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朝廷派與江湖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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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茶更苦。他咽下去,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俺不能讓俺以後的人,也上不了學堂。」

  這話說得太樸素了,樸素得像一塊石頭,扔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那個官員站在坑邊上,看著那個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可以說「這是感情用事」,可以說「治國不能靠感情」,可以說「蘇大人您的心情我理解,可現實是現實」。

  可他沒說。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說不出口。

  蘇二那雙眼睛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是在看他。

  好像在說:你說的那些數字,俺不懂;你說的那些困難,俺也不懂。俺只知道,俺小時候想讀書,讀不起。俺不能讓孩子們,和俺小時候一樣。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南三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

  他喜歡坐角落,背靠著牆,能看見所有人的臉,可沒人能看見他的臉。等那股安靜沉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冷氣,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不去做,怎麼知道不現實?」

  那個官員轉過頭,看著他。

  南三的臉藏在燭光的陰影里,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看不見表情。可他的聲音,比他的表情更有分量。

  「你以為我不知道?」南三說,「你們不想做而已。不是做不了,是不想做。做了沒好處,不做沒壞處,為什麼要做?懶。就是懶。無利可圖。就是無利可圖。」

  他一口氣說了兩個「就是」,像是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氣吐了出來。

  這場會開到現在,爆出了一個誰都看得見、誰都沒說破的矛盾。

  十二地煞坐在長桌的這一頭,唐國的官員們坐在那一頭。

  桌子是一樣的桌子,椅子是一樣的椅子,可坐上去的人不一樣。

  坐上去的人心裡裝著的東西也不一樣。官員們是後來才加入天地會的。

  那時候佛爺的勢力還很大,寺廟的田產占了半個唐國,僧侶們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過,老百姓要跪在路邊,頭都不敢抬。

  官員們有的在縣衙里當差,有的在府衙里做主簿,有的在京城裡做侍郎。他們被佛爺壓著,被僧侶欺負著,被那些光頭、袈裟、木魚、念珠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們恨。恨到骨頭裡。恨到睡不著覺。恨到半夜醒來,聽見遠處寺廟的鐘聲,都要咬牙切齒地罵一句。

  所以他們加入了天地會。天地會打佛爺,他們就跟著打。天地會燒寺廟,他們就跟著燒。

  天地會殺僧侶,他們就跟著殺。

  他們以為,佛爺倒了,天就亮了。佛爺沒了,他們就能回到從前——回到那個他們坐在堂上、老百姓跪在堂下的從前。

  回到那個他們說了算、別人聽著的從前。

  回到那個他們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什麼都不用干、每月按時領俸祿的從前。

  可佛爺倒了之後,來的不是從前。

  來的是十二地煞。是蘇二,是南三,是那些從江湖裡爬出來的人。

  那些人沒當過官,沒坐過堂,沒被人跪過。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官威」,不知道什麼叫「體面」,不知道什麼叫「上下尊卑」。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佛爺能欺負人,你們也能欺負人?佛爺在你們頭上拉屎,你們受不了,所以你們跟著我們反了。

  反完了,你們想在別人頭上拉屎?那你們和佛爺有什麼區別?

  官員們覺得委屈。不是一般的委屈,是那種「我跟著你出生入死、到頭來你把我當賊防」的委屈。

  他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說,吃飯的時候說,私下裡說,公開也說。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一句話:以前是佛爺在咱們頭上拉屎,現在是江湖人在咱們頭上拉屎。

  那特麼的,不是白加入天地會了嗎?

  這便是唐國的新矛盾,江湖派與朝廷派。

  江湖派是十二地煞,是那些從刀尖上滾過來的人。他們不信官,不信吏,不信那些讀過書、會寫字、張嘴就是「之乎者也」的人。

  他們信自己,信刀,信拳頭,信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朝廷派是那些舊官員,是那些在佛爺時代就坐在堂上、現在還想坐在堂上的人。


  他們信規矩,信等級,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們覺得,天底下的事,就該有個高低貴賤。誰高誰低,誰貴誰賤,可以商量。可高低貴賤本身,不能沒有。

  偏偏天地會的組織架構,讓朝廷派的人渾身不舒服。

  那些架構是廣緣定的,定的時候就沒想著要讓誰高高在上。

  鄉學要辦,窮人的孩子要讀書,讀了書才能站起來。站起來了,就不會再跪下去。

  這個道理,廣緣在篝火旁講過,在馬背上講過,在破廟裡、在野地里、在被人追殺得滿山跑的時候也講過。

  講了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蘇二聽進去了,南三聽進去了,徐老大聽進去了。

  那些舊官員,沒聽進去。不是他們不想聽,是他們聽不進去。

  他們的耳朵被別的東西被「官老爺」三個字塞住了,被「俸祿」兩個字塞住了,被那些年坐在堂上、被人跪著喊「青天大老爺」的日子塞住了。

  塞得死死的,什麼都進不去。

  關於鄉學的議題,就是朝廷派的一個發難點。

  他們不是真的覺得鄉學辦不起來,他們是覺得「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問都不問我們一句」這件事本身,就不對。

  規矩不是這樣的。天底下沒有這樣的規矩。

  你們江湖人,懂什麼治國?你們殺過人、放過火、造過反,你們懂什麼叫「教化」?

  什麼叫「牧民」?什麼叫「天下」?

  可他們的力量太小了。

  小到在十二地煞的組織架構里,幾乎找不到他們的位置。

  十二地煞是十三個人——徐老大加上十二個地煞,正好十三個。

  投票的時候,一人一票,不多不少。

  官員們沒有投票權。他們只能提建議,只能解釋,只能把那些帳冊、那些數字、那些「不現實」的理由一條一條地擺出來。

  擺完了,十二地煞看完了,聽完,然後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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