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北原先生涉嫌海外版稅收入未申報
第182章 北原先生涉嫌海外版稅收入未申報
上午十一點四十二分。
港區，三十二層高級公寓樓的地下停車場裡，四輛沒有任何車牌標識的黑色豐田公爵緩緩停下。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緊接著，十六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車裡下來。
他們的領帶都是同一種暗灰色，左胸口別著身份識別卡，卡面上印著一行金屬字樣。
大藏省國稅廳，東京國稅局，調查第三部。
帶隊的是關口浩野。
今年四十八歲，國稅廳工作二十三年，過去十五年裡，他親手查垮過許多中產以上階層的人。
醫生、企業顧問、藝能事務所負責人、地產中介、證券捐客————
只要被調查第三部盯上，哪怕最後沒有正式起訴，職業生涯也往往已經被撕開一道口子。
今天，關口浩野身上帶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大藏省國稅廳長官藤村昌平親自簽發的特別調查指令書。
另一份是關於北原岩個人海外版稅收入涉嫌未申報的內部立案文件。
在常規的司法流程中，這兩份材料的證明力未必站得住腳。
但他今天無須苛求證據鏈的完整，只求拿到一個合法介入的由頭就行。
只要文件在手，跨過大門並實施強制傳喚，便有了順理成章的程序背書。
至於後續能否真正查實線索，那是把人帶走之後再慢慢施壓的環節。
關口浩野面無表情地領頭向前。
十六名調查員跟在他身後，卻沒有去坐那部能直達三十二層的私人電梯，而是從地下二層拐進了消防樓梯。
樓梯間裡光線發白，牆角有一股淡淡的潮氣。
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一下一下往上撞。
走到第七層時，隊伍後方有個年輕調查員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副部長，真的不走正門程序嗎？」
前面的幾個人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話沒人願意問，可他們心裡都清楚，今天這趟活兒不太對。
特別調查指令是真的，內部立案文件也是真的。
可要用這兩份東西，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直接衝進一位國際知名作家的公寓，把人帶回國稅廳問話，這裡面到底有多少分量，大家心裡都有數。
然而關口浩野沒有回頭，而是一邊繼續往上走，一邊出聲說道：「我們是國稅局調查第三部。」
「不是記者，也不是評論家。」
「上面簽了字，我們執行命令。」
聽著關口浩野如此強硬的語氣，年輕調查員老老實實閉上嘴。
又往上走了幾層，一名資歷較深的老調查員側過頭，壓著嗓子向身後的組員交代道：「記住咱們對外的口徑。只要他肯配合，這就是一次常規的海外版稅核查，僅僅是請他回去做個稅務說明而已。」
旁邊的一名組員低聲接話：「明白，照著例行問詢的規矩辦。」
「而且海外版稅、英國預付金、影視改編收益，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核查。」
「手續上站得住。」
可說完這幾句，樓梯間裡反而更安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麻煩的地方從來不在這幾句話里。
如果今天門後站著的是普通企業主，他們不會這麼緊張。
而他們所面對的可是北原岩！
這是一個曾接連創下直木與芥川雙賞同奪、讀賣與谷崎雙冠並收的文壇大家，連大洋彼岸的金匕首榮譽也早已加身。
更遑論他近期拋出的那本《崩塌的巨塔》，已經讓日本金融圈陷入了難以平息的動盪0
面對這種級別的巨匠，這層例行公事的調查外衣，根本掩蓋蓋不住執行者內心的忌憚。
更要命的是，昨晚新潮社社長剛剛當著上百家媒體的面，把銀行、書店和紙張供應商的動作全都攤到了燈下。
這個時候國稅局上門，誰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關口浩野走在最前面，呼吸依舊穩。
可他的右手已經在樓梯轉角處，不止一次摸過西裝內側那隻文件袋。
裡面裝著特別調查指令書和內部立案文件。
他當然知道，這趟行動只要順利，就會變成一場標準的「稅務調查」。
可一旦北原岩不配合，或者門外有記者提前趕到，事情就會變得很難看。
走到二十一層時，他停了一下。
身後的人也跟著停住。
關口浩野回過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記住。」
「不要多說一句廢話。」
「進門後，控制現場，確認身份，扣押涉稅資料。」
「北原岩如果願意配合，就請他下樓。」
「如果他拒絕配合————」
關口浩野停了一下。
這一刻，樓梯間裡的空氣像是被壓緊了一般。
隨後，他繼續說道：「按照妨礙稅務調查處理。」
這句話落下，幾名年輕調查員的臉色明顯繃緊了些。
資歷老一點的人則低下頭，整理了一下領帶和胸前的身份識別卡。
他們都明白，這已經不是普通查稅。
這是把國稅局的牌子，直接壓到一個作家頭上。
關口浩野重新轉身。
「走。」
又往上走了十幾層後，樓梯間終於到了盡頭。
關口浩野推開安全門。
三十二層的走廊很安靜，地毯厚得幾乎吞掉了所有腳步聲。
遠處一整面落地窗透進上午的光，照得那扇深棕色橡木門格外沉。
關口浩野停在門前，手掌直接落在門板上。
砰、砰、砰。
三聲在走廊里響起。
「國稅局調查。」
關口浩野那帶著強硬的聲音穿透門板道：「北原岩先生，基於大藏省國稅廳簽發的特別調查指令，請配合開啟房門。」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兩名組員已默契地上前分立門沿兩側，擺出了隨時準備採取強制突入措施的戒備姿態。
關口浩野瞥了一眼腕錶。
時間卡得剛好。
按照他提前預演過的流程，接下來破門、控制現場、查扣涉外財務憑證、信件、手稿和海外匯款資料，再以協助稅務審查為名，將北原岩帶離公寓。
整個過程最好壓在十五分鐘以內。
只要這位被媒體捧上神壇的文豪，被國稅局調查員夾在中間帶出大樓，樓下那些記者自然會知道該怎麼拍。
到了下午，就算倫敦那幾位出版巨頭和律師抵達港區，也只能面對一個已經捲入經濟醜聞的日本作家。
到了那一步，北原岩再有名，也會先被「涉嫌偷漏稅」幾個字壓住。
關口浩野很清楚這套手法的威力。
體制內想毀掉一個人，很多時候並不需要等到法庭判決。
只要畫面夠清楚，標題夠刺眼，媒體就會自己把剩下的故事補完。
「國稅局特別調查。」
「涉嫌海外收入未申報。」
「知名作家被帶離住所。」
普通讀者看到這些字，心裡自然會生出懷疑。
哪怕多年後查無實據，名聲上那道污痕也很難洗乾淨。
上一次，大藏省在一位擁有國際聲望的日本人物身上動用類似手段，還是十二年前。
一九七八年，前首相田中角榮的洛克希德事件。
那一次，他們成功了。
從那天清晨被帶走開始，田中角榮再也沒能真正從那片陰影里走出來。
關口浩野想到這裡，眼神更沉了幾分。
北原岩當然不是田中角榮，可輿論毀人的方式，從來都差不多。
先把人從高處拖下來，再讓所有人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最後，真相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
關口浩野抬起右手，準備向身後兩名調查員下達破門指令時————
咔噠。
下一秒，大門從裡面緩緩開。
只見開門的人，是坂井泉水。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薄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棉質長褲，臉上沒有化妝，長發鬆松搭在肩側。
此時關口浩野站在最前面。
他身後，是十六名穿深灰色西裝、胸口別著國稅局身份識別卡的調查員。
這一刻，走廊里氣氛瞬間凝固了起來。
可坂井泉水卻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神色很穩，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抬高道：「請問，各位有預約嗎？」
關口浩野聞言，頓時僵了半秒。
他預想過很多種開門後的場面。
北原岩慌亂地出現在門後。
屋裡有人急著收拾文件。
甚至是對方拒不開門，給他們製造破門的藉口。
可他沒有想到，門後站著的會是這樣一個女人。
安靜、乾淨、平穩。
她的存在讓關口浩野原本準備好的強硬話術，硬生生卡了一下。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罷了。
關口浩野很快調整表情，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那份特別調查指令書，展開在坂井泉水面前。
「大藏省國稅廳調查。」
關口浩野的語氣恢復冷硬道：「北原岩先生涉嫌海外版稅收入未申報，我們奉「在你繼續往下說之前。」
這時，門內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關口浩野的後半句話。
傳出的話語是一口咬字干分清晰的日語，語調中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純正英倫口音。
對方的音量並不高，也沒有明顯的起伏，但這種夾雜著異國腔調的精準日語出現在眼下的查稅場合里，本身就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異樣感，讓關口浩野那套爛熟於心的官僚台詞下意識地停在了嘴邊。
「請先說明，你們這次調查的法律依據、授權範圍，以及是否允許在外國版權代表在場的情況下，對涉及跨國版權合同的文件進行扣押。」
聽到這裡，關口浩野的眉頭微微一皺，下意識朝門內看去。
然後，他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兩位五十歲上下的英國男士，西裝剪裁利落，姿態從容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倫敦出版業晚宴。
單人沙發旁，一位金髮女性戴著銀邊眼鏡，膝上放著一隻打開的紅色文件夾。
茶几另一側，還有一位面帶溫和笑意的英國男士，手邊放著鋼筆和筆記本，顯然剛剛還在記錄什麼。
客廳深處，靠近落地窗的單人沙發上，端坐著一位年逾六旬的銀髮老者。
這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英國人面前，放著一隻熱氣未散的瓷茶杯。
他僅僅是安靜地坐著，神態間便透出一種常年浸淫於跨國談判與法庭仲裁席所磨礪出的厚重感。
關口浩野立刻將眼前的面容與早間內部簡報上的核心名單對上了號。
確認對方身份的瞬間，他原本篤定的執行底氣不可遏制地往下沉去。
隨後，克拉倫登爵士的目光越過玄關，落在關口浩野胸口的身份識別卡。
憑藉著關口浩野方才的一番話以及胸前身份識別卡上露出的幾行字，足夠讓一個經驗老到的律師判斷出他的職務層級。
克拉倫登爵士扶了扶金絲邊眼鏡，用流利的日語開口道：「東京國稅局調查第三部。
「」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回關口浩野臉上。
「帶隊執行特別調查指令的，應該至少是副部長級別。」
「所以，你是關口副部長？」
聽到這裡，關口浩野的臉色微微一沉。
克拉倫登爵士只是憑著門口這幾秒鐘里能看到的細節，就把自己的位置判斷了出來。
這種判斷，比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這意味著，眼前這位英國律師從門打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觀察自己的身份、程序和權限。
而此時自己手裡這份原本用來壓人的國稅廳指令書，反倒先成了對方判斷局面的材料。
「您手中的調查令，固然具備進入本土納稅人住所的效力。」
這時克拉倫登爵士繼續說道：「但它顯然不足以支撐你們去無差別查扣隸屬於英國出版機構的版權副本、外匯結算單據，以及尚未敲定的跨國商業談判底稿。」
說話間，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茶几上堆放的紅色文件夾：「這上面涉及的商業權益，分別歸屬於企鵝蘭登、費伯以及哈珀柯林斯。」
伴隨著他的話音，坐在沙發兩側的瑪格麗特與羅伯特等人適時投來審視的目光，詹姆斯更是直接翻開記事本，當著調查員的面記錄下了當下的時間節點。
幾分鐘前，關口浩野還在盤算著如何利落地完成帶走目標的標準流程。
但此刻，看著屋內這群備好熱茶、攤開文件、甚至掌握自己身份的跨國高管們，關口浩野猛的意識到，這起單純的稅務核查已經被強行抬升到了國際商事糾紛的敏感層面。
此時克拉倫登爵士的聲音喬舊不急不緩的說道：「基幻上述事實，如果您僅是喬法核查北永先生個人的稅務狀況，請遵循正）程序允許其代理律資入場。」
「若您執意要逾矩翻閱那些涉外案卷，在您觸碰紙張的瞬間，這便不再是大藏省內部的稽查指標，而是一場直接侵犯大英國協出版亨核心利益的外交訴訟。」
這一刻，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感受到門內傳來的龐大法務壓力，單口浩野身後的幾名組員不約而同地撤回了按在門框上的手。
而作為這場風暴絕對中心的北永岩，正端坐在客廳的主位上，一臉笑意的看著單口浩野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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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四十二分。
港區，三十二層高級公寓樓的地下停車場裡，四輛沒有任何車牌標識的黑色豐田公爵緩緩停下。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緊接著，十六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車裡下來。
他們的領帶都是同一種暗灰色，左胸口別著身份識別卡，卡面上印著一行金屬字樣。
大藏省國稅廳，東京國稅局，調查第三部。
帶隊的是關口浩野。
今年四十八歲，國稅廳工作二十三年，過去十五年裡，他親手查垮過許多中產以上階層的人。
醫生、企業顧問、藝能事務所負責人、地產中介、證券捐客————
只要被調查第三部盯上，哪怕最後沒有正式起訴，職業生涯也往往已經被撕開一道口子。
今天，關口浩野身上帶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大藏省國稅廳長官藤村昌平親自簽發的特別調查指令書。
另一份是關於北原岩個人海外版稅收入涉嫌未申報的內部立案文件。
在常規的司法流程中，這兩份材料的證明力未必站得住腳。
但他今天無須苛求證據鏈的完整，只求拿到一個合法介入的由頭就行。
只要文件在手，跨過大門並實施強制傳喚，便有了順理成章的程序背書。
至於後續能否真正查實線索，那是把人帶走之後再慢慢施壓的環節。
關口浩野面無表情地領頭向前。
十六名調查員跟在他身後，卻沒有去坐那部能直達三十二層的私人電梯，而是從地下二層拐進了消防樓梯。
樓梯間裡光線發白，牆角有一股淡淡的潮氣。
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一下一下往上撞。
走到第七層時，隊伍後方有個年輕調查員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副部長，真的不走正門程序嗎？」
前面的幾個人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話沒人願意問，可他們心裡都清楚，今天這趟活兒不太對。
特別調查指令是真的，內部立案文件也是真的。
可要用這兩份東西，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直接衝進一位國際知名作家的公寓，把人帶回國稅廳問話，這裡面到底有多少分量，大家心裡都有數。
然而關口浩野沒有回頭，而是一邊繼續往上走，一邊出聲說道：「我們是國稅局調查第三部。」
「不是記者，也不是評論家。」
「上面簽了字，我們執行命令。」
聽著關口浩野如此強硬的語氣，年輕調查員老老實實閉上嘴。
又往上走了幾層，一名資歷較深的老調查員側過頭，壓著嗓子向身後的組員交代道：「記住咱們對外的口徑。只要他肯配合，這就是一次常規的海外版稅核查，僅僅是請他回去做個稅務說明而已。」
旁邊的一名組員低聲接話：「明白，照著例行問詢的規矩辦。」
「而且海外版稅、英國預付金、影視改編收益，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核查。」
「手續上站得住。」
可說完這幾句，樓梯間裡反而更安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麻煩的地方從來不在這幾句話里。
如果今天門後站著的是普通企業主，他們不會這麼緊張。
而他們所面對的可是北原岩！
這是一個曾接連創下直木與芥川雙賞同奪、讀賣與谷崎雙冠並收的文壇大家，連大洋彼岸的金匕首榮譽也早已加身。
更遑論他近期拋出的那本《崩塌的巨塔》，已經讓日本金融圈陷入了難以平息的動盪0
面對這種級別的巨匠，這層例行公事的調查外衣，根本掩蓋蓋不住執行者內心的忌憚。
更要命的是，昨晚新潮社社長剛剛當著上百家媒體的面，把銀行、書店和紙張供應商的動作全都攤到了燈下。
這個時候國稅局上門，誰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關口浩野走在最前面，呼吸依舊穩。
可他的右手已經在樓梯轉角處，不止一次摸過西裝內側那隻文件袋。
裡面裝著特別調查指令書和內部立案文件。
他當然知道，這趟行動只要順利，就會變成一場標準的「稅務調查」。
可一旦北原岩不配合，或者門外有記者提前趕到，事情就會變得很難看。
走到二十一層時，他停了一下。
身後的人也跟著停住。
關口浩野回過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記住。」
「不要多說一句廢話。」
「進門後，控制現場，確認身份，扣押涉稅資料。」
「北原岩如果願意配合，就請他下樓。」
「如果他拒絕配合————」
關口浩野停了一下。
這一刻，樓梯間裡的空氣像是被壓緊了一般。
隨後，他繼續說道：「按照妨礙稅務調查處理。」
這句話落下，幾名年輕調查員的臉色明顯繃緊了些。
資歷老一點的人則低下頭，整理了一下領帶和胸前的身份識別卡。
他們都明白，這已經不是普通查稅。
這是把國稅局的牌子，直接壓到一個作家頭上。
關口浩野重新轉身。
「走。」
又往上走了十幾層後，樓梯間終於到了盡頭。
關口浩野推開安全門。
三十二層的走廊很安靜，地毯厚得幾乎吞掉了所有腳步聲。
遠處一整面落地窗透進上午的光，照得那扇深棕色橡木門格外沉。
關口浩野停在門前，手掌直接落在門板上。
砰、砰、砰。
三聲在走廊里響起。
「國稅局調查。」
關口浩野那帶著強硬的聲音穿透門板道：「北原岩先生，基於大藏省國稅廳簽發的特別調查指令，請配合開啟房門。」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兩名組員已默契地上前分立門沿兩側，擺出了隨時準備採取強制突入措施的戒備姿態。
關口浩野瞥了一眼腕錶。
時間卡得剛好。
按照他提前預演過的流程，接下來破門、控制現場、查扣涉外財務憑證、信件、手稿和海外匯款資料，再以協助稅務審查為名，將北原岩帶離公寓。
整個過程最好壓在十五分鐘以內。
只要這位被媒體捧上神壇的文豪，被國稅局調查員夾在中間帶出大樓，樓下那些記者自然會知道該怎麼拍。
到了下午，就算倫敦那幾位出版巨頭和律師抵達港區，也只能面對一個已經捲入經濟醜聞的日本作家。
到了那一步，北原岩再有名，也會先被「涉嫌偷漏稅」幾個字壓住。
關口浩野很清楚這套手法的威力。
體制內想毀掉一個人，很多時候並不需要等到法庭判決。
只要畫面夠清楚，標題夠刺眼，媒體就會自己把剩下的故事補完。
「國稅局特別調查。」
「涉嫌海外收入未申報。」
「知名作家被帶離住所。」
普通讀者看到這些字，心裡自然會生出懷疑。
哪怕多年後查無實據，名聲上那道污痕也很難洗乾淨。
上一次，大藏省在一位擁有國際聲望的日本人物身上動用類似手段，還是十二年前。
一九七八年，前首相田中角榮的洛克希德事件。
那一次，他們成功了。
從那天清晨被帶走開始，田中角榮再也沒能真正從那片陰影里走出來。
關口浩野想到這裡，眼神更沉了幾分。
北原岩當然不是田中角榮，可輿論毀人的方式，從來都差不多。
先把人從高處拖下來，再讓所有人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最後，真相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
關口浩野抬起右手，準備向身後兩名調查員下達破門指令時————
咔噠。
下一秒，大門從裡面緩緩開。
只見開門的人，是坂井泉水。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薄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棉質長褲，臉上沒有化妝，長發鬆松搭在肩側。
此時關口浩野站在最前面。
他身後，是十六名穿深灰色西裝、胸口別著國稅局身份識別卡的調查員。
這一刻，走廊里氣氛瞬間凝固了起來。
可坂井泉水卻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神色很穩，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抬高道：「請問，各位有預約嗎？」
關口浩野聞言，頓時僵了半秒。
他預想過很多種開門後的場面。
北原岩慌亂地出現在門後。
屋裡有人急著收拾文件。
甚至是對方拒不開門，給他們製造破門的藉口。
可他沒有想到，門後站著的會是這樣一個女人。
安靜、乾淨、平穩。
她的存在讓關口浩野原本準備好的強硬話術，硬生生卡了一下。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罷了。
關口浩野很快調整表情，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那份特別調查指令書，展開在坂井泉水面前。
「大藏省國稅廳調查。」
關口浩野的語氣恢復冷硬道：「北原岩先生涉嫌海外版稅收入未申報，我們奉「在你繼續往下說之前。」
這時，門內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關口浩野的後半句話。
傳出的話語是一口咬字干分清晰的日語，語調中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純正英倫口音。
對方的音量並不高，也沒有明顯的起伏，但這種夾雜著異國腔調的精準日語出現在眼下的查稅場合里，本身就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異樣感，讓關口浩野那套爛熟於心的官僚台詞下意識地停在了嘴邊。
「請先說明，你們這次調查的法律依據、授權範圍，以及是否允許在外國版權代表在場的情況下，對涉及跨國版權合同的文件進行扣押。」
聽到這裡，關口浩野的眉頭微微一皺，下意識朝門內看去。
然後，他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兩位五十歲上下的英國男士，西裝剪裁利落，姿態從容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倫敦出版業晚宴。
單人沙發旁，一位金髮女性戴著銀邊眼鏡，膝上放著一隻打開的紅色文件夾。
茶几另一側，還有一位面帶溫和笑意的英國男士，手邊放著鋼筆和筆記本，顯然剛剛還在記錄什麼。
客廳深處，靠近落地窗的單人沙發上，端坐著一位年逾六旬的銀髮老者。
這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英國人面前，放著一隻熱氣未散的瓷茶杯。
他僅僅是安靜地坐著，神態間便透出一種常年浸淫於跨國談判與法庭仲裁席所磨礪出的厚重感。
關口浩野立刻將眼前的面容與早間內部簡報上的核心名單對上了號。
確認對方身份的瞬間，他原本篤定的執行底氣不可遏制地往下沉去。
隨後，克拉倫登爵士的目光越過玄關，落在關口浩野胸口的身份識別卡。
憑藉著關口浩野方才的一番話以及胸前身份識別卡上露出的幾行字，足夠讓一個經驗老到的律師判斷出他的職務層級。
克拉倫登爵士扶了扶金絲邊眼鏡，用流利的日語開口道：「東京國稅局調查第三部。
「」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回關口浩野臉上。
「帶隊執行特別調查指令的，應該至少是副部長級別。」
「所以，你是關口副部長？」
聽到這裡，關口浩野的臉色微微一沉。
克拉倫登爵士只是憑著門口這幾秒鐘里能看到的細節，就把自己的位置判斷了出來。
這種判斷，比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這意味著，眼前這位英國律師從門打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觀察自己的身份、程序和權限。
而此時自己手裡這份原本用來壓人的國稅廳指令書，反倒先成了對方判斷局面的材料。
「您手中的調查令，固然具備進入本土納稅人住所的效力。」
這時克拉倫登爵士繼續說道：「但它顯然不足以支撐你們去無差別查扣隸屬於英國出版機構的版權副本、外匯結算單據，以及尚未敲定的跨國商業談判底稿。」
說話間，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茶几上堆放的紅色文件夾：「這上面涉及的商業權益，分別歸屬於企鵝蘭登、費伯以及哈珀柯林斯。」
伴隨著他的話音，坐在沙發兩側的瑪格麗特與羅伯特等人適時投來審視的目光，詹姆斯更是直接翻開記事本，當著調查員的面記錄下了當下的時間節點。
幾分鐘前，關口浩野還在盤算著如何利落地完成帶走目標的標準流程。
但此刻，看著屋內這群備好熱茶、攤開文件、甚至掌握自己身份的跨國高管們，關口浩野猛的意識到，這起單純的稅務核查已經被強行抬升到了國際商事糾紛的敏感層面。
此時克拉倫登爵士的聲音喬舊不急不緩的說道：「基幻上述事實，如果您僅是喬法核查北永先生個人的稅務狀況，請遵循正）程序允許其代理律資入場。」
「若您執意要逾矩翻閱那些涉外案卷，在您觸碰紙張的瞬間，這便不再是大藏省內部的稽查指標，而是一場直接侵犯大英國協出版亨核心利益的外交訴訟。」
這一刻，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感受到門內傳來的龐大法務壓力，單口浩野身後的幾名組員不約而同地撤回了按在門框上的手。
而作為這場風暴絕對中心的北永岩，正端坐在客廳的主位上，一臉笑意的看著單口浩野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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