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谷枯坐逢故交，劫後塵封舊事悵
那端坐石台、形容枯槁的黑衣女子，在趙玄機報出名號後，眼中銳利的寒光似乎微不可察地緩和了一絲。她乾癟的嘴唇微動，那冰冷乾澀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比方才少了幾分敵意：
「原來如此……我先前還以為是那糾纏不休的賊禿，又尋上門來生事，不想卻是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她深陷的眼窩轉動，目光在趙玄機身上仔細掃過，尤其是在他清俊的容貌和溫潤卻隱含劍意的氣度上停留片刻，「我看你生具仙根，靈光內蘊，眉宇間更是一派清正之氣，想來定非是特地尋來與我為難之人。」
她略微停頓，似乎連說話都頗為費力，聲音更顯乾澀：「恕我失禮……我因參悟一門枯禪秘法，功行未滿，肉身暫且受制，無法行動自如。你們既是來尋『八姑』，不妨先將緣由說個明白。說明了來意，我或許……能告知你她的去處。」
趙玄機聽她這番半真半假、虛實相間的話，心中已然確認無疑。他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追憶與感慨的笑意，朗聲道：
「哈哈哈……鄭道友，一別經年，怎麼連老友的聲音與形貌，都認不出了麼？」
笑聲清越，在這寂靜的山谷藥圃中迴蕩，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熟稔與坦然。
鄭八姑深陷的眼窩死死盯住趙玄機的臉，那雙枯寂的眼眸中，冰冷銳利的神色被難以置信的驚愕瞬間取代。
她定定地瞧著，目光仿佛要穿透趙玄機此刻清俊的少年麵皮，直看到那更深處的神魂本質。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雪山寒風偶爾傳來的嗚咽。
許久，鄭八姑才用更加乾澀、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嗓音，不敢置信地吐出那個名字：
「趙……玄機？真的是你？！」她難以置信地說道，仿佛元神也被凍僵了，「我聽玉羅剎（玉清大師）隱約提過，你不是……應了劫數，道基盡毀，甚至可能……已經……」
「既然應了劫，」趙玄機接口，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自然也有脫劫而出之時。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雪山絕域、幽深藥谷之中，再遇故人。」
他看著鄭八姑如今形銷骨立、生機枯竭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唏噓。
當年那個性子孤高冷傲，言辭鋒利如劍、寧折不彎，執意要以旁門證道的奇女子，竟也落得如此境地，甚至學會了用言語試探、虛實相掩來保護自己，可見這些年來，她經歷了何等的磨難與孤寂。
目光掃過鄭八姑那枯槁僵直、毫無生氣的軀體，趙玄機語氣轉為低沉，「趙某也未曾料到，竟會在此雪山絕地，遇見故人，且……道友竟是這般光景。」
鄭八姑聞言，眼中激動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自嘲。她垂下目光，看著自己那雙如同蒙著層蠟皮、毫無血色的枯手，嘶啞道：「旁門證道……終究是逆天而行，兇險莫測。我……一時不慎，貪功冒進，修煉那『雪魂珠』至關鍵時，心魔驟起，寒氣反噬己身……」她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悔恨與無奈。
「如今肉身被至寒之氣凍僵，形如朽木枯骨，生機幾絕。唯有一點元神，因功法特性尚能維繫，被困在這僵死軀殼之中，思考言語尚可，動彈分毫卻是不能……真真是……悔不聽道友當年良言相勸，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在此苦熬歲月，不知何日才能解脫。」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趙玄機身上。
見他雖形貌恢復少年，但氣度愈發沉凝淵深，周身靈機圓融無礙，顯然不僅脫劫，修為道行更有精進，隱然已臻至一個她難以揣測的玄妙境界。
再看看自己枯坐於此、備受寒毒煎熬、前途茫茫的悽慘模樣，兩相對比，心中更是湧起無盡唏噓與苦澀，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悶壓抑，或許是心中的疑問終究壓過了自傷自憐，鄭八姑忽然話鋒一轉，那雙深陷的眼眸再次看向趙玄機，目光在他臂彎里好奇張望的三妹身上掃過，聲音裡帶上了近乎調侃的語氣：
「對了，怎不見齊霞兒道友與你同行？」她刻意放慢了語速，「當年你們二人，可是形影不離，如膠似漆，羨煞我等旁觀之人。如今怎地只剩你一人，抱著只食鐵獸幼崽，跑到這苦寒之地來？」
她目光在趙玄機臉上逡巡，似乎在尋找什麼痕跡，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莫不是……你這滑頭小子，惹了齊道友不悅，兩人鬧了彆扭？你跑到這雪山來，是想採摘那千年雪蓮，回去哄她開心？」
她甚至輕輕「哼」了一聲，那乾癟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類似揶揄的弧度，卻因肌肉僵硬而顯得古怪：「男人啊……真是一個德行。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然而，等來的，卻不是趙玄機無奈的笑罵或解釋。
而是長久的沉默。
趙玄機抱著三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他臉上的追憶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恍惚。
目光似乎沒有焦點，望向了藥圃之外那無邊的黑暗與雪山輪廓，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個遙遠的俏麗身影。
懷裡的三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不安地動了動，小聲「嗯」了一下。
好半晌，趙玄機才緩緩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與距離感：
「我與霞兒……之間，有些誤會。」
他頓了頓，仿佛每個字都需要斟酌。
「也是……許久未見了。」
短短一句話，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眼中一閃而逝，迅速斂去的波瀾，泄露了此話背後，絕不僅僅是「誤會」與「許久未見」那麼簡單。
鄭八姑聞言，枯槁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更深沉的沉默。
她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問，竟牽扯出如此一段沉重的往事。
當年那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如今竟也落得勞燕分飛，相見無期的境地？
聯想到自身遭遇，再看著眼前脫劫重生、氣度更勝往昔，但眉宇間卻隱有一絲落寞的故人，鄭八姑心中那點因自身境遇而產生的唏噓與苦澀，似乎也變得更複雜了些。
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她也只是沉默地坐在石台上，深陷的眼眸望著虛空，與趙玄機一同，陷入了這片雪山幽谷中，更為深沉的寂靜里。
只有藥圃中奇花異草散發的清新香氣，依舊幽幽浮動，卻再也驅不散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往事如煙的沉重與悵惘。
「原來如此……我先前還以為是那糾纏不休的賊禿，又尋上門來生事，不想卻是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她深陷的眼窩轉動，目光在趙玄機身上仔細掃過，尤其是在他清俊的容貌和溫潤卻隱含劍意的氣度上停留片刻，「我看你生具仙根，靈光內蘊，眉宇間更是一派清正之氣，想來定非是特地尋來與我為難之人。」
她略微停頓，似乎連說話都頗為費力，聲音更顯乾澀：「恕我失禮……我因參悟一門枯禪秘法，功行未滿，肉身暫且受制，無法行動自如。你們既是來尋『八姑』，不妨先將緣由說個明白。說明了來意，我或許……能告知你她的去處。」
趙玄機聽她這番半真半假、虛實相間的話，心中已然確認無疑。他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追憶與感慨的笑意，朗聲道：
「哈哈哈……鄭道友，一別經年，怎麼連老友的聲音與形貌，都認不出了麼？」
笑聲清越，在這寂靜的山谷藥圃中迴蕩，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熟稔與坦然。
鄭八姑深陷的眼窩死死盯住趙玄機的臉，那雙枯寂的眼眸中，冰冷銳利的神色被難以置信的驚愕瞬間取代。
她定定地瞧著，目光仿佛要穿透趙玄機此刻清俊的少年麵皮，直看到那更深處的神魂本質。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雪山寒風偶爾傳來的嗚咽。
許久，鄭八姑才用更加乾澀、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嗓音，不敢置信地吐出那個名字：
「趙……玄機？真的是你？！」她難以置信地說道，仿佛元神也被凍僵了，「我聽玉羅剎（玉清大師）隱約提過，你不是……應了劫數，道基盡毀，甚至可能……已經……」
「既然應了劫，」趙玄機接口，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自然也有脫劫而出之時。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雪山絕域、幽深藥谷之中，再遇故人。」
他看著鄭八姑如今形銷骨立、生機枯竭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唏噓。
當年那個性子孤高冷傲，言辭鋒利如劍、寧折不彎，執意要以旁門證道的奇女子，竟也落得如此境地，甚至學會了用言語試探、虛實相掩來保護自己，可見這些年來，她經歷了何等的磨難與孤寂。
目光掃過鄭八姑那枯槁僵直、毫無生氣的軀體，趙玄機語氣轉為低沉，「趙某也未曾料到，竟會在此雪山絕地，遇見故人，且……道友竟是這般光景。」
鄭八姑聞言，眼中激動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自嘲。她垂下目光，看著自己那雙如同蒙著層蠟皮、毫無血色的枯手，嘶啞道：「旁門證道……終究是逆天而行，兇險莫測。我……一時不慎，貪功冒進，修煉那『雪魂珠』至關鍵時，心魔驟起，寒氣反噬己身……」她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悔恨與無奈。
「如今肉身被至寒之氣凍僵，形如朽木枯骨，生機幾絕。唯有一點元神，因功法特性尚能維繫，被困在這僵死軀殼之中，思考言語尚可，動彈分毫卻是不能……真真是……悔不聽道友當年良言相勸，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在此苦熬歲月，不知何日才能解脫。」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趙玄機身上。
見他雖形貌恢復少年，但氣度愈發沉凝淵深，周身靈機圓融無礙，顯然不僅脫劫，修為道行更有精進，隱然已臻至一個她難以揣測的玄妙境界。
再看看自己枯坐於此、備受寒毒煎熬、前途茫茫的悽慘模樣，兩相對比，心中更是湧起無盡唏噓與苦澀，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悶壓抑，或許是心中的疑問終究壓過了自傷自憐，鄭八姑忽然話鋒一轉，那雙深陷的眼眸再次看向趙玄機，目光在他臂彎里好奇張望的三妹身上掃過，聲音裡帶上了近乎調侃的語氣：
「對了，怎不見齊霞兒道友與你同行？」她刻意放慢了語速，「當年你們二人，可是形影不離，如膠似漆，羨煞我等旁觀之人。如今怎地只剩你一人，抱著只食鐵獸幼崽，跑到這苦寒之地來？」
她目光在趙玄機臉上逡巡，似乎在尋找什麼痕跡，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莫不是……你這滑頭小子，惹了齊道友不悅，兩人鬧了彆扭？你跑到這雪山來，是想採摘那千年雪蓮，回去哄她開心？」
她甚至輕輕「哼」了一聲，那乾癟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類似揶揄的弧度，卻因肌肉僵硬而顯得古怪：「男人啊……真是一個德行。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然而，等來的，卻不是趙玄機無奈的笑罵或解釋。
而是長久的沉默。
趙玄機抱著三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他臉上的追憶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恍惚。
目光似乎沒有焦點，望向了藥圃之外那無邊的黑暗與雪山輪廓，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個遙遠的俏麗身影。
懷裡的三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不安地動了動，小聲「嗯」了一下。
好半晌，趙玄機才緩緩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與距離感：
「我與霞兒……之間，有些誤會。」
他頓了頓，仿佛每個字都需要斟酌。
「也是……許久未見了。」
短短一句話，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眼中一閃而逝，迅速斂去的波瀾，泄露了此話背後，絕不僅僅是「誤會」與「許久未見」那麼簡單。
鄭八姑聞言，枯槁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更深沉的沉默。
她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問，竟牽扯出如此一段沉重的往事。
當年那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如今竟也落得勞燕分飛，相見無期的境地？
聯想到自身遭遇，再看著眼前脫劫重生、氣度更勝往昔，但眉宇間卻隱有一絲落寞的故人，鄭八姑心中那點因自身境遇而產生的唏噓與苦澀，似乎也變得更複雜了些。
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她也只是沉默地坐在石台上，深陷的眼眸望著虛空，與趙玄機一同，陷入了這片雪山幽谷中，更為深沉的寂靜里。
只有藥圃中奇花異草散發的清新香氣，依舊幽幽浮動，卻再也驅不散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往事如煙的沉重與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