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歐洲人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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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這種近乎狂熱的全民沸騰中,反應最激烈、甚至帶上了一絲朝聖色彩的,恰恰是日本國內的推理小說家和純文學名家們。

  長期以來,日本文壇的肌理中一直深植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歐美濾鏡」。

  在許多作家的潛意識裡,哪怕你在國內拿遍了直木賞、江戶川亂步賞,只要沒有得到過西方權威獎項的蓋章認可,就始終算不得真正的「世界級大師」。

  那些端著香檳的歐洲評審團,是他們心中不可褻瀆的最高神殿。

  過去,CWA金匕首獎這種完全被英語霸權壟斷的硬核獎項,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去幻想的禁區。

  而現在,北原岩不僅走到了殿堂門前,還一腳踹開了那扇緊閉了幾十年的大門。

  一位在推理界苦熬了二十年、拿過國內無數大獎的中堅作家,在當晚的專欄草稿中,毫不掩飾地寫下了這樣一段熱血沸騰的文字:「聽到廣播的時候,我正在書房裡修改一份準備投給國內短篇賞的稿子。我停下筆,看著滿桌的原稿,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作為寫作者,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跨越語種和文化壁壘去打動那些骨子裡透著傲慢的英國評審,有著怎樣恐怖的難度。」

  「我不嫉妒北原老師。因為嫉妒這種情緒,只能產生在同一維度的競爭者之間。」

  「當一個人做到了我們這代人窮極一生連想都不敢想的奇蹟時,任何的酸腐和不甘都會顯得如同小丑般滑稽。」

  「我們這群人,還在為國內的名氣爭得頭破血流時。」

  「而北原老師,已經跨過大洋,單槍匹馬登上了英語文學的大陸!」

  這只是文壇震動的一個縮影。

  當晚,另一位以言辭辛辣、常年批評年輕作家的社會派元老,在接受《讀賣新聞》電話連線時,罕見地收起所有的傲慢與鋒芒,只留下一聲充滿敬畏的話語道:「我曾悲觀地以為,日本推理在松本清張先生之後,至少還需要五十年的時間,才能在國際上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但北原君把這個時間縮短到了今天。」

  而將這股文壇的狂熱推向絕對高潮的,是第二天發行的《文藝春秋》加急特刊上,屬於純文學頂流巨星、同時也是北原岩私交好友……村上春樹的一篇短評。

  村上春樹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帶著那種獨特的個人節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剛剛跑完晨間的十公里。」

  「老實說,我並沒有感到驚訝。

  「長久以來,日本文壇的潛意識裡一直默認,歐美文學的邊界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堅硬牆壁。」

  「大家習慣了在牆內修剪精緻的盆景,互相讚美。哪怕偶爾向牆外張望,也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合規矩的客態。大家太習慣於在別人設定的坐標系裡,去乞求一份認同感了。

  「但岩君不同。」

  「在他的文字里,你永遠找不到『迎合』或『自卑』這種東西。他就像一個固執的鑿井人,根本不在乎地表的坐標是東方還是西方。」

  「他只是背對著所有人,專注地、一寸一寸地向著人性的最深處挖掘,直到他觸碰到全人類共通的地下水脈。

  「岩君沒有去敲西方傲慢的大門,而是用冷冽而真實的井水,讓牆外的西方人主動為他低下頭。

  「幹得漂亮。」

  這种放下了一切文人相輕的狂熱,在這些重量級人物的發聲後,迅速且徹底地席捲了整個業界。

  曾經在報紙上因為流派之爭吵得不可開交的社會派與本格派名家們,史無前例地統一了戰線,各大文學雜誌的版面被知名作家們的應援文章徹底淹沒。

  因為在他們那種「歐美權威獎項即是最高真理」的執念里,北原岩此刻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同行。

  而是替他們仰望星空、粉碎了整個日本文壇天花板的無冕之王。

  七月下旬。

  東京,成田國際機場。

  北原岩與佐藤賢一搭乘日本航空的直飛航班,前往倫敦希思羅。

  長達十二個小時的跨洋飛行。

  佐藤賢一從登機落座的那一刻起,就一分鐘都沒有閒著。

  他面前侷促的摺疊小桌板上,攤開著一份厚達三十多頁的資料包——CWA金匕首獎的歷史沿革、歷屆獲獎作品的敘事分析、本屆評審委員會七名核心成員的背景調查與個人偏好、頒獎晚宴的每一項流程安排、甚至還包括一份他連夜熬出來的「英媒刁鑽提問應對指南」。


  他拿著一支紅色的水性筆,在紙面上不斷劃線,在空白處寫滿密密麻麻的批註。

  整個人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完全處於一種「出征前參謀長反覆推演作戰計劃」的亢奮狀態。

  在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裡,北原岩只是安靜地靠在舷窗邊,借著昏黃的閱讀燈,翻看著手裡的一本平裝舊書。

  這是一本頁邊已經微微泛卷的英文原版小說——《從寒冷中歸來的間諜》。

  英國文學巨匠約翰·勒卡雷在1963年斬獲CWA金匕首獎的巔峰之作。

  很快,飛機在希思羅機場降落。

  此時的倫敦正在下雨。

  不是東京夏天那種暴烈乾脆的驟雨,而是不列顛特有的,仿佛從空氣里憑空滲出來的綿長陰雨。

  北原岩走出航站樓的自動門,站在廊檐下看了一眼頭頂。

  鉛灰色的雲層嚴絲合縫地蓋住了整片視野,看不到一絲裂隙,更沒有絲毫即將放晴的跡象。

  和東京那種偶爾陰沉但總會透出藍天的天空不同,倫敦的雨透著一種綿長而潮濕的恆定感。

  轎車在倫敦市中心一家老牌奢華酒店的側門緩緩停下。

  辦理完入住手續後,時間剛過下午兩點。

  佐藤賢一作為新潮社王牌主編的職業本能讓他沒有立刻回房間休息。

  而是在酒店大堂的報刊架前停下,將當天的《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以及幾份老牌文學周刊悉數買下。

  他迫切地想知道,這片陌生的島國上,究竟是如何在版面上迎接北原岩的。

  兩人在大堂吧的真皮沙發上落座。

  很快侍應生端來了兩杯熱氣騰騰的伯爵紅茶。

  佐藤賢一先是翻開銷量最大的《每日電訊報》,直奔文學副刊。

  然而,僅僅順著版面往下掃了兩段,他原本帶著期待的臉色就一點點沉了下來。

  這是一篇占據了四分之一版面的決選名單前瞻評論。

  撰稿人是英國皇家文學學會的一位資深理事,字裡行間沒有謾罵,卻透著一種遠比謾罵更令人窒息的、居高臨下的不列顛式傲慢:「……毫無疑問,北原的《fessions》(《告白》)是一件極其精巧的東方拼圖玩具。」

  「它有著令人驚嘆的敘事詭計和帶著異域獵奇色彩的犯罪設定。」

  「但也僅此而已。」

  「當褪去那層來自遠東的新鮮感後,你會發現,它依然未能觸及歐洲傳統犯罪文學的核心……比如對靈魂深處的哲學叩問。」

  「將它破例放入決選名單,更像是CWA為了彰顯本屆獎項『全球化包容度』而做出的一種寬容姿態。」

  「畢竟,一件做工優良的舶來工藝品值得被展覽,但真正的金匕首,理應留在擁有正統文學血脈的國度……」

  看到這裡,佐藤賢一死死捏著報紙的邊緣,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被輕視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胸口中不斷翻湧。

  他咬緊後槽牙,壓著聲音用日語罵了一句粗口:「這群固步自封的混蛋……」

  坐在對面的北原岩放下手裡的白瓷茶杯,神色如常地伸手將報紙接了過來,快速掃完了那段字斟句酌的評論,臉上既沒有被戳中痛處的窘迫,也沒有文人遭到貶低時的憤怒。

  「很正常的偏見,寫得倒也算坦誠。」

  北原岩將報紙沿著摺痕平整地疊好,隨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佐藤主編,橫亘在東西方之間的文化壁壘,是由幾百年的工業革命和殖民歷史砌成的。」

  北原岩看向窗外綿長的倫敦陰雨,緩緩開口解釋道:「指望靠一本書的入圍,就讓別人立刻放下幾百年的身段來對你頂禮膜拜,是不現實的。」

  「他們有權傲慢,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用作品本身,一點點把這層傲慢敲碎。」

  佐藤主編聞言,頓時愣了一下。

  看著北原岩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他滿腔的怒火忽然慢慢沉寂了下來。

  北原岩可以平靜地將這種傲慢視為歷史遺留問題,但對於身處倫敦的普通日本人而言,這種包裹在文明外衣下的偏見,卻是一根真真切切扎在肉里的刺。

  幾乎在同一時間。


  幾條街外的倫敦大學學院圖書館咖啡廳里。

  幾名日本留學生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一名叫井上的男生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每日電訊報》,脖子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這根本不是文學評論,這是傲慢的偏見!」

  井上指著報紙上的那段話,聲音忍不住拔高了幾分道:「『東方拼圖玩具』?他們到底有沒有認真看裡面的內核?」

  「北原老師對未成年人犯罪法案的質問,對現代家庭崩潰的剖析,哪裡比他們歐洲的古典悲劇差了?」

  坐在他旁邊的另一位日本女生也緊緊抿著嘴唇,低聲附和:「在文學課上也是這樣。只要是我們國家的文學,教授給的評語永遠是『獨特的遠東風情』,就好像我們只會寫一些供他們獵奇的民俗志一樣。」

  他們的討論聲,引起了同桌另外幾位歐洲同學的注意。

  坐在對面的英國男生托馬斯放下了手裡的馬克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您最忠實的閱讀伴侶。

  然後他看了一眼井上,聳了聳肩,用一種非常客氣、得體、卻居高臨下的倫敦腔開口道:「聽著,井……下?你太激動了。我昨晚剛讀完英譯本,平心而論,它確實是個極其聰明的故事。」

  「第一章的獨白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結構控制。」

  「既然你承認它的結構堪稱完美……」

  井上聞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反駁道:「那為什麼這篇報導還要用『寬容的姿態』這種高高在上的詞?它難道不配拿金匕首嗎?」

  「因為『完美的故事』和『偉大的文學』是兩回事。」

  這次插話的,是坐在托馬斯旁邊的一個法國留學生。

  他攤開雙手,用一種探討學術的理智口吻說道:「你們亞洲作家的作品,往往太關注局部的社會新聞了。你們寫復仇,寫法律的漏洞,這很吸引人,但這只是社會學範疇的探討。」

  法國男生停頓了一下,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繼續說道:「但歐洲的犯罪文學傳統……比如勒卡雷或者杜倫馬特……他們探討的是上帝缺席後,整個人類靈魂的荒蕪。」

  「前者是社會議題,後者是哲學叩問。這是文學厚度上的本質區別。」

  「沒錯。」

  托馬斯微笑著接過了話茬,他看著井上手腕上戴著的那塊精工手錶,打了一個極具殺傷力的比方道:「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告白》就像你們日本造的精密手錶,或者是索尼的隨身聽。」

  「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運轉得高效、精準、零失誤。作為工業品或者類型小說,它是世界頂級的。」

  托馬斯端起咖啡,靠在椅背上:「但朋友,我們現在談論的是藝術的靈魂,而不是精密的機械工程。」

  「對於你們的文學來說,這或許已經是不可思議的巔峰了。但在倫敦的評判標準里,它依然缺乏那種在幾個世紀的宗教與人文傳統里浸泡出來的厚重感。」

  「所以,別太敏感了,能入圍對這本小說來說已經是最大的褒獎了。」

  井上張著嘴,滿腔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就像是被一團浸了水的海綿死死堵在了喉嚨里。

  他想反駁,想告訴他們北原老師筆下的人性比他們所謂的「宗教傳統」更直擊人心。

  但在對方那種「你們只會造機器、不懂靈魂」、「把你們比作精密儀器已經是在誇你們了」的根深蒂固的文化優越感面前,他發現自己就算掌握了再多的英語詞彙,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擊碎這面無形牆壁的邏輯。

  井上看著那幾個歐洲同學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一絲寬容的禮貌笑容。

  最終,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將漲紅的臉痛苦地埋了下去。

  而坐在他旁邊的日本女生,也默默地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無力地低下了頭。

  這並不是孤例。

  在這個陰雨綿綿的下午,類似的挫敗感正在倫敦不同的角落裡接連上演。

  幾棟教學樓外的學院草坪上,另一名日本男生正滿懷期待地將一本剛買來的《告白》英譯本平裝書,遞給他的英國室友。

  「保羅,你真的應該看看這個。這是我們國家第一部入圍金匕首決選的作品,裡面的多視角敘事和復仇設計,絕對會顛覆你對犯罪小說的認知。」


  名叫保羅的英國男生接過書,隨意地掃了兩眼封底的劇情簡介。

  隨後,他禮貌地微笑著,將書平穩地遞了回去。

  「恭喜你們,這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成績。」

  保羅甚至友好地拍了拍日本室友的肩膀說到:「不過,你也知道我最近在重讀阿加莎和杜倫馬特,腦容量實在裝不下其他案子了。」

  「等哪天我要去度假坐長途飛機,需要一些輕鬆的東方解謎小說來打發時間的話,我會去買一本看看的。」

  「輕鬆的東方解謎」、「打發時間」。

  當這些輕飄飄的詞彙,和《告白》里那種深不見底的人性惡意被強行綁定在一起時,那名男生舉著書的手頓時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室友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深切的悲哀。

  他意識到,在這個被莎士比亞和柯南·道爾滋養了幾個世紀的國度里,對方甚至連翻開第一頁去閱讀的興趣都沒有,就已經在心裡給這部凝結北原岩心血的作品貼上了「消遣品」的封條。

  但這位絕望的日本留學生並不知道。

  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偏見高牆,其實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被一群人從內部硬生生地鑿開了一道裂縫。

  起初,當六十五歲的資深翻譯家伊恩·史密斯接下企鵝出版社的這份委託時,他的幾位同行甚至在酒館裡和他開玩笑道:「一個兩次把法語文學推上金匕首寶座的老翻譯家,居然去接一本日本的通俗復仇小說?」

  「伊恩,你是最近缺付抵押貸款的錢了嗎?」

  就連伊恩自己,最初也只打算把它當成一份輕鬆的商業流水線活計。

  他原本計劃用最快、最套路化的句式,花半個月時間搞定這部所謂的「東方類型小說」,然後拿走佣金。

  直到他漫不經心地翻開了《告白》的第一頁。

  當晚,伊恩坐在書桌前,一口氣讀完了第一章,讀到女教師在平靜中完成殘忍審判的獨白時,這位見多識廣的老翻譯家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直逼頭頂。

  這哪裡是什麼通俗解謎小說。

  這分明是一面褪去粉飾、照見人性與社會沉疴的鏡子。

  「用普通的商業詞彙去翻譯它,簡直是一場謀殺。」

  這一刻,伊恩徹底推翻了原定的流水線計劃。

  為了精準傳遞那些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他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但當他在一個日語敬語的英譯上徹底卡殼時,他意識到自己對東方語境的把握依然不夠深。

  於是,他撥通了牛津大學退休教授、英國日本文學泰斗亞瑟·彭德爾頓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亞瑟起初充滿著不耐煩。

  這位一生都在翻譯三島由紀夫和大江健三郎的老教授,對「犯罪懸疑」這種體裁嗤之以鼻:「伊恩,我只翻譯嚴肅文學。我沒時間去看一本用來在地鐵上打發時間的東方解謎遊戲。」

  「我不跟你辯論,亞瑟。我只把第一章傳真給你。」

  伊恩的嗓音因為熬夜而沙啞道:「如果你看完之後還是這個態度,我這輩子都不再打擾你。」

  十分鐘後,第一章的傳真件從亞瑟書房的機器里吐了出來。

  老教授原本只打算掃上一眼,但他站在傳真機旁,視線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便再也沒有挪開。

  這天晚上,這位七十歲的學術泰斗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枯坐了整整一夜。

  接下來的幾天,亞瑟不僅親自接手了全書最核心的心理獨白翻譯,還在定稿之後,直接抱著厚厚的書稿,敲開了他相交四十年的牛津老同學……現任CWA評審委員會主席科林的家門。

  科林正坐在書房的壁爐前喝著早茶。

  看到頂著黑眼圈的老友突然造訪,他有些詫異地放下了茶杯。

  「亞瑟?現在才早上八點。別告訴我你是一路從牛津趕過來,就為了蹭我一杯紅茶的。」

  亞瑟沒有寒暄,而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沉甸甸的定稿放了上去。

  「我是來給你,以及你的評審團送一份禮物的。」

  科林狐疑地瞥了一眼稿件封皮上的作者名和書名。

  當他看清上面的羅馬音後,眉頭立刻便皺了起來。


  「一部日本的犯罪小說?」

  科林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老派英國文人的固執道:「亞瑟,你知道我對亞洲懸疑文學的看法。」

  「我承認他們在密室和連環殺人詭計上有著驚人的天賦,但那些作品往往太注重技巧,缺乏對人類靈魂深處的叩問。」

  「在金匕首的評判標準里,那種單薄的東方解謎遊戲是不合格的。」

  「在半個月前,我的成見比你還要深。」

  亞瑟看著老友的眼睛,語氣平靜的回應道:「但我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告訴你……這是一個例外。」

  聽到這裡,科林原本帶著隨意的眼神,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科林,收起你對遠東文學的刻板印象。」

  看著科林的變化,亞瑟點了點桌上的稿件,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你和你的評審團因為傲慢而錯過了它,我保證,這會成為你整個職業生涯中最後悔的一件事。」

  隨著話音落下,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科林注視著亞瑟良久。

  他太了解這位老友了,一個視學術聲譽如命的泰斗,絕不可能為了什麼人情去吹捧一部平庸之作。

  於是科林沒有再開口反駁,而是默默地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伸手拿過稿件,翻開了第一頁。

  起初,他只是帶著審視的態度在快速瀏覽。

  但僅僅過了三分鐘,他翻頁的速度就慢了下來,背脊漸漸離開了柔軟的椅背,整個人微微前傾,姿態從漫不經心變成極度專注。

  書房裡只剩下鐘錶的滴答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科林終於看完了第一章。

  他摘下老花鏡,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腔里被文字勾起的某種壓抑感全部吐出來。

  隨後,他抬起頭看著亞瑟,臉上的傲慢與偏見已經蕩然無存,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把它留在這兒吧。下午的閉門會議,我會把它放在第一順位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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