……」

  「哼!」朱祁鈺一聲冷哼,「讓他們加快速度,明日必須票擬完成!」

  興安躬身答道:「遵旨。」

  朱祁鈺知道內閣的打算,他們在等。

  等親王、郡王們知道消息來北京鬧事。

  也在等孫太后知道消息召見朱祁鈺。

  興安退出去後朱祁鈺走回案前。

  案上擺著一份講武堂章程的草稿。

  這是他要做的下一件事。

  勳爵改制,不只是宗親,還有功勳。

  武勛襲爵,必須入講武堂習兵事。

  不習兵事,不給全俸。

  不立軍功,不給世襲。

  朱祁鈺覺得這不是對勛貴的懲罰。

  相反,這是對他們的拯救。

  讓他們從事雞鬥犬的紈絝變成真正能守土禦敵的將領。

  讓他們能對得起祖宗用命換來的爵位。

  他相信大部分的新興勛貴都會支持自己的政策。

  就如同那些最低級的奉國中尉會支持自己一樣。

  他的改制不是剝削他們,而是釋放他們,給他們無限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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