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真·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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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福祿升官了。

  消息傳到曇花縣的時候,他正在後衙翻一本舊帳冊。

  送信的驛卒滿頭大汗跑進來,把一封燙金公文遞到他手上。他拆開一看,愣了很久。

  他在官場上,是劉相爺那一派的人。

  派系這東西,不在於你自己認不認,而在於別人怎麼看你。你替相爺辦過事,相爺的管家給你寫過信,你就是相爺的人。

  相爺活著的時候,這是護身符。相爺死了,這就是催命符。

  但人生的機遇,很多時候說不清。

  那一夜,死在皇城裡的官員,多得數不過來。劉星死了,他身邊的那些人也死了。

  真正跟劉星走得近的,一個都沒活下來。

  齊福祿以為自己也要完了。

  他等了一個月,又等了一個月,什麼動靜都沒有。沒有貶官的旨意,沒有審查的公文,甚至連一句敲打的話都沒有。

  後來他明白了。

  那一夜死的官員太多了,多到朝廷中樞都快空了。

  上京六部,缺了尚書缺侍郎,寺監台院,到處是空位子。新皇登基,明性監國,總不能光杆司令治理天下。

  所以,那些在外地待著、跟劉星沾點邊但又不算嫡系的官員,反倒安全了。不是因為上面心善,而是因為實在沒人用了。

  於是齊福祿升了官。

  不是平調,是升遷。

  從曇花縣七品縣令,一步跨進上京,做了個從六品的官。

  具體叫什麼,他沒記住,只記得吏部的文書上寫著「太常寺丞」。太常寺管什麼,他也鬧不太清楚,反正到了上京,自然有人告訴他該幹什麼。

  離開曇花縣那天,他站在縣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嘆了口氣,轉身上了馬車。

  到了上京,才知道什麼叫佛國。

  京城的繁華,不是曇花縣能比的。酒樓茶肆,商鋪作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可最扎眼的,是那些和尚。

  穿金線袈裟的,坐八抬大轎的,前呼後擁的,橫行霸道的。在街上走,百姓見了要低頭,商家見了要避讓。

  茶樓最好的位子,是給和尚留的;戲園子最好的包廂,是給和尚留的;就連那些風月場所,也有專門招待和尚的雅間。

  齊福祿有次親眼看見,一個和尚在街上縱馬狂奔,撞翻了菜攤,踩爛了青菜,賣菜的老頭躲閃不及,被馬蹭倒在地。

  那和尚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罵了一句「不長眼的東西」,揚鞭而去。旁邊的路人,沒有一個敢吭聲。

  還有一次,他路過一座寺廟,見門口圍了一群人。擠進去一看,是個年輕人跪在那裡,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一問才知道,他家的地被寺里占了,他來討說法。

  和尚們把他打出來,他不服,就跪在門口磕頭。磕了三天了,寺里沒人理他。

  齊福祿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年輕人,看了很久。

  他想管,可拿什麼管?他是太常寺丞,不管刑名,不管民政,更不管和尚。

  何況,這是上京,不是曇花縣。

  皇帝還小,才十來歲,坐在龍椅上夠不著地。皇叔爺明性監國,批摺子,下旨意,見大臣,什麼都管。

  可明性是什麼人?是和尚。是先帝的親弟弟,是金剛寺的高僧。

  他監國,能管和尚嗎?

  官員們私底下議論,咱們到底是向皇帝負責,還是向皇叔爺負責?這話沒人敢說出口,可每個人都想問。

  佛爺真的是佛爺。惹不起的佛爺。管不了的佛爺。

  這些事情,齊福祿看在眼裡,卻也只是看看。他學會了視而不見,學會了充耳不聞,學會了在和尚橫行的時候繞道走。

  直到那天。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正在戶部的廊下等一份公文。戶部衙門在皇城東邊,院子裡幾棵老槐樹,葉子蔫巴巴地垂著,蟬叫得有氣無力。

  然後和尚就來了。

  是金剛寺的,穿著金線袈裟,帶著四個武僧,氣勢洶洶地闖進戶部大門。


  守門的衙役攔了一下,被一巴掌扇到牆角,半天爬不起來。戶部的官員們從各自的值房裡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那和尚徑直闖進大堂,一腳踹翻了公案,文書撒了一地。

  「誰管漕糧的?」他聲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一個姓趙的郎中戰戰兢兢站起來,說下官管。

  那和尚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拳,趙郎中捂著臉倒在地上,血從指縫裡流出來。和尚說你們戶部瞎了眼,金剛寺的糧也敢卡?

  趙郎中說不是卡,是今年漕運出了點問題,各地的糧都沒到位,不是針對金剛寺。

  和尚不聽,又是一腳,趙郎中蜷在地上,再也不敢出聲了。

  齊福祿站在廊下,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他的手攥著拳,指甲掐進肉里,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想衝上去,想罵那和尚,想替趙郎中擋那一拳一腳。可他站在廊下,一步也邁不出去。

  那和尚打完了趙郎中,轉過身,看見了齊福祿。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問你是誰。齊福祿說太常寺丞。

  和尚說太常寺的也敢來看熱鬧?齊福祿說不是看熱鬧,是來辦事。

  和尚說辦事?辦什麼事?

  齊福祿說辦太常寺的事。和尚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輕蔑。

  「太常寺的官,也敢在老子面前擺譜?」

  一巴掌扇過來。齊福祿沒躲,也沒躲開。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抽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響,嘴裡一股咸腥味。

  他踉蹌了一步,站穩了,沒倒。和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帶著人揚長而去。

  院子裡一片死寂。

  趙郎中還蜷在地上,有人扶他起來,他半邊臉腫得老高,牙掉了兩顆,滿嘴是血。

  齊福祿站在廊下,半邊臉也腫了,嘴角滲著血,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指腹上那點殷紅,站了很久。

  沒有人追上去,沒有人報官,沒有人說要討個說法。

  和尚打了官員,就這麼打了,打了就走了,走了就完了。

  真正的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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