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算得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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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能執師叔讓我打發他下山了,大概……還在山下吧。」廣法語氣不確定。

  廣緣霍然起身,扭頭便走。

  「廣緣!你去哪兒?」廣法在身後急喚。

  廣緣充耳不聞,在一眾師兄弟驚愕的目光中衝出寺門,沿山道狂奔而下。

  他要去找李開,去救那個孩子。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該一試!

  將人就這樣打發下山,這特麼的算什麼!

  心急如焚,他踏著漆黑的山道疾行。到了山下小鎮,便一家一家客棧尋過去。

  問遍各處,卻無人見過李開。

  就在廣緣幾乎絕望時,他瞥見小鎮最外頭的路旁,有個人抱著孩子,孤零零坐在暗處。

  那身影依稀正是李開。

  廣緣快步上前,只見他衣著樸素,神情木然地抱著懷中的孩子。

  聽到動靜,李開抬起頭,看到廣緣,那張悲戚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小神僧,咱們……又見面了。」

  上次見面,他們已經是幾年前了,彼時的廣緣還是個孩子。

  可他依舊認出已經長大了廣緣。

  看到他這身衣著,廣緣若是不知道為何寺里把他打發走。

  他就白被能執師叔給誅心了!

  「讓我看看他……」廣緣指向他懷中的孩子,話音卻戛然而止。

  踏入聲聞境後,他的五感遠比從前敏銳。此刻,他已感覺不到那孩子身上絲毫的心跳與氣息。

  「小神僧,」李開低頭望著懷裡的孩子,聲音輕得像嘆息,「不如……為文兒念一段經文吧?」

  「南無阿彌多婆夜……」

  廣緣下意識就要誦出《往生咒》,可只念了一句,便沉默下去。

  「什麼時候的事?」他低聲問。

  「下午……就在這兒。」李開的聲音木然,「我念叨無數次佛祖的名字,都沒……」

  他就這樣坐在這裡,抱著的自己的兒子,看著他咽氣,從白天坐在這裡。

  一直到黑夜。

  「我來遲了。」廣緣合十,指節微白。

  「我去找你,寺里人言語含糊。」李開望著他,「但我曉得,你定是遇上事了。」

  「沒有什麼事。」廣緣搖頭。

  李開卻盯著懷中已冷的孩子:「小神僧莫瞞我。這幾年我運道背,最懂什麼叫人情冷暖。」

  廣緣只道:「李居士……請多保重。」

  「死不了。」李開扯了扯嘴角,「還撐得住。」

  「……」

  一時無話。

  廣緣不知還能說什麼,李開亦沉在哀痛里。

  片刻,廣緣轉身:「保重。」

  「小神僧,」李開在他身後開口,「《往生咒》還沒有念完呢。」

  《往生咒》全稱《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念誦可滅現世所造罪業,往西方淨土。

  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前往西方淨土,不再受苦。

  「不必了。我如今明白了。」廣緣沒有回頭,「念經……並沒有用。」

  「那什麼有用?」李開想問,但是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廣緣向著山上走去。

  廣緣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起初,體內真氣翻騰如沸,那是《業障伏魔功》殘留的暴戾。

  無數嘈雜的念頭在心底嘶吼,在耳邊尖嘯:

  「殺!殺!殺!」

  「都是他們的錯!殺了他們!」

  「狗屁佛法!見死不救!」

  「我們才是對的……」

  這都是他逆練《業障伏魔功》所生出心中的雜念。

  廣緣面無表情,開口道:「你們,也不對。」

  黑暗的山道上,他像是自言自語:

  「佛法與我的路不同。不是我錯了,是佛法錯了。」

  「你們與我的路亦不同。不是我錯了,是你們錯了。」


  「我終究與他們不是一路。不是我錯了,是他們錯了。」

  三句「不是我錯了」,耳邊的幻聽驟然消退大半。

  「當然,我也會錯。」

  「我最大的錯誤,就是一個現代人,信了佛。」

  「真是痴線了!」

  「佛陀菩薩,寧有種乎?」

  他自言自語完,周身的氣息,也漸漸沉靜下來。

  回到寺門,廣法正焦急地等在那兒,見他便道:「廣緣!你怎敢齋後私自出寺?」

  廣緣合十行禮,語氣溫和:「勞師兄掛心。我正要去能執師叔處一趟。」

  「能執師叔不管戒律!戒律歸慧明師叔祖管!」廣法急道。

  慧明是寺中首座,執掌講法與清規。

  「那我先去能執師叔處解心中之惑,再去慧明師叔祖跟前領罰。」廣緣微微一笑。

  不知怎的,廣法看著他那溫和的笑容,後背卻一陣發涼。

  他這才想起,從前的廣緣很愛笑。

  可這些日子被「貶」之後,就再沒見他笑過。

  「你……別衝動!」廣法壓低聲音,「師父不在了,該忍就得忍!」

  「多謝師兄關懷,我心裡有數。」廣緣說罷,便朝能執的廂房走去。

  廣法在原地愣了片刻,一跺腳,轉身去尋其他師兄弟商議了。

  廣緣很快來到能執廂房外,開口道:「能執師叔,我有一事不明,望師叔解惑。」

  「天色已晚,有事明日再說!」房中傳來能執不悅的聲音,他正在打坐靜修。

  「可我偏要今夜問個明白呢?」廣緣語氣平靜。

  「放肆!你當自己是誰?」能執呵斥道。

  「我只是想知道,為何四貫錢,滾了一年多,就成了十九貫三百一十文?」廣緣繼續問道。

  「明日再議!休要在此胡攪蠻纏!」能執已帶怒意。

  這廝怎麼如此不識趣?

  他莫非被「貶」了之後,心中不暢快,大晚上的過來發癲?

  廣緣卻似自言自語般說道:「因為這是按『九出十三歸』,利滾利算出來的。」

  「李大牛借四貫,實際到手只有三貫六百文。其中一成,已被寺里先行扣下。」

  「這一成便是,砍頭息!」

  說道這裡,廣緣忍不住笑了。

  李大牛借了四貫錢,實際到手只有三貫六百文。這便是「九出十三歸。」

  十貫錢到手九貫錢,三個月後還十三貫錢!

  他繼續說道:「三個月期滿,他該還五貫二百文。」

  「半年後,這五貫二百文又作本金,按『九出十三歸』再滾,便是六貫七百六十文。」

  「如此,九個月後是八貫七百八十八文。」

  「一年後是十一貫四百二十四文。」

  「十五個月後是十四貫八百五十一文。」

  「到第十八個月,正好是十九貫三百一十文。」

  「師叔,我算得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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