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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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年前,那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冬夜。

  陸承宇正被人追殺。

  那時候他的仇家很多,他穿過一座陌生縣城的暗巷。

  轉過一個街角,他忽然看見一盞燈籠。

  昏黃的、搖搖晃晃的燈籠,掛在一輛破舊的推車轅上。

  車旁支著個簡陋的布棚,棚下擺著兩張矮桌,一口大鍋裏白氣裊裊升起。

  是個麵攤。

  攤主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蜷在爐子邊打盹。

  陸承宇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他走上前,問道:「老丈,還有酒和面嗎?」

  老頭一個激靈醒來,見有客上門,連忙搓手:「有有有!這麼冷的天,客官快坐!」

  他麻利地溫酒、擀麵、燒水。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一壺燙好的劣酒,擺在了陸承宇面前。

  陸承宇剛拿起筷子,漆黑的街角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女人。

  一個很漂亮、卻瘦得驚人的女人。

  她穿著單薄的舊襖,臉凍得發青,嘴唇乾裂,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走到麵攤前,盯著陸承宇桌上的面。

  「大俠,」她哀求道,「可否讓我吃碗麵?我不會白吃。我吃了你的面,可以陪你睡覺。」

  陸承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女人眼神里沒有媚態,沒有算計,只有對面的渴望。

  陸承宇點了點頭。

  女人在對面坐下。

  陸承宇把面前那碗還沒動過的面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碗,甚至沒拿筷子,直接對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起來。

  麵湯濺到臉上,她也顧不上擦。

  不過片刻,一碗麵連湯帶水全進了肚子。而陸承宇一杯酒還沒喝完。

  他皺了皺眉,朝老頭示意:「再下一碗。」

  第二碗面端上來,女人依舊狼吞虎咽,仿佛餓了三輩子。

  「你好像……很餓?」陸承宇放下酒杯,輕聲問。

  女人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麵條:「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我吃了你兩碗面,可以陪你睡兩晚。」

  陸承宇沒說話,只是再次抬手,示意老頭繼續下面。

  第三碗面下好時,女人終於放慢了速度,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完第三碗,她擦了擦嘴,站起身:

  「大俠,我吃好了,跟我來吧。」

  陸承宇正要起身,老頭卻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客官……她、她有病。」

  陸承宇看向老頭。

  老頭嘆了口氣:「她很小的時候爹娘就沒了,為了吃飯……」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她低著頭,臉色變得煞白,糯糯的說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騙你的……」

  陸承宇沉默了片刻。

  他行走江湖這幾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被江湖碾碎的人,為了活下去,尊嚴、廉恥、健康,都可以一一捨棄。

  這江湖從來不是話本里的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血淚和無奈。

  他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瑟縮了一下,以為要挨打。

  陸承宇把她拉倒牆角里,就當女人以為陸承宇要讓她脫衣服的時候,陸承宇卻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拉過她的手,將銀子輕輕放在她掌心

  「拿去看病,」陸承宇說道,「然後……好好活下去。」

  女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幾塊銀子,又抬頭看看陸承宇,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為什麼?」她問道。

  陸承宇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很暖,卻讓女人記了一輩子。


  「不為什麼,」他說,「就為這江湖上……還有我這樣的傻子。」

  說罷,他轉身,重新走回麵攤,將那壺沒喝完的酒一飲而盡,丟下一塊銀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裡。

  誰能想到,二十三年前那個在寒夜裡為了一碗麵出賣自己的瘦弱女子,竟成了後來令江湖聞風喪膽的「白髮魔女」。

  只是,陸承宇早已忘記了她的模樣。

  於他而言,那不過是他行走江湖時隨手做過的一件小事。

  這樣的「小事」,在他人生中並非孤例,他做過,也忘過。

  江湖太大,人太渺小。

  「原來是你啊……」陸承宇在白髮魔女的攙扶下,踉蹌站起。

  他看著她霜雪般的白髮,眼神複雜,「你果然……好好活下來了。挺好。」

  布偕老握緊霜劍,眼中寒光一閃:「恩公,我替你殺了那個逆子。」

  「不。」

  陸承宇忽然沉下臉,聲音變得陰狠:「這是我們陸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布偕老還想再勸,卻見不遠處那邋遢老道淡淡瞥來一眼。

  只一眼。

  布偕老渾身一僵,心神一震,所有話語都卡在喉嚨里,連真氣運轉都滯澀了半分。

  那是警告!

  「這是他們陸家的家事。」

  老道大袖一揮,一道柔勁如雲卷舒,將布偕老輕飄飄地拂到三丈開外,連一絲塵埃都未驚起。

  布偕老落地,咬牙欲再動,卻發現自己周身氣機已被牢牢鎖住,竟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駭然望向老道,後者卻已轉過頭去,繼續剝他的花生。

  陸承宇不再看她。

  他緩緩站直身體,抹去嘴角血跡,望向對面殺氣沖天的陸飛。

  「飛兒,」他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你不會以為……你贏定了吧?」

  他輕輕揮舞著手中那柄從陸家子弟處奪來的長刀,刀鋒在陽光下泛起一抹森寒的銀光。

  隨即,他擺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架勢,右腿微屈,左腿後撤,身體前傾如弓,長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上挑。

  整個人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餓狼,所有精氣神都凝於刀尖一點。

  這是《陸家刀法》的最後一式。

  也是最兇險的一式。

  名喚「捨身」!

  這一刀沒有退路,沒有變化,沒有防守。將全身功力、所有意志、乃至性命都押在一刀之上,不成功,便成仁。

  拋棄一切雜念,心中唯存一念:

  必殺眼前之人。

  陸飛沒有猶豫,他知道這一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

  因為用出來,就沒了回頭路!

  「有趣!」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黑刀,擺出了同樣的架勢。

  黑刀在手中嗡鳴,血紋跳動,仿佛在興奮地顫抖。

  他相信!

  自己的刀,比陸承宇更快。

  自己的恨,比陸承宇更凶。

  院中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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