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啞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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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陸府那日,天高雲淡。

  陸飛相送了十幾里路,但終須一別。

  「別忘了代我向師父問好!」

  「那當然!」

  廣緣原本想找個地方閉關靜修,現在的他太弱了,而楚狂君要繼續找他的爺們功法。

  只是因為《彌天經》讓廣緣對楚狂君的師父產生了好奇。

  雖然楚狂君說他不是彌天教的人,但是他的師父一定是彌天教的。

  至於他的師父是不是穿越者,從楚狂君的言談舉止之中,可以看出,根本不是。

  穿越者在這個世界,就像是污染源一樣,可以源源不斷的污染其他人。

  現在的楚狂君學會了「打醬油」「春哥純爺們」,如果他的師父是穿越者,肯定會忍不住交給楚狂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們三人,相對一笑,便各奔東西。

  江湖之大,各人有各人的路。

  廣緣沿著去衢江縣的路,不緊不慢地走著。

  路過集鎮便歇歇腳,錯過宿頭便席地打坐。

  如此走了幾日,前方漸漸出現熟悉的景致,胡集鎮。

  那個啞巴的家。

  啞巴正在院子裡曬菜乾。

  陽光暖融融的,他把野菜一片片碼在竹匾上,碼得很慢,很仔細。

  這裡曾經是他家,是他與父母的童年記憶,可是他被人趕出來。

  以前他不敢回來,可如今,他又住回來了。

  不光住回來,還有人給他送吃食,送衣服,甚至有人偷偷在他門口放銅錢。

  他知道這一切是因為誰。

  他有時坐在門檻上發呆,想著那日在街上,那個和尚和一個女人來到胡集鎮上。

  當天晚上,胡九爺的兒子舌頭就被拔出來了。

  他有時候在想,和尚真的是為他討回公道嗎?

  他一無所有,真的值得嗎?

  可是胡家的天變了,他的命運也改變了。

  啞巴正想著,院門忽然一暗。

  他抬起頭,手裡的菜葉掉了。

  那個和尚,就站在門口。

  「嗚——啊啊!」啞巴猛地站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嘴裡發出急切的聲音。

  他想說好多話,想說自己過得好了,想說謝謝,想問你怎麼來了!

  可他說不出來,急得滿臉通紅。

  「你這裡倒也好找。」廣緣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他。

  一個多月不見,啞巴氣色好了,臉上有肉了,身上的衣服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

  院子裡曬著菜葉,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灶房裡有炊煙飄出來。

  廣緣點了點頭。

  「看來胡家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那日他拔了胡九爺兒子的舌頭,留下的話很簡單。

  啞巴往後什麼樣子,你們全家就是什麼樣子。

  現在看來,胡家很惜命。

  啞巴一聽這話,眼眶驀地紅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廣緣伸手,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你在這兒過得不錯。」廣緣看了看四周,「我本是想來看看,若你過得不好,便帶你走。」

  啞巴渾身一顫。

  他猛地抓住廣緣的袖子,嘴裡「嗚嗚啊啊」地喊著,拼命點頭。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帶我走,我願意跟你走。

  廣緣搖了搖頭。

  「我是江湖中人,刀口舔血,說不得哪日就橫死街頭。你跟了我,未必有安穩日子。」

  他頓了頓:「你如今有屋有院,有人送吃送喝,做個普通人挺好。」

  說完,他轉身要走。

  袖子卻被死死拽住。

  啞巴跪在地上,雙手攥著他的袖口,仰著頭看他。


  他想說,他不怕。

  他想說,他願意。

  可他張著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急得用手比劃!

  先指指自己,又指指廣緣,然後雙手在胸口比了個跟隨的手勢。再指指身後的院子,擺了擺手,又指指廣緣,用力點頭。

  廣緣看懂了。

  「你想跟著我?」

  啞巴拼命點頭。

  「跟著我,沒有這裡安逸。」

  啞巴還是點頭,點得比剛才更用力。

  安逸?

  他從小被人從這院子裡趕出去,睡過街角,討過殘羹,冬天差點凍死在破廟裡。那叫安逸?

  眼前的和尚,是這輩子第一個正眼看他的人。

  他不在乎什麼安逸。

  廣緣沉默片刻,把他拉起來了,說到:「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啞巴面容一喜。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院。

  啞巴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扇破舊的木門,那幾塊曬著菜乾的竹匾,那間住了沒多少日子的屋子。

  然後他轉過頭,再也沒有回頭。

  走了幾步,廣緣忽然停下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啞巴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串含糊的「嗚嗚啊啊」。他急得用手比劃,卻比劃不出個所以然。

  他是有名字的。

  可那名字,太久沒人叫過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怎麼「說」給別人聽。他也不識字,也無法寫出來。

  廣緣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往鎮上走。

  胡集鎮的一處拐角處,幾個老人正樹下閒聊。

  看見廣緣與啞巴走過來,他們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胡九爺兒子的事,他們都知道。

  能讓啞巴如此跟隨的人,眼前和尚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這個啞巴,」廣緣在大樹下,指著啞巴說道,「叫什麼名字?」

  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咳了一聲,緩緩開口:

  「他父母在的時候……都喊他大福。」

  老人的目光飄向遠處,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光景。

  那時候啞巴還不是啞巴,還是個會在街上跑來跑去的孩子。後來他父親失蹤了,母親死了,胡九爺占了房子,他就變成了「啞巴」。

  這些事,鎮上的人都知道。

  可沒人敢說。

  「那他姓什麼?」廣緣再問。

  老人收回目光,看著廣緣,小心翼翼地答道:

  「這兒是胡集鎮。鎮子上的人,都姓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也姓胡。」

  胡福,或者胡大福。

  這就是啞巴的名字。

  廣緣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啞巴跟在他身邊,這一刻,他又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廣緣帶著啞巴,不緊不慢地走到胡家大門前。

  門子正蹲在台階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廣緣臉上,愣了一瞬——隨即臉色刷地白了。

  他看清了廣緣身後的啞巴。

  「大、大師饒命!」

  門子連滾帶爬地竄進門裡,聲音都變了調:「老爺!那個和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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