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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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程遠的目光又掃在不遠處相擁的陸飛與唐雙雙身上:

  「正是因為你是我陸家未來家主的舊識,我才邀你來念經。」

  當初在酒館第一眼看見廣緣,陸承明便認出了他。

  陸飛離家多年,蹤跡難尋,可只要找到了陸飛本人,沿他走過的路往回溯,要打聽到他這一路的同行者,並不是什麼難事。

  所以那天的「偶遇」,那杯「請酒」,那次「邀請」!

  從來都不是巧合。

  廣緣盯著他,緩緩說出後半句:「讓我來,根本不是為了念經。你想看看……我今日會怎麼做。」

  看看他這個陸飛的江湖朋友,到底值不值得陸家新主託付信任。

  這些在江湖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登」,裝的總是很自然。

  陸承明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

  這並沒有什麼好否認的。

  陸飛此時已扶著唐雙雙站起身。

  唐雙雙仍有些虛弱,臉色蒼白,卻已能勉強站立。

  兩人相攜走來,正好聽見這番對話。

  陸飛轉頭望向陸承明,又看向一旁沉默佇立的陸刀背,聲音里壓著太多的困惑:

  「三叔,刀背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承明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離開陸家多久了?」

  「七年。」陸飛答。

  「那你可還記得,當初為何離家?」

  陸飛沉默片刻。

  「因為陸家……讓我不舒服。」

  「為何不舒服?」

  「為什麼?」陸飛皺眉,「三叔你何必明知故問?」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話一併倒出:

  「因為陸承宇殺了小筠!」

  「他整天逼我練刀,練不好便罰跪、罰餓、罰鞭子。」

  「我每夜入睡,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豬羊。」

  「他霸道,蠻橫,不講道理。對族人,對僕役,更是對我這般。」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我恨他。恨這個家。所以我要走。」

  陸承明聽完,沉默良久。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為何會變成這樣?」

  陸飛一愣。

  「他……」他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為何?

  他從未想過。

  或者說,他從未在意過。

  在他心裡,父親就是那樣的人。他天生殘暴,骨子裡刻著冷漠與戾氣。

  這種人,還需要什麼理由?

  陸承明嘆了口氣。

  「這就是問題所在,家主。」他說道,「你從未真正了解過你的父親。」

  「他?」陸飛聲音帶著疑惑,「他難道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說話的是邋遢老道。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低頭看著陸承宇平靜的遺容,眼中沒有悲傷,只有老友離去行後的淡淡落寞。

  「陸承宇這人,」他緩緩道,「年輕時心懷抱負,路見不平會拔刀,遇人困苦會解囊。」

  「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陸飛怔住。

  「可他,他與你一樣,」老道轉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殺了他的父親,正如你今天殺了他。」

  「那一刀之後,他愧疚了很多年。」

  陸飛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愧疚?

  那個冷血無情、霸道專橫的男人……也會愧疚?

  廣緣一直在旁靜靜聽著,此刻忽然開口:

  「陸家的秘密,究竟什麼?」

  他看向那柄靜靜橫臥在地的黑刀,刀身已斂去血紋,恢復如初的漆黑無光,只是散發著陰冷。


  「一切的根源,都是這口刀。」

  「黑刀。」

  「它到底是什麼來歷?」

  陸家所有的事,所有的安排,包括陸承宇的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這把刀。

  這把黑刀。

  陸飛盯著陸承明,鄭重的說道:「三叔,你肯定知道。」

  陸承明沒有否認。

  他看著陸飛,那張與陸承宇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既然是家主想問,」他緩緩道,「那便去陸家祠堂。」

  「我只能說給家主一人聽。」

  陸飛皺眉,側身將廣緣和楚狂君護在身後。

  「他們是我朋友。」他說,「捨命來救我的兄弟。」

  陸承明沉默片刻,搖頭:「便是夫人,此刻也不能得知。」

  唐雙雙原本安靜地站在陸飛身側,聞言忽然抬眼。

  她看著陸承明,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冷意:

  「是不是你?」

  這句問話沒頭沒尾,旁人聽來莫名。

  可唐雙雙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那夜,在她絕望哭泣時,從虛空中飄來的那道聲音。

  那句「才哪到哪,就哭哭啼啼」。

  那句「今日哭,明日哭,能哭死陸承宇麼」。

  陸承明與她對視,沒有迴避。

  他拱手,微微欠身:

  「正是在下。待時機合適,承明自會向夫人賠罪。」

  唐雙雙臉色愈發蒼白,眼底卻燃著一簇冷火:

  「所以,這一切!我父母的昏迷,我被囚禁,今日這場血淋淋的喜事!都是你們陸家的算計?」

  陸承明垂下眼帘:

  「是家主的安排。」

  「我們只是照做。」

  「照做。」唐雙雙重複著這兩個字,「把一切推給死人,當真好算計。」

  這時,陸飛握住了她的手。

  「雙雙,」他低聲道,「別生氣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讓我先去弄清楚黑刀的事。等我回來……全都說給你聽。」

  唐雙雙與他對視良久,終於緩緩點頭,鬆開了緊攥的手指。

  陸承明不再多言,轉身向後院走去。

  陸飛緊隨其後。

  陸家祠堂坐落在宅邸最深處。

  穿過三道月洞門,繞過一片枯山水庭園,青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灰瓦建築。

  沒有飛檐斗拱,沒有雕樑畫棟。

  只有一扇褪了漆的木門,門楣上懸著塊烏沉沉的匾額,以古篆刻著兩字:

  「懷德」。

  出自《詩經》:「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敬天,敬地,敬祖宗。

  止於禮,止於德,止於不敢逾越的那條線。

  陸承明推開木門,說道:「家主,你應該很多年沒有來過了。」

  陸飛只有點了點頭,他說道:「只是在很小的時候來過。」

  「這裡就是陸家的秘密。」陸承明指著祠堂的牌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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