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揍他!萊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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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鼠之間》的連載,在版面上緊挨著關於調查委員會的新聞。

  這是一種極其大膽的排版。

  左邊是冷冰冰的腐敗數據:5000美元賄賂,7分鐘通話,不予受理的案件。

  右邊是充滿溫情卻又殘酷的小說:兩個流浪漢,一個聰明絕望,一個愚鈍天真,走在塵土飛揚的公路上,試圖找一份工作。

  第一章刊出後,反響有些慢熱。畢竟大家習慣了看亞瑟罵人,突然看他寫小說,有點不適應。

  但看下去,大家都為喬治和萊尼的遭遇而觸動。

  喬治和萊尼逃離了上一個鎮子,坐在路邊的水溝旁,萊尼纏著喬治一遍遍講述他們夢想中的那塊小農場。

  然後等他們真正進入了農場,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霸凌。

  從萊尼踏進農場的第一天起,柯利就盯上了他。

  柯利認定,凡是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都該被踩下去。

  這個矮個子工頭每天都要找萊尼的茬,嘲笑他的智力,挑釁他的忍耐。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辱罵喬治,逼萊尼開口說話,然後在萊尼笨拙地回答時哄堂大笑。

  萊尼一直忍著,因為喬治說過要忍,為了那份工作,為了那個養兔子的夢。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誰不是喬治?誰不是萊尼?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活著,懷揣著一點卑微的夢想,比如養兔子,比如有一份工作,一直忍受著。

  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發生了。

  讀者們開始在小說和新聞之間尋找映射。

  有的讀者來信說:

  「那個總是找茬、仗勢欺人的工頭柯利,不就是赫斯特的《紐約日報》嗎?他們擁有權力,擁有金錢,看誰不順眼就打誰。」

  還有讀者寫道:

  「萊尼讓我想起了我們這些選民。我們有選票,但總是被騙,總是相信那些政客給我們描繪的『養兔子』的美夢。結果呢?我們總是把事情搞砸,或者被他們搞砸。」

  這種解讀正中亞瑟下懷。

  亞瑟決定加一把火。

  他在接下來的評論文章中,用了一個很有趣的比喻:

  【我們調查發現,法院系統里存在一種「大象」。

  這種大象平時看不見,但當你試圖起訴某個大人物時,大象就會突然出現,一屁股坐在你的案卷上。

  它不會說話,也不會解釋,只是坐在那裡,用幾噸重的屁股告訴你:此路不通。

  而在小說里,萊尼總是想養一隻小老鼠,或者是兔子。他把它們放在口袋裡,想保護它們。

  但大象不在乎兔子。大象走過的時候,根本不會低頭看腳下有什麼。

  我們的法律,本應該是保護兔子不被踩死的圍欄。

  但現在,圍欄被賣掉了,換成了大象的飼料。】

  這篇評論把《人鼠之間》的文學隱喻和現實完美地縫合在了一起。

  「大象與兔子」立刻成了新的流行語。

  《紐約客》雜誌甚至畫了一幅漫畫:

  一隻巨大的大象(身上寫著「坦慕尼」)坐在法官席上,腳下踩著一隻名叫「正義」的兔子。

  輿論的壓力終於傳導到了《紐約日報》。

  赫斯特雖然遠在加州,但他不是瞎子。

  他看到自家的報紙銷量在下滑,而《紐約先鋒者報》卻因為連載小說和調查報告賣得脫銷。

  更重要的是,那個誹謗案的蓋子,快捂不住了。

  之前他們花錢買通書記官,讓案子「不予受理」。

  現在全紐約都知道了那個「714美元一分鐘」的梗,如果繼續裝死,那就等於默認。

  赫斯特打來了長途電話,接電話的是總編托馬斯·杜安。

  「那個該死的甘迺迪!他在寫小說罵我?那個什麼柯利,那個矮個子、好鬥、帶手套的傢伙,是在影射我嗎?」

  托馬斯擦著汗:

  「老闆,柯利是小說里的人物,我們沒法因為這個起訴他。而且……小說里柯利是個富二代,您是白手起家……」


  赫斯特吼道:

  「閉嘴!我知道我是誰!那個調查委員會呢?他們有什麼實錘嗎?」

  托馬斯戰戰兢兢地回復道:

  「他們拿到了轉帳記錄,雖然還沒直接證據證明是我們匯的款,但那個書記官克羅寧……好像快扛不住了。」

  「笨蛋,一群飯桶!讓律師發聲明!說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賄賂,那是政治陷害!還有,找人寫文章批那個小說,說它……說它低俗!色情!傳播失敗主義情緒!」

  托馬斯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第二天,《紐約日報》果然刊登了一篇評論,標題是《文學的墮落:當作家開始美化流浪漢和白痴》。

  文章猛烈攻擊《人鼠之間》,說它「充滿了骯髒的語言和消極的思想」,是「對美國精神的褻瀆」。

  如果是以前,這種道德大棒或許有用。

  但在1929年12月,當人們看著窗外的蕭條,這種批評反而成了最好的GG。

  一個讀者在給《紐約先鋒者報》的信中寫道:

  「美化流浪漢?我現在就是流浪漢!甘迺迪先生是唯一把我們當人看的人!」

  與此同時,亞瑟的連載進入了高潮。

  萊尼捏碎了柯利的手骨。

  那是一個充滿暴力的場景。柯利不停地毆打萊尼,萊尼不知所措,直到喬治喊道:

  「揍他!萊尼!」

  萊尼抓住了柯利的拳頭,只是輕輕一捏。

  柯利跪在地上,慘叫求饒。

  這一章刊出的當天,紐約的空氣仿佛都躁動了起來。

  這不僅僅是小說情節的爽感,這是被壓抑已久的民眾潛意識裡的渴望。

  他們渴望看到那個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柯利」被狠狠地捏碎手骨。

  那個不可一世的存在其實十分脆弱。

  亞瑟在當天的編者按里寫了一句話,作為這一章的註腳:

  【有時候,沉默的大多數之所以沉默,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直到有人喊出一聲:『揍他!』】

  這句雙關語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煽動,當天,針對紐約市政廳與基層法院的遊行規模再度升級。

  當天下午,那個收了錢的書記官托馬斯·克羅寧,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輿論聲討下,走進了薩繆爾·西布里的辦公室。

  他自首了。

  在被坦慕尼協會的人解決之前,他走進了調查委員會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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