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三大出版商的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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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裡,同樣的場景在倫敦的各個角落悄然上演。

  那二十位收到手稿的保守派文人,起初幾乎都是帶著挑剔的冷笑翻開封面的。

  他們和理察爵士一樣,在手邊備好了紅筆,準備隨時圈出文中「不入流的東方語法」和「膚淺的情感描寫」。

  但在翻過第三頁後,紅筆就從他們手裡滑落了。

  他們起初還試圖在字裡行間挑剔語法,試圖用居高臨下的姿態去嘲笑文本的淺薄。

  但《別讓我走》就像一場冰冷的冬雨,無聲無息卻又無可抗拒地浸透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批評體系。

  當讀到凱西那段連控訴都徹底放棄的平靜獨白時,這些一輩子靠解剖別人文字餬口的老派文人,感到了一陣真正的戰慄。

  看著扉頁上那個赫然寫著「北原岩」的署名,他們感受到的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徹底扒光了偽裝的無力與驚恐。

  這是一種只有真正的內行人才能體會到的戰慄。

  外行人或許只會覺得故事悲傷,但這些浸淫文壇大半輩子的老饕們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當你真正看懂了那平靜筆觸下深不見底的才華與壓迫感時,就會絕望地意識到,這部作品一旦面世,必將成為一座不可撼動的豐碑。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只發生在頂層核心圈的、近乎大潰逃般的撤退。

  因為科林寄給的這二十個人,恰恰扼住了倫敦主流文學評論的咽喉。

  於是,前一天還在報紙上高呼「保衛歐洲文學正統」的各大主流版面,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停滯。

  報社主編們愕然地接到這些文壇泰斗親自打來的電話,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撤下他們昨天剛交稿的頭條聲討。

  就連預告好的周末重磅電視辯論,也因為這幾位核心嘉賓集體以「突發急病」為由拒絕出席,而被迫倉皇取消。

  底層的編輯和外圍媒體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在那個收到信封的狹小圈子裡,這二十位文人都達成了共識。

  如果現在硬著頭皮把那些嘲諷北原岩「缺乏靈魂底蘊」的文章發出去,等到這本書正式出版的那一天,自己就會被永遠釘在英語文學史的恥辱柱上,淪為後世幾百年裡的笑柄。

  他們根本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閉嘴,而是被絕對的文本力量生生砸碎了脊樑。

  四十八小時前,那些傲慢的言論還是他們向保守派遞交的投名狀,而現在,成了避之不及的催命絞索。

  這種高層集體裝死、底層依然在謾罵的割裂狀態持續了整整三天。

  最終,是同樣收到手稿、且在英語世界擁有至高地位的《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親自下場撕破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在這周發行的新刊上,這家百年老報的文章特別簡單:「致東方的一份歉意」

  正文沒有長篇大論的辯解,也沒有玩弄高深晦澀的學術詞彙,只有幾句字字見血的嚴厲剖析:「在過去半個月裡,我們用『血統』與『底蘊』砌起高牆,帶著審查者的傲慢,試圖將一位日本作家釘在恥辱柱上。」

  「然而,這位被我們輕視為『商業寫手』的年輕人,卻用比我們更純正的英倫筆觸、比我們更深邃的靈魂悲憫,寫出了一部讓整個歐洲文壇無地自容的傑作。」

  「他沒有費盡心機去翻越我們砌起的高牆。他只是把這部作品靜靜地擺在這裡,那堵由偏見與無知構築的壁壘,便轟然倒塌。」

  「面對《別讓我走》,我們關於『歐洲文學天花板』的一切優越感都不值一提。本刊在此向這位年輕作家致歉。事實證明,文學的偉大從不在於高貴的血脈,而在於對人性的誠實。」

  「是他用一部無可挑剔的作品,狠狠扇了我們一記耳光,並重新教導了我們:面對真正的文學時,理應保持怎樣的敬畏。」

  此時除了《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的主編因為親眼看過了手稿而選擇「壯士斷腕」之外,其他各大報刊的編輯部里,其實正瀰漫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氛圍。

  當那些處於金字塔尖的頂級撰稿人,那二十位拿到手稿的核心文人在半夜打來電話,甚至不惜違約也要強行撤下自己昨天剛交的聲討稿件時,值班編輯們雖然滿心疑惑,卻並沒有深究。

  撤稿了又怎樣?

  版面空出來了,補上就是了。

  畢竟在如今的倫敦,抵制北原岩、保衛純文學,早就成了一種不需要過腦子的「政治正確」。


  哪怕頂尖專欄作家的稿子撤了,艦隊街的廉價酒館裡,隨便就能抓出大把願意為了幾英鎊稿費而對北原岩口誅筆伐的二三流寫手。

  於是,那些被文人們視若催命符而驚恐撤下的版面,轉眼間就被外圍寫手們那些粗製濫造的謾罵文章給填滿了。

  編輯們照常排版,照常印刷,甚至覺得今天的反擊比昨天還要猛烈。

  產生這種荒誕現象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別讓我走》的完整手稿,目前僅僅局限在那二十位文人的手裡。

  絕大多數的普通媒體、外圍評論家以及普羅大眾,根本沒看過哪怕一行原文。

  於是,倫敦的清晨出現了一種無比諷刺的輿論錯位。

  在信息嚴重滯後的外圍圈層,一場建立在無知之上的荒謬狂歡,仍在轟轟烈烈地繼續。

  倫敦西區的一家老牌咖啡館裡,桌上瀰漫著雪茄醇厚的煙霧和帶著優越感的快活空氣。

  幾個自命不凡的專欄作家和自詡正統的保守派文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唾沫橫飛地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方人」當做清晨絕佳的談資。

  「那個靠寫犯罪小說起家的傢伙,這回恐怕連走出酒店大門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作家洋洋得意地攪動著杯里的咖啡,語氣里滿是輕蔑道:「理察爵士前兩天的評論簡直不要太精準。」

  「你們信不信?等今天早晨的評論專版一出,整個英國文壇就會聯手給他下達最終的驅逐令。」

  「他會知道,不是把日文翻譯成英文,就能沾染上泰晤士河的底蘊的。」

  「說得太對了。我們這裡是狄更斯和勃朗特的故鄉,決不能讓一個寫商業懸疑的東方人跑來玷污純文學的門檻!」

  另一個人用力敲了敲桌子,大聲附和道:「他懂什麼叫存在主義嗎?他懂什麼叫靈魂的厚度嗎?」

  說到這裡,坐在角落的一位老派評論家痛心疾首地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想不通,亞瑟教授和伊恩先生這種真正的學界泰斗,怎麼會被這樣一個譁眾取寵的跳樑小丑給矇騙了?」

  「竟然甘願替他發聲,就好像被東方騙術沖昏了頭一般,看來已經晚節不保了!」

  「別管那兩位老糊塗了,文人老了總會犯點清高病。」

  金絲眼鏡冷笑了一聲,端起咖啡杯繼續說道:「只要理察爵士和《泰晤士報》還在,只要歐洲文學真正的守夜人們還在前面豎著高牆,那個東方寫手就這輩子都別想跨過來半步。」

  「等著看吧,他很快就會灰溜溜地滾回去。」

  說罷,這群人端著咖啡杯,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他們義憤填膺又充滿自豪,深信自己正作為保衛歐洲文化高牆的忠誠騎士,在與真正的文學正統同呼吸、共命運。

  他們沉浸在一種高貴的幻覺里,以為自己正在打一場必勝的文化保衛戰。

  可話音剛落,門外的送報童推門而入,將帶著新鮮油墨氣味的《泰晤士報文學增刊》和幾份各大主流報紙,放在了他們的桌面上。

  「來吧,先生們,讓我們一起欣賞理察爵士和《泰晤士報》是如何用犀利的筆觸,將那個東方人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

  最先開口的那個金絲眼鏡作家興奮地搓了搓手,一把抓起最上面的《文學增刊》,用力抖開了報紙。

  同桌的幾個人端著咖啡,好整以暇地湊攏過來,準備分享這頓豐盛的清晨大餐。

  然而,上一秒還掛在金絲眼鏡嘴角的得意笑容,在目光觸及頭版的瞬間,像被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徹底僵住了。

  沒有連篇累牘的聲討,沒有犀利辛辣的諷刺。

  映入眼帘的,只有大面積刺眼的空白,以及正中央那句加粗的黑體標題——「致東方的一份歉意」。

  「怎麼了?理察爵士罵得太狠,把你嚇到了?」

  旁邊那個老派評論家笑著打趣,探頭看過去。

  然而下一秒,老派評論家手裡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褐色的液體潑灑在桌面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這怎麼可能?排版出錯了?還是主編瘋了?!」

  金絲眼鏡聲音都在發抖,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死死盯著《泰晤士報文學增刊》頭版那句「致東方的一份歉意」。


  「快!快看看其他報紙是怎麼說的!」

  老派評論家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椅子,手忙腳亂地翻開底下的《衛報》和《每日電訊報》。

  報紙被粗暴地翻開,清晨的墨香味在停滯的空氣中散開。

  然而,當他們看清其他報紙的頭條時,原本慘白的臉色突然緩和了下來,甚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衛報》的文化版依然掛著那篇醒目的聲討文章:《絕不妥協:將商業犯罪小說趕出倫敦》。

  《每日電訊報》也還在痛批北原岩缺乏文學底蘊。一切都和他們預想的一模一樣。

  「哈!我就知道!」

  金絲眼鏡如釋重負地跌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咖啡杯,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鄙夷與憤怒的冷笑道:「沒想到就連《泰晤士報》也腐敗了!」

  「沒錯!」

  另一個人用力拍打著桌子,唾沫橫飛道:「那個東方人到底砸了多少錢?居然能買通這家百年老報的頭版?簡直是英國文學界的恥辱!」

  「他們連臉都不要了,居然寫出『我們欠東方一次道歉』這種毫無骨氣的蠢話。主編的口袋肯定已經被日元塞滿了!」

  老派評論家痛心疾首地搖著頭道:「幸好,幸好我們的歐洲文壇還有《衛報》,還有理察爵士這樣的中流砥柱沒有被金錢收買!」

  咖啡館裡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群外圍寫手們找到了最完美的邏輯解釋,他們興奮地嘲笑著《泰晤士報》的墮落,繼續在虛假的堡壘里狂歡著。

  然而,這些端著咖啡、義憤填膺的二流文人們根本不知道,此刻的倫敦文學圈,正處於一種何等荒誕的割裂之中。

  而在真正處於金字塔尖的文學核心圈裡,那另外十九位被手稿徹底擊碎了傲慢的文人們,正坐在各自的書房裡,看著窗外的鬧劇,冷汗涔涔。

  他們看著自家報紙上那些按原計劃刊登出去的、被二流寫手們補上的謾罵文章,非但沒有感到驕傲,反而覺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但他們根本不敢發聲附和那些小報的狂歡,更不敢站出來指責《泰晤士報》收了錢。

  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泰晤士報》那篇看似自毀長城的道歉信,根本不是什麼背叛。

  而是這家百年老報搶在《別讓我走》正式出版、驚艷全歐洲之前,最先跳下沉船,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可隨著《泰晤士報文學增刊》這篇《致東方的一份歉意》見報,倫敦街頭的輿論瞬間被點燃了。

  對於絕大多數沒有看過手稿的普通讀者和保守派擁躉來說,這篇印在頭版的短文簡直是一封荒謬的投降書。

  從清晨八點開始,增刊編輯部的總機就被氣急敗壞的讀者熱線徹底打爆。

  電話那頭充斥著被背叛的憤怒與歇斯底里的質問。

  無數忠實的訂戶將報紙重重地摔在早餐桌上,抗議的信件像雪花一樣飛向艦隊街的郵箱:

  「這家百年老報的脊梁骨是被日元買斷了嗎?」

  「歐洲純文學的尊嚴,居然向一個寫商業類型小說的東方人下跪!」

  不僅是外部的讀者,甚至在《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的編輯部內部,同樣翻湧著難以遏制的屈辱與怒火。

  那些昨晚被排除在核心決策之外、今早才看到頭版見報的資深編輯們,憤怒地衝進了主編的辦公室。

  他們漲紅了臉,用力拍打著紅木辦公桌,大聲質問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們現在成了整個倫敦文壇的笑柄!您到底在害怕什麼?」

  一位平時最溫和的副主編此刻氣得渾身發抖道:「如果是迫於高層的壓力,或者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您至少要給我們這些在這裡幹了半輩子、把報紙聲譽看得比命還重的編輯一個交代!」

  面對群情激憤的下屬,那位滿頭白髮的主編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聲呵斥,只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聽著門外大廳里此起彼伏的退訂電話。

  看著眼前這些滿臉屈辱的精英部下,他的眼底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歷經整晚文本洗禮後的疲憊與清醒。

  他沒有試圖拿出北原岩的稿紙去自證清白。

  因為他很清楚,在沒有真正靜下心來讀完整個故事的情況下,任何口頭上的辯解和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想到這裡,主編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用開口打斷副主編的質問。

  「回到你們的工位上。」

  主編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然後開始工作」

  看著下屬們憤怒而失望的眼神,老主編沉默了片刻,隨後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們覺得,今天是我們這本刊物歷史上最屈辱的一天。」

  「但你們記住,等到北原岩的書擺在書店櫥窗里的那一天,你們就會明白,我們今天承受的所有唾罵,都是為了不讓這家百年老報,在未來的文學史上淪為一個瞎了眼的笑話。」

  在這些一無所知的外圍看客和底層的編輯眼裡,這只是一次顏面掃地的妥協,一場不可原諒的文化背叛。

  但在倫敦城裡寥寥幾位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掠食者眼中,這根本不是什麼道歉。

  這是颶風過境前的最高級別警報,更是資本市場上最濃烈的血腥味。

  當天深夜,倫敦,布魯姆斯伯里區。

  企鵝蘭登書屋英國總部大樓的最高層,CEO羅伯特·芬利的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羅伯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今天剛印出的《文學增刊》。

  這篇不足八百個單詞的短文,他已經翻來覆去讀了第三遍。

  這並非因為他被文章的文學修辭所打動,因為到了他這個位置,對文學理想的狂熱早就讓位給了對銷售數據的算計。

  真正讓他感到疑惑的,是這篇文章背後隱藏的三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反常舉動。

  第一個反常:《泰晤士報文學增刊》在英語評論界擁有近乎聖殿般的地位。

  在過去一百多年的創刊史里,他們從未以編輯部集體名義,向任何作家發表過公開道歉。

  無論爭議多大,無論批評多過分,這份百年刊物的不文之規向來是「我們可以修正觀點,但絕不低頭」。

  而今天,他們不僅低頭了,還低得如此徹底。

  這意味著,迫使他們打破百年慣例的東西,必然具備著無可辯駁的絕對質量。

  它足以讓這家老派報紙在「固守偏見」與「身敗名裂」之間,做出了最現實的止損。

  第二個反常:理察爵士的沉默。

  作為整個保守派運動的核心發動機,理察在過去兩周里就像一條不知疲倦的瘋狗,恨不得每天都在報紙上咬北原岩一口。

  但從昨天下午開始,整整三十六個小時,理察一個字都沒有發表。

  沒有新專欄,沒有電視訪談,甚至連他的私人經紀人都聯繫不上他。

  他就像是從倫敦蒸發了一樣。

  第三個反常:集體失語。

  不只是理察,那些在過去兩周里占據著英國文壇核心話語權、跳得最歡的二十來位保守派文人,從同一天開始,全部陷入了死寂。

  排好版的攻擊文章被強行撤回,約好的辯論被倉皇取消,沒有任何一家給出公開的解釋。

  羅伯特·芬利在出版界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他擁有野獸般直擊本質的直覺。

  他不需要看到拼圖的全貌,就能猜出風暴的中心。

  這些反常信號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一起,只指向一個唯一合理的解釋:有某種東西……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內,被秘密送到了那二十個人的手裡。

  而這份文本的分量重到足以讓一貫刻薄的理察爵士徹底失語,讓《泰晤士報》主動低頭止損,甚至讓整個保守派評論界在一夜之間心照不宣地選擇了噤聲。

  而自己,作為倫敦最大出版集團的CEO,居然對這份足以顛覆整個市場走向的東西一無所知。

  想到這裡,羅伯特面沉如水,拿起了桌上的專線電話。

  他撥給了自己在業內消息最靈通的一個渠道,一位同時在為三家頂級跨國出版社做隱秘版權斡旋的資深文學經紀人。

  「今天倫敦到底發生了什麼?」

  羅伯特懶得寒暄,直切要害問道:「理察為什麼閉嘴了?《泰晤士報》為什麼道歉?圈子裡到底在流傳什麼我沒看到的東西?」

  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

  隨後,那位經紀人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業內人士罕見的謹慎道:「羅伯特。我手頭有一份複印件。是今天下午,花了不小的代價從一個收到原件的人那裡弄來的。」


  「什麼東西?」

  「一部全新的長篇小說,英文譯稿。」

  「誰寫的?」

  經紀人沒有立刻回答。

  但幾秒鐘後,羅伯特自己說出了這個名字:「北原岩。」

  隨著話音落下,聽筒這端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此時他大腦中的利益齒輪在一瞬間完成了咬合。

  「帶上那份手稿,半小時後到我的書房。」

  羅伯特深吸一口氣,隨後出聲說道:「我會準備好一張足以買斷你今晚所有時間的支票。」

  同一時間的倫敦,相似的戲碼也在另外兩個角落悄然上演。

  費伯出版社的總編輯瑪格麗特·休斯。

  這位在英國純文學出版界以眼光冷峻、手腕強硬著稱的六十歲老牌出版人,也通過自己經營了半輩子的私人人脈網,拿到了一疊厚厚的複印件。

  哈珀柯林斯英國分部的文學主編詹姆斯·沃頓,一個對市場風向有著驚人直覺的中年男人,早在晚上九點,就花重金從某位保守派評論家的助理手裡,買到了這份殘稿。

  三個人。

  執掌著倫敦出版界半壁江山的三大巨頭。

  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濃霧之夜,他們各自坐在自家的書房裡。

  他們默契地推開手邊所有繁雜的公文和報表,點亮了檯燈,翻開了那份帶著廉價複印機油墨味、裝訂粗糙的日文譯稿。

  時間,在這幾位閱書無數的巨頭書房裡,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從深夜十點到凌晨一點,厚厚的複印紙被一頁頁翻過。

  起初,他們或許還在用評估市場價值的挑剔眼光,去審視開篇的設定與受眾群體。

  但當故事推進到中段,當複製人的宿命一點點揭開時,那些盤旋在他們腦海中的版稅率、首印量和營銷策略,全都被那種深邃而殘酷的文本力量徹底淹沒了。

  書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壁爐里的炭火逐漸熄滅。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倫敦之夜,這幾間書房裡只剩下紙張被急促翻動的沙沙聲,以及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伴隨羅伯特在自己位於漢普斯特德的宅邸書房裡,翻過最後一頁紙時,牆上的黃銅掛鍾正好指向凌晨一點十七分。

  此時他將稿紙平鋪在膝蓋上,仰頭靠在真皮椅背上,聽著窗外打在玻璃上的冷雨聲,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作為企鵝蘭登的掌舵人,他對文字的純粹信仰和對商業的絕對貪婪,在這幾百頁紙面前達到了空前的統一。

  他猛地站起身,將複印件一把掃進公文包里。

  他平時對文件的平整度有著近乎神經質的要求,但此刻他連紙頁被揉出了深邃的摺痕都顧不上了。

  隨後羅伯特快步走到玄關,扯下大衣披在身上,推門衝進了倫敦帶著寒意的冷雨中。

  坐在計程車后座時,他才隱約想起書房的保險柜好像忘了上鎖。

  但他根本沒有讓司機掉頭。

  因為在他的大腦里,所有的商業版圖和風險評估都被暫時清空了,只剩下一個優先級高於一切的念頭:在天亮之前,自己必須用一份全歐洲最高的報價,把北原岩按在簽約桌上。

  他在顛簸的車廂里掏出大哥大,直接撥通了CWA主席科林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沒等對方開口,羅伯特直接擲出底牌說道:「科林,北原岩在哪?無論別人出什麼條件,企鵝蘭登全部翻倍。」

  電話那頭傳來了科林疲憊卻異常平靜的聲音:「羅伯特,直接來CWA總部大樓吧。我在這裡等你們。」

  「你們?」

  羅伯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複數代詞,眉頭瞬間皺緊。

  但他沒有多問,而是催促司機再次踩下了油門。

  詹姆斯·沃頓是三個人中嗅覺最敏銳,也是動作最快的一個。

  因為他根本沒有讀到最後。

  當他翻到倒數第二章,讀到湯米在曠野中絕望嘶吼的那個段落時,就已經毫不猶豫地抓起了沙發上的羊絨外套。

  他一邊快步往門外走,一邊掏出大哥大撥打科林的號碼。


  因為他是第一個打進電話的人,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

  「聽著,科林!別讓任何人見他,我現在就過去!」

  詹姆斯在大街上對著電話咆哮。

  「詹姆斯,省省力氣吧,這件事我是不可能答應你的。」

  科林在電話里的語氣透著深深的無奈,背景音里似乎還夾雜著外面狂風暴雨的聲音。

  「CWA總部大樓,我在這裡等你們。想要簽下北原,就自己憑本事來搶吧。」

  聽到這裡,詹姆斯暗罵一聲,然後狠狠掛斷電話,一把拉開車門,猛踩油門衝進了雨幕。

  而在倫敦的另一端,瑪格麗特·休斯合上稿件的時間,比羅伯特早了十五分鐘。

  這位素有「鐵娘子」之稱的女主編在讀完最後一幕後的第一個動作,是將手裡的骨瓷咖啡杯重重地擱在了桌面上。

  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洇濕了旁邊一份剛剛簽好字的年度出版計劃書,但她看都沒看一眼。

  她站起身,第一時間拿起書桌上的座機,撥給了科林。

  然而,因為此時詹姆斯正在電話那頭咆哮,聽筒里傳來了冰冷而刺耳的占線音。

  這位平日裡最講究優雅的鐵娘子罕見地咬緊了牙關,低聲咒罵了一句。

  但她沒有放下聽筒,而是站在書桌旁連續重撥了三次,那邊才終於通了。

  「那個日本年輕人在哪?」

  瑪格麗特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瑪格麗特。」

  科林仿佛早就料到了這通接力般的電話,直接出聲說道:「來CWA總部吧。我就在辦公室等你們。」

  聽著科林的回應,瑪格麗特立刻掛斷電話,大步走進衣帽間,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一身體面的黑色風衣。

  她是一個作息規律到近乎刻板、三十年來從未在午夜後踏出家門半步的人。

  但今晚,這位六十歲的老牌出版人親手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規矩,撐開黑傘,走進了冰冷的雨夜。

  至於最後讀完的羅伯特·芬利。

  當他坐在計程車后座里,焦急地撥出那通電話時,瑪格麗特早已經掛斷了。

  所以他暢通無阻地得到了和前兩人一模一樣的答覆。

  三位執掌著英國出版界生殺大權的頂尖掠食者,在同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不約而同地撕下了平時從容的偽裝。

  他們從倫敦的三個不同方向,切開了濃重的雨幕,朝著同一個目的地疾馳而去。 CWA總部大樓。

  而此時的北原岩則在公寓裡和坂井泉水煲著電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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