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我不一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多時,一道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裡面奔出來。

  胡九爺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他在廣緣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腿肚子直打顫。

  「大、大師……您來了。」

  廣緣微微一笑。

  「我說過,我還會再來的。沒有騙你吧?」

  「沒、沒有……」胡九爺拼命搖頭,臉上的肥肉跟著晃,「大師沒有騙我,沒有騙我……」

  當初廣緣拔掉了胡九爺兒子的舌頭,就告訴過胡九爺,他還會再來的。

  所以,胡九爺才沒敢找啞巴胡大福的麻煩。

  廣緣偏過頭,看向身後的胡大福。

  「你恨他嗎?」

  啞巴沒有說話,因為他說不出話。

  但他的眼睛在說話。

  那雙眼睛裡,燒著火。

  火一樣的恨。

  他怎麼會不恨?

  若不是眼前這個人,父親怎會莫名其妙地「失蹤」?

  母親怎會弔死?

  他又怎會從一個有家有院的孩子,變成街邊討飯的啞巴?

  那些年挨過的打,受過的凍,吞下去的委屈!

  此刻全在這雙眼睛裡燒著!

  「你很想殺了他吧?」

  廣緣的聲音很淡,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胡九爺的臉刷地白了。

  「大師!大師!」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雙手合十,渾身哆嗦,「我已經改邪歸正了!」

  「每日吃齋念佛,再也不敢欺壓鄉鄰!佛家不是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已經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啞巴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胡九爺。

  他點了點頭。

  是的,這人最近確實對他好了,送吃送穿,把他請回老宅。

  可那又如何?

  那些年受的苦,能抹掉嗎?

  父母的命,能還回來嗎?

  他從未想過殺人。

  可此刻看著胡九爺,他想殺了他。

  廣緣看著啞巴,又問了一遍:「你是想讓我幫你殺了他,還是想自己練武之後,親手殺了他?」

  啞巴抬起頭,看向廣緣。

  他又低下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胡九爺。

  他臉上露出一個兇狠的表情,雙手用力比劃出,然後指了指胡九爺,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自己報仇,最痛快。

  可他緊接著又比划起來指了指胡九爺,手掌往下一劈,然後擺擺手,指了指廣緣。

  廣緣看懂了。

  啞巴想說,我等不及。我不想讓他多活一天。

  胡九爺雖然看不懂比劃,但那股殺意,他感受到了。

  他猛地爬起來,轉身就往門裡跑,「救命!救命啊!!」

  廣緣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處,看著那道肥胖的背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胡九爺耳中,「是因為屠刀下死去的鬼,沒有人替他們說話。」

  「但我不一樣。」

  胡九爺的腳剛跨過門檻。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

  他只覺得後背像是被千斤巨錘砸中,整個人飛了起來,重重撞在門內的影壁上,又彈回來,趴在門檻上。

  他再也沒有爬起來。

  廣緣看了一眼胡家大門內那些瑟瑟發抖的下人。

  「我不殺你們。」他說,「好自為之。」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廣緣轉身,帶著啞巴離開了胡家。

  但他們並沒有直接離開胡集鎮。

  因為,胡大福拉著廣緣的袖子,比劃了半天,終於讓廣緣明白了他的意思。

  兩人繞到鎮外,一片亂葬崗靜靜地躺在山坡上。


  荒草齊腰,野墳累累。

  啞巴在一座幾乎平了的土墳前停下。

  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歪歪扭扭的石頭。

  啞巴跪下去,額頭抵在泥土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三個頭,磕得很慢,很重。

  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著,卻沒有淚。

  廣緣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一路風餐露宿。渴了便飲山泉,餓了便在路邊村鎮化緣。廣緣走得不急,啞巴便也默默跟著,從不問去哪,也從不說累。

  走了月余,眼前漸漸出現一座縣城。

  衢江縣。

  廣緣在城門外駐足片刻,辨認了一下方向,便帶著啞巴往般若寺去。

  般若寺將近兩月無人打理,窗欞上、供桌上、佛像的肩頭,都落了一層薄灰。

  廣緣四下看了看,點了點頭。

  這便是他與胡大福選的安身之處。

  江湖雖大,但這裡是空的。無主,無人,無紛爭。

  「就這兒了。」他說。

  胡大福站在院子裡,有些茫然地四下張望。他不懂什麼寺廟,也不懂什麼修行。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這就是他的家了。

  收拾了幾日。

  廣緣灑掃,胡大福便跟著灑掃。廣緣整理經卷,胡大福便在一旁遞抹布。

  兩人配合得默契,雖不說話,卻比說話還順暢。

  幾日後,小廟漸漸有了模樣。

  正殿的香爐被擦得鋥亮,佛像前的供桌擺上了新鮮的野花。

  院中的雜草除了個乾淨,東廂房收拾出來做了臥房,西廂房堆著柴火和雜物。

  廣緣在門上貼了一張紙,寫了四個字:隨緣添香。

  胡大福成了這座小廟的廟祝。

  起初沒什麼人來。

  後來漸漸有附近的窮苦人路過,進來歇歇腳,順便拜拜佛。

  他們不敢去三里外那座金碧輝煌的小佛寺,那裡的香火錢太貴。

  可人總要有個寄託,於是便來了這裡。

  廣緣的香很便宜,有時見人實在窮苦,還會讓胡大福盛一碗粥給人喝。

  胡大福漸漸習慣了這裡的日子。

  每日早起開門,掃院子,添香火。

  有人來便點點頭,沒人來便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他依舊不會說話,但來燒香的窮人們漸漸記住了他,見了他會笑著點點頭,叫他一聲「啞巴師父」。

  他不惱。

  他知道那不是罵人的話。

  過了些日子,廣緣見胡大福已經熟悉了廟裡的事務,便收拾了一個小包袱,準備出門。

  「我要出去一趟。」他對胡大福說,「尋一個人。」

  胡大福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擔憂的神色。

  廣緣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會回來的。」他說,「這裡就交給你了。」

  胡大福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有了這個廟,他可以以此為生,哪怕沒有廣緣,他也能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而廣緣要尋找的人,就是楚狂君的師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