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聽不懂的笑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個大人,一個當官的,居然怕老百姓,這像什麼話?

  孩子們笑起來,笑得很大聲。廣緣沒有笑。他看著那些笑臉,心想,他們笑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官說的是真話。

  不是笑話,是真話。

  真話被寫在笑話書里,是因為說真話的人怕被人打死,只好說「我在開玩笑」。

  他又說一個。

  「有一個官,過生日。手下的人湊錢給他送了一塊匾,上面寫著『天高三尺』。官看了很高興,讓人掛在堂上。有人問他:『天高三尺是什麼意思?』官說:『大概是誇我德高望重,連天都顯得高了吧。』那人說:『不是。天高三尺,是因為地皮被颳走了三尺。地皮低了,天就高了。』」

  孩子們這回沒笑。

  不是因為聽懂了,是沒聽懂。他們不知道「刮地皮」是什麼意思。

  地皮怎麼刮?颳了做什麼?颳了之後地就低了嗎?地低了天就高了嗎?這些念頭在他們腦子裡轉了幾圈,轉不出一個形狀來。

  有幾個孩子皺著眉頭,像是在想一道沒做過的算術題;有幾個孩子已經放棄了,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

  廣緣合上書,看著他們。

  大部分孩子都聽不太懂。

  不是笑話不好笑,是笑話離他們太遠了。官場是什麼?他們沒見過。

  三百兩銀子是多少?他們沒數過。

  刮地皮是什麼意思?他們沒聽說過。

  他們知道的是村口的張屠戶今天多收了兩個銅板,隔壁的李嬸丟了只雞罵了一整天,河裡的魚今年特別少,不知道是不是被上游的人毒死了。

  這些才是他們的世界。

  《笑林廣記》里的那些官,那些老爺,那些送銀子的人、刮地皮的人、怕百姓的人,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那個世界和他們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堵牆,牆很高,很厚,他們翻不過去,也看不見牆那邊是什麼。

  廣緣把書放在桌上,問他們:「好聽嗎?」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好聽!」「不好聽!」「沒聽懂!」「那個官為什麼怕老百姓?老百姓又不會打他!」

  廣緣笑了笑,沒有解釋。

  「今天再講一個。」他說。

  孩子們還沒從剛才那些沒聽懂的笑話里回過神,一聽又要講新的,有的嘆氣,有的坐直了,有的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等著。

  廣緣開口說道:「南方有一種鳥,叫比翼。這種鳥只有一個翅膀,一隻眼睛,必須兩隻合在一起才能飛。所以人們管它們叫『比翼鳥』。」

  孩子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只有一個翅膀的鳥?那怎麼飛?兩隻合在一起,一隻往左,一隻往右,不會打架嗎?

  它們要是吵架了怎麼辦?一個人想往東,一個人想往西,不就摔下來了?

  「還有一種獸,」廣緣繼續說道,「叫九尾狐。它住在青丘山上,聲音像嬰兒,會吃人。吃了它的人,就不會被妖邪迷惑。」

  九尾狐。

  九條尾巴的狐狸。孩子們腦子裡立刻出現了一幅畫面,一隻白得發光的狐狸,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散開,像一把撐開的傘,又像一朵倒著開的花。

  那狐狸站在山巔上,月亮在它身後,尾巴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九道長長的黑線。

  「還有。」廣緣又翻了一頁。「有一座山,叫不周山。相傳是支撐天地的柱子,後來被一個叫共工的神撞斷了,天就塌了一角,地也陷了一處。所以咱們現在看到的天地,不是原來的天地,是補過的。」

  天塌過?地被撞陷過?孩子們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那個共工是什麼來頭,怎麼這麼厲害?天塌了,那不把人都壓死了?後來誰修好的?廣緣沒往下講,他們也不敢問。怕一問,又是什麼「聽後感言」。

  「先生,真的有那樣的東西嗎?」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怯怯地開了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學堂里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廣緣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是「我知道答案但我不告訴你」的那種笑,也不是「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得裝作知道」的那種笑。是一種更淡的、更輕的笑,像風吹過水麵,皺了,又平了。


  「這個,」他說,「要你們以後自己去看看。」

  他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他把這個問題還給了孩子們。

  你們想知道有沒有,你們自己去找。找到了,告訴我;找不到,也別來問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講故事的。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有的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長大了要去南方看看那種只有一個翅膀的鳥,要去青丘山看看那條九條尾巴的狐狸,要去找那根斷了的天柱,看看天到底是怎麼補的。有的已經忘了,腦子裡在想待會兒放學了去河邊摸魚。

  廣緣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小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些孩子會長大,會離開這個學堂,會去很遠的地方,會看到很多他沒見過的東西。

  也許有一天,他們真的會在某個山洞裡發現一本古書,上面寫著比翼鳥的蹤跡;也許會在某座深山裡聽見嬰兒的哭聲,循著聲音找過去,看見一隻九尾的白狐蹲在月光下;也許會在西北的荒漠裡找到不周山的遺址,用手摸著那根斷了的石柱,想像天塌下來的時候,大地是什麼樣子的。

  也許什麼也找不到。那也沒關係。你去找了,和沒去找,是不一樣的。找了,你至少知道它不在那裡;不找,你永遠不知道它在不在。

  廣緣把書合上,清了清嗓子。

  「好了,」他說,「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寫一篇聽後感想,明天交上來。」

  學堂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

  「先生,又是聽後感言!」

  「比翼鳥有什麼好感的嘛!」

  「九尾狐怎麼寫啊?我又沒見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