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大家不要慌,這只是技術性調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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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大家不要慌,這只是技術性調整罷了!

  清晨七點,東京港區。

  北原岩坐在寫字檯前,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寫字檯對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八月東京灣帶著潮氣與明亮通透的晨光。

  窗台上擺著一隻白瓷小碟,裡面是坂井泉水今天臨走前給自己留下的幾顆剝好的蜜瓜。

  旁邊是一台漆黑的、剛從美國蘋果公司寄來的MacintoshIIf台式機,機箱嗡嗡地散發著熱氣。

  屏幕的白色背景上,光標一閃一閃,一個字都沒有。

  這種卡殼的狀態對北原岩而言,是極其罕見的。

  重生以來,北原岩寫《告白》、《絕叫》、《白夜行》、寫《別讓我走》,基本上是手起筆落、行雲流水,一日萬字毫不費力。。

  但今天,他確實卡住了。

  前世作為東京大學文學部的學生,北原岩腦子裡裝著一座跨越了時代與國界的文學寶庫。

  只要北原岩願意,可以隨時抽出一部神作來對當下的文壇進行降維打擊。

  可正是因為選擇太多,在以「大滿貫」的姿態徹底掀翻了日本純文學的天花板之後,北原岩反而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接下來該寫什麼?

  是繼續深耕懸疑推理,還是去碰一碰更宏大的歷史題材?

  又或者乾脆徹底撕掉標籤,寫一本真正意義上的、沒有任何商業元素的先鋒文學?

  如今的北原岩想開一本新書,一本能再次帶來某種顛覆的作品,但一時間,卻找不到那個最能刺中自己表達欲的切入點和類型。

  此時光標依然在閃爍。

  北原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剛準備抿一口。

  就在這時,書房的電話響了。

  「嘟鈴————嘟鈴————」

  九十年代日本家用座機特有的鈴聲,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北原岩微微皺了下眉,有些意外。

  這是他書房裡一台幾乎從來不響的座機。

  這條線還是他成名之前用過的老號碼,當初搬進這間公寓時,北原岩順手辦了移機,但如今還知道這串數字的舊相識,已經屈指可數了。

  北原岩走過去,拿起聽筒:「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吞敦厚、帶著一絲拘謹和試探的男聲:「——北原君?是我啊,松井。」

  松井賢太郎。

  聽到這個名字,北原岩握著聽筒愣了一秒。

  然後在記憶深處翻找了片刻,才終於拼湊出對方的身份————原主當初就讀的那所名門私立大學文學部的班長。

  那還是上《日本古典文學概論》課的時候,「自己」坐在最後一排打瞌睡,被老師突然點名要求註解《源氏物語》。

  就在啞口無言之際,旁邊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笑起來眼睛會眯成一條縫的男生,十分自然地將筆記本推了過來,用指尖在某行字下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幫忙解圍的男生就是松井。

  後來期末考試前的夜晚,松井又主動把整整一學期的筆記複印件塞給了「自己」。

  而「自己」當時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連杯咖啡都沒請人家喝過。

  北原岩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為重生並迅速成名之後,自己的人生軌跡已經與過去產生了無法逾越的斷層。

  隨著地位水漲船高,北原岩自然而然地搬進了安保森嚴的高級公寓,有了專門負責處理外界事務的編輯和私人線路。

  並且大多數同學早就沒有了北原岩的聯繫方式,即便偶爾在報紙、電視上看到北原岩的名字,也只能把北原岩當成一個遙遠到無法觸及的人物。

  北原岩原本以為,這個舊號碼早已隨著時間一起沉入過去。

  沒想到,松井賢太郎竟然還留著。

  而且,就在今天,真的把電話打了過來。

  聽著聽筒那頭略顯侷促的聲音,北原岩在記憶深處翻找了一會兒,才終於拼湊出幾個屬於「松井賢太郎」的零碎片段。

  「啊,是松井啊。」


  北原岩開口,語氣里收掉了剛才面對電腦屏幕時那種作家式的疏離,聲音放溫和了一些道:「好久不見。」

  聽筒那頭,松井聞言,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然後笑了起來道:「是啊,好久不見。那個————北原君,你最近肯定很忙吧?」

  「我從電視上一直看你的新聞,一直沒敢打擾你。今天————今天打過來,是因為————」

  松井在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喉嚨,明顯是在為接下來要說出口的那一句話做心理準備。

  「是這樣的。我們大學文學部那一級的同學,今晚要在六本木開一場同學會。」

  「其實已經辦了好幾次了,但你都沒有時間,我也理解。今天我打過來————是想問問你,今晚能不能賞個臉過來一趟?」

  聽到松井邀請自己去參加同學聚會,北原岩無聲地嘆了口氣,剛準備開口婉拒。

  對於這種場合,他確實提不起什麼興致。

  彼此的人生軌跡早已大相逕庭,那些大學時代本就交集不深的同窗,如今若是強行坐在一起,除了略顯生硬的寒暄與客套,恐怕也找不到多少共同語言。

  作為一名作家,北原岩更願意把寶貴的時間和精力,留給正在構思的新書。

  北原岩張了一下嘴,禮貌的婉拒話術已經到了嘴邊。

  但是電話那頭,松井似乎察覺到聽筒北原岩接下來想要說些什麼似的,連忙補充了一句:「啊,那個,不是的,北原君。其實————我打這個電話不光是為了同學會的事。

  我————」

  電話那頭,傳來松井下意識的一聲輕笑。

  這笑聲順著聽筒傳過來,聽上去有些忐忑,似乎在掩飾著某種不好意思的情緒。

  「其實,我是想借這個機會告訴大家————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說到這裡,聽筒那邊的松井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小心翼翼的語氣,輕聲補了一句:「————岩君,你能來喝一杯酒嗎?」

  北原岩那隻原本準備放下聽筒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岩君————」

  這個久違的稱呼順著電話線傳過來,讓北原岩的記憶再次想了起來。

  腦海中,當年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男生,把複印好的筆記塞過來時的畫面再次變得鮮活。他甚至隱約想起了當時松井還順口說過的一句話:「岩君,這次別掛科啊,要是掛了,第二學年就不能和大家在一個班了。」

  這是屬於二十歲年輕人之間最純粹、沒有任何利益算計的樸素善意。

  而直到今天,北原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年面對那份看似微小卻毫無雜質的幫助,「自己」竟然連一杯咖啡都沒有請對方喝過。

  如今,這份善意跨越自己成名後所建立的層層社交壁壘,以一種毫無防備又分外真誠的方式,再次遞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岩最終沒有讓婉拒的話術從嘴裡說出來。

  北原岩停頓了兩秒,用一種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和語氣說道:「恭喜你,松井。」

  聽筒那頭,松井明顯愣了一下,隨後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難以掩飾的激動與輕顫:「啊————謝、謝謝!」

  「晚上幾點?」

  北原岩繼續問道。

  這句話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聽筒那邊,松井的聲音瞬間明亮了起來:「七點!就在六本木的銀鱗莊」,是以前大家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你還記得嗎?你真的能來嗎?岩君!」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屏幕依然泛白的Macintosh,又看了一眼手邊那沓毫無頭緒的新書資料。

  想著還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吃完飯回來熬個夜,再繼續找切入點。

  畢竟,這個世界上願意真心實意對自己喊出一句「岩君」的人不多,松井配得上自己這幾個小時的時間。

  「嗯。

  北原岩輕聲回道:「我準時到。」

  掛斷電話後,北原岩在寬大的寫字檯前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孤零零閃爍的光標,然後握住滑鼠,乾脆利落地將未命名的空白文檔關閉了。

  白天就不硬憋了,反正枯坐著也敲不出一個字,不如索性換個心情,去當面給這位老同學敬一杯酒,道聲恭喜。


  至於新書的切入點,等喝完這杯喜酒回來,熬夜慢慢磨吧。

  晚上七點零五分,六本木通。

  夏夜的霓虹燈密密地鋪開,把整條街照得宛如白晝。

  寶馬、奔馳、捷豹等高級轎車在街邊的代客泊車通道前緩慢排隊,穿著Versace的女郎挽著身著Armani的男伴,從一家家俱樂部和料亭門口湧出。

  如今的日本經濟早已不是沖向巔峰的姿態,而是從雲端墜落之後,仍被霓虹與酒杯強行托住的幻夢。

  股市已經跳水,泡沫已經裂開第一道口子,可站在這裡的人們依舊相信,東京的土地永遠不會跌,日本的繁榮永遠不會結束。

  於是,這座城市越是下墜,夜色便越是絢爛。

  越是臨近破碎,歡笑聲便越顯得不知死活。

  「銀鱗莊」位於六本木一角,占據了一棟八層建築的最頂層。

  深棕色木格柵的店面外,立著一塊十分素雅的、用毛筆書寫著店名的木匾。

  門口站著兩位穿著深色和服的年輕迎賓女將。

  北原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薄款輕便夏裝,剪裁乾淨利落,手裡什麼都沒拿,只在內袋裡揣著一隻裝有厚厚禮金的白色和紙信封。

  接著北原岩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門。

  迎賓女將習慣性地掛著完美的職業微笑,深深鞠了一躬:「歡迎光臨,請問您有預約嗎?」

  然而,當她直起身,借著玄關柔和的燈光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時,那無可挑剔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作為六本木高級料亭的女將,她見慣了政商名流,但眼前這張臉,是這一個星期橫掃各大書店海報、霸占無數報紙頭版、被整個日本社會視為天才般的年輕面孔。

  女將的眼睛微微睜大,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原本訓練有素的聲音一下子因為錯愕而打結:「您、您是————北原老師?!」

  北原岩輕輕點了點頭,溫和地回應了對方的驚嘆,隨後開口問道:「請問,文學部B

  組的同窗會在哪間包廂?」

  「啊————是!」

  女將猛地回過神來,連鞠躬的幅度都比剛才更深、更用力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恭敬道:「是松井賢太郎先生的預約!已經為您安排在松之間」,北原老師,請您務必隨我來!」

  走廊里舖著灑水石,紙障子門兩側瀰漫著1990年六本木高級料亭用金錢堆砌出的幽靜。

  女將在前面帶路,剛走出沒多遠,她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漲紅了臉詢問道:「那個————北原老師,我真的非常喜歡您的書,請問————能麻煩您給我簽個名嗎?」

  北原岩再次點了點頭,伸手從口袋裡取出了隨身帶的鋼筆。

  他站在原地,本以為對方會去前台拿專用的簽名板或者紙張,但等了兩秒,卻發現女將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相反,她紅著臉往前邁了小半步,稍稍背過身,向他展示出自己和服後背那片平整的衣料,小聲請求道:「請————請您簽在這裡吧。」

  北原岩看著眼前這身做工考究、價格不菲的高級和服,稍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問道:「這身和服很貴吧,真的要這樣直接簽上去嗎?」

  女將毫不猶豫地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堅持和期盼。

  見她如此堅決,北原岩只好拔下鋼筆筆帽,筆尖落下,在那名貴的衣料上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將如獲至寶般地連連鞠躬道謝,臉上洋溢著巨大的滿足感,隨後才繼續轉過身,步伐輕快地在前面引路。

  直到走到走廊盡頭,「松之間」的拉門外,就已經能聽見裡面傳來的陣陣喧鬧聲。

  這是一群剛剛踏入社會一兩年、正處於事業起步期的年輕白領,在高級包廂里酒過三巡後才會發出的喧囂。

  「所以我跟我女朋友說,現在必須砸錢抄底!大藏省三月份出台的那個限制政策絕對只是暫時的,跌了這幾個月,馬上就會觸底反彈!」

  「哈哈哈哈哈!中野你膽子也太大了,日銀這都第四次加息了,你就不怕被套死?」

  「怕什麼!股市跌那是股票泡沫,但東京的地就是真金白銀!咱們日本的土地神話怎麼可能破滅?」


  「皇居底下的地依然比整個美國加州都貴!現在不敢上車,等年底政策一鬆綁,這輩子都買不起了!」

  「說得對!東京的地價永遠會漲回來的!乾杯!為我們大膽抄底的不動產乾杯!」

  笑聲、玻璃酒杯的碰撞聲,夾雜著半帶敬語半帶醉意、在時代拐點前夕強行用狂熱來掩飾恐慌的亢奮腔調。

  迎賓女將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嘩啦」一聲,推開了那扇白色的紙障子門。

  在這一刻,包廂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過頭。

  整間「松之間」里,上一秒還在沸騰的、關於抄底和土地神話的近乎癲狂的喧囂,以一種仿佛被人瞬間拔掉電源的速度咔地一下,徹底掐斷了。

  二十多名穿著高級西裝的男同學,以及十幾個身著昂貴洋裝的女同窗,原本正圍坐在包廂里談笑。

  三十多張因酒精、虛榮和賭徒般的亢奮而泛紅的臉,在這一刻齊刷刷地凝固住了,呆呆地看著站在拉門外的北原岩。

  包廂里的死寂持續了大約一秒。

  緊接著,最靠近門口的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手裡端著白葡萄酒的男同學,發出了一聲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驚喘。

  他猛地放下杯子,因為動作太急,酒杯重重磕在長桌的邊沿,咣的一聲,半杯酒水灑了出來。

  但他完全顧不上這些,整個人幾乎是從榻榻米上彈了起來,聲音發緊道:「北、北原老師!」

  緊接著,整個包廂像是被瞬間點燃了一樣。

  二十多個男同學和十幾個女同窗幾乎是同時從榻榻米上站了起來。

  「北原老師!」

  「岩君!哦不、北原先生!」

  「天哪!您真的來了!」

  「我們還以為您不會來的!快快快!主位!主位!」

  主位原本是今天的主角松井賢太郎坐的。

  但此刻所有人,甚至連松井自己都在用一種近乎慌亂的姿態讓出位置:「松井你快讓一讓!北原老師坐這兒!松井你去旁邊那桌!」

  面對眾人錯愕而狂熱的目光,北原岩並沒有拿捏大作家的架子,順勢邁步走進包廂,十分得體地微微欠身,溫和地開口打破了平靜:「抱歉,打擾各位的雅興了,我出門晚了些。」

  聽著他的聲音,包廂里幾乎所有人這才如夢初醒,齊刷刷地回了一個深得多的鞠躬:「啊不不不!哪裡的話!您能來已經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緊接著,場面便陷入了一種近乎慌亂的熱情中。

  在眾人恭敬且狂熱地簇擁著他往裡走的間隙,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掃過包廂內部。

  長長的檜木桌上,堆滿了名貴的年份香檳、高級和牛與幾隻完整的北海道毛蟹,角落的酒櫃裡還放著好幾瓶沒開封的名莊紅酒。

  對於一群剛踏入社會一兩年的年輕人來說,這場同窗會的鋪張程度顯然已經荒誕到了超出常理的地步。

  包廂里的每一張面孔都泛著亢奮的紅光,張揚、沉醉,仿佛所有人都篤定自己會永遠站在這場時代狂歡的頂點。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圍著呢哦UI阿木時,今天原本的主角松井賢太郎從人群中間擠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明顯是為了今晚特意去三越百貨定製的深藍色西裝,打著一條略顯拘謹的深紅色絲綢領帶。

  臉上那種敦厚的、有點侷促的笑容,和北原岩記憶里大學時代把筆記本推過來的男生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松井賢太郎有些不知所措地繞過兩三個擋在前面的同學,衝著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岩君,你能來————真的,真的太謝謝你了。」

  北原岩看著他,原本平淡的神色柔和了幾分,輕聲說道:「松井,這是應該的。恭喜你。」

  松井賢太郎激動得幾乎紅了眼眶。

  而旁邊那群同學看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北原岩,竟然用這麼溫和的語氣和松井賢太郎說話,立刻又開始了一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的逢迎與哄鬧。

  「松井你也太有面子了!竟然真能把北原老師請來!」

  「北原老師!來來來!您坐這兒!主位!」

  「松井你快讓一讓!北原老師坐這兒!你去旁邊那桌!」

  「快!給老師倒酒!滿上那瓶羅曼尼·康帝!」


  面對眾人的簇擁與讓座,北原岩並沒有走向主位輕,而是擺了擺手,然後將今天真正的主角松井推回了桌首的位置,自己則順勢在松井的身旁落座。

  這時,一旁的服務員十分有眼力見地走上前,準備為他面前的玻璃酒杯倒上紅酒。

  北原岩卻抬起手,禮貌地蓋在了酒杯上方:「抱歉,我不喝酒。麻煩給我一杯溫水就好。」

  服務員愣了一下,旁邊幾個原本正舉著酒杯準備上前敬酒的同學也僵在了原地。

  但短短一秒後,他們就迅速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姿態轉風向圓場:「啊對對對!北原老師可是要寫書的!得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喝溫水好!喝溫水養生!是我們太俗氣了!」

  「服務員!快給老師上一杯溫水!不,別太燙,溫度要剛剛好的!」

  溫水很快被端了上來。

  北原岩坐在松井旁邊,端起玻璃杯輕輕抿了一口。

  對於那些借著敬酒名義端著杯子過來攀談的同學,他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客氣,溫和地一一給予回應。

  而這群在職場上摸爬滾打了兩年的年輕白領,多少也都有些眼力見。

  他們心裡很清楚,這位「亞洲之光」與大家早已不在同一個階層,因此在表達了足夠的敬意與逢迎之後,並沒有人死纏爛打地一直圍著他沒話找話。

  隨著眾人各自退回熟悉的小圈子,包廂里的氣氛也慢慢鬆弛了下來。

  不出五分鐘,桌上的話題就順理成章地拐回了這群人日常最習慣、也最關心的那個字————錢。

  就在這時,北原岩聽到了右側傳來了一陣大吐苦水的聲音。

  最先開口抱怨的是坐在那邊的中野。

  他大學時讀的是經濟學部,如今在三井物產的海外業務部,此刻已經把領帶扯鬆了一半。

  他端著酒杯,語氣裡帶著十足的鬱悶與不甘心,仿佛在抱怨命運的不公:「哎,最近這日經指數跌得真夠慘的。年初還是三萬八千九百多點,我前兩天看了一眼,直接掉到兩萬八了。」

  「七個月的時間,跌了百分之二十六啊。還有大藏省那幫老東西,三月份搞的那個融資總量規制」,直接掐住了房地產貸款的脖子。」

  「我前兩天去主交易銀行談追加貸款,那個支店長居然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搞得這兩個月市場上人心惶惶,連我女朋友都在念叨,要不先把二子玉川那套正準備入手的公寓退了。」

  「女人就是沒遠見!」

  桌上幾個同學和他們帶來的女伴也忍不住跟著附和:「是啊,最近跌得確實有點嚇人「」

  「我也聽說有人開始拋售了。」

  「萬一真的崩了,那咱們加的槓桿————」

  氣氛出現了短暫的停頓,這是屬於「這片繁華底下隱約透出危機」的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桌上的另一個年輕男人站了起來。

  他坐在長桌左側,穿著一身挺括的深炭灰色定製西裝,打著暗紅色絲綢領帶,手腕上的金表在燈光下十分惹眼。

  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雖然不過二十四歲,舉手投足間卻已經帶上了幾分金融圈裡特有的圓滑與從容。

  而臉色因為酒精而微微泛紅,眼神中透著一種事業春風得意時才有的奕奕神采。

  他叫高橋俊一,如今住友銀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的明星新秀,專攻不動產融資,也是同期入職者中業績十分耀眼的一個。

  他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領帶,端起紅酒杯,臉上掛著那種大銀行客戶經理特有的職業笑容。

  只是在這副看似理性的精英做派之下,依然掩飾不住他對眼下這個時代只漲不跌的盲目信任。

  高橋端著酒杯,用一種壓過全場喧囂的、屬於金融精英特有的洪亮嗓音開了口:「大家————大家,聽我說幾句。」

  桌上的議論聲迅速安靜下來。

  在這群同窗里,高橋目前在金融圈混得最風生水起,他的話自然分量最重。

  「中野剛才說的暴跌————」

  高橋從容地笑了一下,隨後說道:「確實,最近日經指數是跌了一些,大藏省的政策也確實收緊了。但是諸位————」

  他舉起手中的紅酒杯,優雅而專業地晃了晃,讓杯壁掛上一層深紫紅色的酒液,隨後拔高了音量:「大家千萬不要慌。」

  「大藏省那幫老官僚出台政策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給過熱的市場做一次————」

  他故意頓了頓,把接下來這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道:「技、術、性、調、整。」

  「明白嗎,諸位?這只是技術性調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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