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知道天地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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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福祿回到太常寺的值房,坐在椅子上,對著一盞冷茶發呆。臉上還疼著,那火辣辣的感覺從臉上燒到心裡。

  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要是劉相爺還在就好了。」另一個聲音更低了:「噓,別說了,讓人聽見。」

  然後就是腳步聲,遠去了。

  齊福祿坐在那裡,把這句話聽了一遍又一遍。

  劉相爺還在就好了。要是劉星還活著,那和尚敢打進戶部嗎?

  敢打朝廷命官嗎?

  敢這麼囂張嗎?

  他不敢。

  因為劉星在的時候,和尚們知道,有人管著他們。

  可劉星死了。

  齊福祿坐了很久,久到那盞冷茶都涼透了。

  之後的日子,齊福祿才算真正見識了什麼叫「佛國」。

  和尚們像蝗蟲一樣,從寺廟裡湧出來,湧進京城的大街小巷,湧進衙門,湧進每一個有油水的地方。

  戶部被打了,刑部也沒逃過去。

  大理寺的卿被和尚堵在門口罵了半個時辰,御史台的人上摺子彈劾,摺子遞上去就沒下文了。

  工部管著皇家的工程,和尚們要修廟,工部說沒錢,和尚說那你們去化緣啊,堂堂朝廷工部,去化緣?

  禮部更慘,本來就是管僧道的,現在反過來被和尚管。

  有次齊福祿去禮部送文書,親眼看見一個和尚指著禮部侍郎的鼻子罵:「沒有我們,你們怎麼在這裡當官?」

  那侍郎四十多歲,兩鬢都白了,站在廊下,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和尚罵完了,揚長而去。侍郎還站在廊下,一動不動。齊福祿走過去,看見他眼裡有淚。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臉上那道被扇出來的印子還沒消透,半邊臉還隱隱作痛。

  晚上,齊福祿約了幾個相熟的官員,在城南一家偏僻的酒樓喝酒。

  都是些不得志的人,太常寺的、光祿寺的、鴻臚寺的,還有兩個從翰林院出來的編修。

  他們都是劉星在時提拔起來的,劉星一死,他們就成了沒娘的孩兒。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以前先帝在的時候,和尚敢這樣?」說話的姓孫,鴻臚寺少卿,四十出頭,喝了酒臉紅得像關公。

  「先帝在的時候,劉相爺在的時候,和尚見了咱們,哪個不繞道走?」

  翰林院那個編修更年輕些,才三十出頭,拍著桌子說:「那時候和尚也橫,可他們怕先帝。」

  「先帝說要查田產,他們就乖乖把田冊交出來;先帝說要還俗,他們就老老實實還俗。現在呢?」

  「現在皇帝小,監國的那個,自己就是和尚。」光祿寺的人悶聲說了一句,大家都不吭聲了。

  酒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齊福祿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皺眉,可心裡更辣。

  「要是劉相爺還在就好了。」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沒有人接話,都低著頭喝酒。

  這話說了多少遍了,說一遍,疼一遍。劉星死了,李乾也死了,說什麼都沒用了。

  酒越喝越悶,話越說越少。

  齊福祿靠在椅背上,看著旁邊那盞昏黃的油燈發呆。燈芯燒焦了,可樂小說,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一截黑灰掛在上面,要掉不掉的。

  忽然,孫少卿放下酒碗,鬼鬼祟祟地湊過來。

  「你們知不知道,天地會?」

  齊福祿手裡的碗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孫少卿那張紅得像關公的臉。另幾個人也抬起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天地會?

  他沒聽過。

  可看孫少卿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不像是在說醉話。

  翰林院的編修湊過去,聲音壓得更低:「什麼天地會?」

  孫少卿左右看看,確認包間裡沒有外人,才開口。

  他說得斷斷續續,酒喝多了,舌頭有點大,可那些話鑽進齊福祿耳朵里,卻讓齊福祿心裡敞亮。


  什麼「老伯」,什麼「替天行道」,什麼「雄霸天下、老伯監天」。

  孫少卿說,這是個江湖上的組織,或者說幫派。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短短几個月,在南唐各地遍地開花。

  他們專跟那些大和尚作對。

  和尚霸占田產,他們就幫佃農把田要回來;和尚放高利貸,他們就砸了香積錢的帳本;和尚欺負人,他們就替人出頭。

  據說有個叫「老伯」的,專門管這些事,誰家有冤,找老伯就行。

  齊福祿聽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裝作不以為然的樣子。

  「這些都是江湖上的。」他放下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咱們可是朝堂上的。」

  江湖是什麼?江湖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一群草莽,一幫散人,連個正經衙門都沒有,躲在暗處偷偷摸摸地做事。

  而他們呢?他們是朝廷命官,穿的是官服,領的是俸祿,坐的是公堂。

  他們就是台面。

  台面的人去找江湖上的草莽合作,那不是倒反天罡嗎?

  孫少卿看著他,沒說話。

  光祿寺那位低著頭,手指在酒碗邊上畫圈。翰林院的編修把玩著筷子,筷子在指間轉來轉去,轉得人眼暈。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窗外街上有更夫敲著梆子路過,聲音悶悶的,像敲在人胸口上。

  「但是……」孫少卿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風偷聽去。「朝堂上已經沒有人跟和尚作對了。」

  齊福祿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朝堂上還有人跟和尚作對嗎?

  先帝死了,劉相爺死了,那些敢跟和尚叫板的人,那一夜全死了。

  剩下的,都是會低頭的、會躲的、會裝聾作啞的。

  他想起戶部那個趙郎中,被打掉了兩顆牙,第二天照常去衙門,見了人還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他想起禮部那個侍郎,被和尚指著鼻子罵,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想起自己,被那和尚扇了一巴掌,連個屁都沒敢放。

  他們這些人,穿的是官服,拿的是俸祿,坐的是公堂。可和尚來了,他們連屁都不敢放。

  齊福祿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望著旁邊那盞昏黃的油燈,燈芯燒焦了一截,黑灰掛在上面,要掉不掉的。

  他盯著那截黑灰,盯了很久。

  良久,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一切都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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